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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望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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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把灯关掉,只剩冰柜的蓝光从脚底往上爬。
他拖着右腿挪到门口,卷帘门留一条缝,刚好够把脑袋探出去。
月亮悬在楼缝中间,薄得像磨亮的刀片,轻轻一割就能把夜色划开。
沈寂仰头,颈骨发出锈门轴般的响——
那月亮立刻被他的视网膜烧出一个洞,洞里全是林惊鹊:
——她坐在摩天轮里,用指尖在玻璃上画歪脖子鸟,回头冲他笑;
——她蹲在江边,把纸船放进水里,小声数着“一、二、三”,好像数完就会永远平安;
——她给他剪指甲,剪完一只,低头吹了吹,碎指甲飞进他袖口,痒得他直缩脖子。
如今月亮把这一切切成一帧帧的底片,贴在他脑壳里,正反两面都是血。
沈寂伸手,把指甲钳举到眼前,用齿口对准月亮——
“咔。”
金属合拢,月亮被剪下一枚弯弯的指甲,掉进他掌心,冰凉、惨白。
风从卷帘门缝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也带着一点洗发水味——
不是他的,是林惊鹊留在毛巾上的,栀子混着薄荷,像把夏天的夜晚碾碎了涂在发梢。
沈寂深吸一口,胸腔里立刻长出倒刺,每呼吸一次就把心脏刮得沙沙响。
他合拢掌心,把指甲钳贴到胸口,金属齿口咬住锁骨。
疼得清晰,疼得刚好——
疼才能证明,胸腔里那团被忙音掏空的地方,还有地方能装下她的回音。
远处,第一班早市公交打着远灯从桥下爬上来,车灯扫过便利店,玻璃板上的便签纸被照得透亮。
血指纹在光里涨成一只红色的小月亮,
沿着“鹊”字的最后一捺,慢慢往外渗。
沈寂眯起眼,看见那只鸟又飞出来,这回没钻进字,而是扑棱棱扑向天空。
一路把月亮啄成两半——
一半留在天上,一半落进他掌心,
像一块被岁月磨薄的糖瓷片。
边缘锋利,中间却刻着两个人的倒影。
他攥紧那半枚月亮,转身回店,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底。
“咣当”一声,世界被切成内外两半。
……
那天之后,沈寂还是像往常一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冰柜的蓝光仍像一条不肯上岸的蛇,日日沿着他的踝骨往上爬,爬过小腿、膝盖、大腿根,最后钻进空荡荡的腹腔,盘成一枚冷硬的茧。
沈寂任它盘,任它孵——反正里面也只剩一团黑,孵出什么都是黑的。
早上七点零四分,他准时拔下冰柜的插头。
“咔嗒”一声,蓝光熄灭,世界像被拔掉呼吸机的病人,瞬间安静得发青。
他把插头绕三圈,挂在墙上的锈钉上——那钉子曾经是给林惊鹊挂围裙的,如今挂一副插头,像挂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到胸口,门外是新的太阳,旧的水泥地,和一只被夜雨泡烂的麻雀。
沈寂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捏起它——羽毛一碰就掉,露出底下蛛网似的血管,像极了他右腿上那些紫黑色的静脉曲张。
他把麻雀放进一只空雪糕盒,盖好。打算下午给它找个好地方。
然后他拖地,擦玻璃,把货架上过期三天的酸奶一瓶瓶摆到最前排。
日期是林惊鹊用指甲钳改的——她总爱把“7”改成“1”,说这样数字看上去更瘦,像鸟骨头。
沈寂没再改回去,他巴不得它们统统过期,巴不得有人喝了拉肚子,回来骂他,这样他就能开一次口,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
中午,太阳把影子压成薄片,贴在便利店后巷的墙上。
沈寂拎着那只雪糕盒,右腿先跨出去,巷口的风卷起一张作废的彩票,刮过他脚踝,号码正好是林惊鹊的生日——
0907。
