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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星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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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K”停业一晚,沈寂把卷帘门拉到底,贴一张 A4 纸:
“老板去扫墓,今晚不营业。”
其实是去收过期便当——仓库每季度清理一次,他低价打包,回去挑还能吃的,剩下的喂流浪猫,再剩下的喂自己。
林惊鹊跟着去,她穿他的灰毛衣,下摆到大腿,像偷穿大人的衣服。
仓库在城西铁路桥下,灯坏了两年,只剩应急绿标亮着,像溺水的猫眼。
沈寂把车倒进去,车屁股顶着卷帘门,防止风把门摔下来。
林惊鹊跳下车,鞋底踩到一滩过期沙拉酱,“噗嗤”一声,像踩爆一只脓包。货架很高,最顶层堆着整箱的“番茄肉酱意面”——同一款,同一批次,保质期到三年前他们分开的那天。
沈寂把箱子搬下来,胶带“滋啦”撕开,里面整整齐齐十二盒,塑料膜上凝着白霜。
他随手抛给林惊鹊一盒:“你的生日餐。”
林惊鹊接住,指腹摸到生产日期,笑了一下,比哭还短。
角落里有一只冰柜,断电后一直没修,门半掩,缝里露出黑色塑料袋。
沈寂蹲下去,把袋子拖出来——里面是一整只冻硬的流浪猫,眼睛睁着,睫毛结着冰碴。
“它叫星期三。”沈寂说,“有一年冬天来的,周三死,我周一才发现。”
林惊鹊用指尖碰了碰猫爪,猫爪上的冰碴子簌簌落下。
像回应。
猫爪硬得像一小截铸铁,指甲却还嵌着泥,黑里透红,像凝固的番茄汁。
林惊鹊把猫爪