他弯腰去捡,膝盖“咔”地一声,像冰柜重启时继电器那一下咳嗽。
彩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过一行小字:
“如果中了呢,我们就把摩天轮包下来,转到城市断电。”
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毛,却仍旧嚣张地往上翘,像那年她剪完他指甲后,冲他吹的那口气。
沈寂把彩票折成两指宽,塞进雪糕盒,盖紧。
麻雀的尸体因此多了一层薄薄的梦想——死后才长出的羽绒。
后巷尽头,正在拆楼的工地打桩声一下一下,砸得地面直打嗝。
沈寂绕过警戒线,走进无人看管的废墟。
他踩着碎水泥块往里走,脚下“咔啦咔啦”像踩碎一块块干掉的月亮。
右腿先沉下去,身子跟着一歪,手肘撞断半截钢筋,血珠顺着锈迹爬。沈寂没管,只把雪糕盒贴在胸口,让那层“梦想”别被震碎。
废墟最深处,有一面墙还没倒,上面用红漆喷着歪歪扭扭的“拆”字,
旁边却有人用粉笔补了一行小字:
——“拆之前,先拆回忆。”
粉笔灰被雨水冲得发白,跟林惊鹊当年给他擦药时,棉签上蘸的双氧水一样。
沈寂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疼的是胸口里那块糖瓷片,一呼一吸都割他半枚肺叶。
他蹲下来,用指甲钳在墙根刨了个拳头大的坑。
土里有碎玻璃,有鞭炮屑,还有一颗小小的、塑料的摩天轮舱,不知道谁家孩子落下的,舱门还死死关着,像一口没来得及吐出的叹息。
沈寂把雪糕盒放进去,盒盖朝上,让那张彩票贴着“0907”的一面正对着天。
好像这样天上就会掉下一座不会断电的摩天轮。
他又把指甲钳插进土里,齿口朝外,给麻雀、给彩票、给那半枚月亮立一块小小的碑。
回到便利店后,他去后门抽烟。
雨后的墙根长出一片青苔,绿得近乎恶心。
他蹲下来,用烟头在苔面上写字——
一笔,两笔,三笔,写出一个“鹊”。
最后一捺还没写完,烟灰先掉了,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他盯着那个洞,忽然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天色骤暗,一场暴雨压下来。
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发出密集的弹壳声。
沈寂坐在柜台里,把指甲钳掏出来,用齿口一下一下刮柜台贴面。
刮到第七下,木皮翻卷,露出底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刻痕——
“沈寂。”
……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林惊鹊”,像被谁用指甲偷偷跟在后面,不敢并排,只敢错开半厘米。
沈寂用指腹去蹭那道名字,木刺扎进肉里,血珠冒得比想象里快,顺着柜面流到“鹊”字的最后一钩,把那一钩染成红色的小翅膀。
雨越下越大,店里停电。
他摸索着走到冰柜前,拉开冷冻室——
最底层,躺着一只塑料饭盒,盒盖上用红笔写着“别扔”。
他把它抱出来,掀开,里头是半截融化的雪糕,上面插着一根竹签,签上歪歪扭扭刻着“鹊”字。
雪糕早被冻成惨白的石头,他却像捧着一轮月亮,用指腹去摩挲那道刻痕。
摩挲到第三下,竹签“啪”一声断了,半截飞出去,不知掉在哪个角落。
他蹲下去找,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眼前一黑。
黑里,他忽然听见林惊鹊的声音,轻得像雨丝——
“沈寂,别找了,我在这儿。”
他猛地抬头,只见冰柜的蓝光不知几时又亮起来,照出自己扭曲的影子,影子胸口破了一个洞,洞里飞出一只很小的鸟,羽毛湿淋淋,却固执地扇动翅膀,一路飞向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与黑暗的接缝。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冷空气,冷得钻骨,却带着栀子混薄荷的味道。
那一刻,他终于哭出声。
哭声卡在喉咙里,像冰碴子,一寸一寸往外挤,挤得满嘴血腥味。
他却不管,继续哭,哭到卷帘门被风掀开一条缝,外头的路灯斜斜切进来,把泪水分成两半——
一半留在眼眶,一半落在地板,正好滴在那朵早已枯死的梅花上。
血色的梅花被泪水一冲,忽然泛起暗红的光,像又要重新开一次。
沈寂伸手去碰,指尖刚沾到花瓣,门口风铃忽然响了。
“叮——”
极轻,却极清晰。
他抬头,看见门槛外站着一个人,穿白色雨衣,帽子压到眉心,露出的下巴被路灯照得几乎透明。
那人没说话,只抬手,把一只小小的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枚弯弯的、指甲大小的月亮,冰凉、惨白,边缘却闪着毛茸茸的光。
沈寂屏住呼吸,右腿忽然不疼了,他一步一步挪过去,弯腰去捡。
指尖还没有来得及碰到那枚月亮,白色人影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猫,几下就被雨幕吞没。
沈寂转身回店,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底。
“咣当”一声,世界又被切成内外两半。
这一次,他没再开灯,也没去擦地,而是径直走到冰柜前,把那只塑料饭盒重新放进去,合上盖。
沈寂笑了,笑得胸腔里的倒刺一根根折断,血顺着气管爬进嘴角,咸得发甜。
然后,他拖着右腿,一步一步走回柜台,坐下,把口罩重新戴好。
六点整,他按下收银机的开机键,屏幕亮起,照出他惨白的脸。
脸上一道新裂的口子,从眼角划到嘴角,像被月亮割开的,却不见血,只渗出一点微光。
那光极淡,却极固执,把店里所有黑暗都逼退半寸。
沈寂盯着屏幕,轻声说:
“林惊鹊,给我留一张便签吧,我慢慢攒,攒够一整本,就去找你。”
话音落下,风铃无风自响——
“叮。”
像回应,又像告别。
沈寂低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空白便签,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写下:
“第1天,林惊鹊,外面又下雨了记得带伞。”
沈寂把便签贴在玻璃板上,位置比“鹊”字低半格,像不敢并排,只敢错开。
贴完,他退后两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结果越擦越花——指纹、泪痕、烟灰,全混在一起,像一张没洗好的底片。
他干脆不擦了,转身去整理货架。
最底层,一排“瘦成鸟骨头”的酸奶还躺在那里,日期被他昨晚偷偷又改回“7”。
改的时候,圆珠笔漏油,在“7”的腰上坠出一颗墨痣,像一粒小小的泪。
他伸出拇指去抹,墨没抹掉,反而晕成一只展翅的黑鸟,飞进指甲缝里。
……
夜晚,他做梦了。
梦里,便利店没有顶,抬头就能看见整条银河倒扣。
冰柜的蓝光浮起来,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把他托得很高很高。
沈寂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一把风,风里有栀子混薄荷的味道,还有林惊鹊的笑声,像一串钥匙,叮叮当当,打开他胸腔里所有生锈的锁。
他看见自己站在摩天轮下,仰头数舱位,数到第七个,门开了,林惊鹊坐在里面,穿一件白色雨衣,帽子压到眉心,露出的下巴被路灯照得几乎透明。
她冲他招手,指尖在玻璃上画歪脖子鸟,鸟嘴一张一合,像在唱一支只有一句歌词的歌:
“沈寂,别找了,我在这儿。”
他抬脚想上去,右腿却陷进水泥地,越拔越深。
摩天轮开始转,越转越快,舱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每一扇里都坐着一个林惊鹊:剪指甲的、放纸船的、改日期的、吹气的……她们一起回头,冲他笑,笑声叠成回声,回声又叠成潮水,把他淹到胸口。
沈寂拼命伸手,指尖离她只差半厘米,却怎么也够不着。
那半厘米像一条拆不断的墙,把他和她切成内外两半。
忽然,所有舱门同时关上,“咔”一声,摩天轮停住,变成一只巨大的指甲钳,齿口对准月亮。
月亮被剪下一枚弯弯的指甲,掉进他掌心,冰凉、惨白。
他低头看,指甲上刻着一行小字:
“第0天,沈寂,我先把伞带走了。”
他猛地攥紧,指甲却化作一张彩票,号码是0907。彩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
“如果中了呢,我们就把便利店包下来,开到城市断电。”
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毛,却仍旧嚣张地往上翘,像那年她剪完他指甲后,冲他吹的那口气。
沈寂想笑,嘴角一扯,却先尝到血腥味。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破了一个洞,洞里飞出一只很小的鸟,羽毛湿淋淋,却固执地扇动翅膀,一路飞向摩天轮顶端,消失在黑暗与黑暗的接缝。
“等等我——”
他喊出声,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撕成两半,一半留在喉咙,一半追上去,变成一根断掉的竹签,不知掉在哪个角落。
摩天轮开始倒塌,一节一节折断,像被岁月磨薄的糖瓷片,边缘锋利,中间却刻着两个人的倒影。
沈寂伸手去接,却只接到一把冷空气,冷得钻骨,却带着栀子混薄荷的味道。
画面开始翻转。
江堤,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芦苇味。
林惊鹊走在前面,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像一条刚离水的小银鱼。
她回头冲他招手,发梢上沾着碎月亮,一闪一闪。
“沈寂,快啊!”她说,“再慢,纸船就要沉了。”
沈寂想跑,却发现自己没有脚。
下半身是冰柜的电源线,一圈圈缠住他的腰,插头在地上拖出火花。
他只好用手爬,指甲抠进泥里,抠出五道深深的沟,沟里渗出冰凉的蓝光。
林惊鹊蹲下来,用一根吸管把沟里的蓝光吸走,吹成玻璃珠,串成一串风铃,挂在他脖子上。
“这样你就不会丢啦。”她拍拍他的脸,指尖还是凉的,带着栀子与薄荷。
他们走到江边。
水面漂着无数纸船,每只船底都写着一行小字:
“第1天,林惊鹊,外面又下雨了记得带伞。”
“第2天,林惊鹊,今天我把酸奶日期改回去了,像不像鸟骨头?”
“第3天,林惊鹊……”
“……”
纸船越漂越多,把整条江挤成一条白色的便签。
沈寂伸手去捞,却捞到一只空塑料饭盒,盖子上写着“别扔”。
打开——里面是一枚完整的月亮,像被指甲钳剪下后,又偷偷长圆了。
月亮表面坑坑洼洼,每一道坑都是他的指纹,每一道亮斑都是她的笑。
林惊鹊把月亮抱起来,举过头顶,对着江面照。
水里立刻浮出另一轮月亮,两轮月亮慢慢靠拢,合成一只巨大的摩天轮舱,舱门吱呀一声打开,像一口迟到的叹息。
“上去吧……沈寂。”她说,“这次不会断电了。”
沈寂爬进去,发现舱里铺满剪下的指甲,银白色,像细碎的鸟羽。
林惊鹊把月亮放在中间,月亮开始慢慢旋转,发出冰柜压缩机那种低低的嗡鸣。
随着旋转,指甲一片片飞起来,拼成一只只歪脖子鸟,啄向舱壁。
每啄一下,舱壁便亮起一格蓝光,蓝光里闪过一帧回忆:
——她给他剪指甲,碎屑飞进袖口;
——她蹲在江边数纸船;
——她把“7”改成“1”,笑得像偷糖的小孩。
鸟越啄越快,蓝光越亮,最后整个舱变成一只巨大的冰柜,门从里面反锁。
沈寂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林惊鹊的倒影在冰柜玻璃上,越来越淡,直到被擦掉只剩下水渍。
最后一格蓝光熄灭前,她忽然贴近玻璃,用嘴型说:
“沈寂,别哭,我把便签留给你了。”
“哪一张?”沈寂用指甲去抠玻璃,抠得十指血淋淋的。
“第0天。”她笑,“那张我们还没开始写。”
“第0天写什么?”
“写——”
她的声音被冰柜的断电声吞掉,整个世界重新沉入黑暗。
沈寂猛地睁眼,便利店的天花板在面前旋转,像还没停稳的摩天轮。
冰柜的插头依旧挂在锈钉上,蓝光死了,只剩他胸口那道裂缝,在一下一下地渗透着微光。
窗外,天快亮了,雨也快停了。
冰柜深处,传来极轻极轻“咔”的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把月亮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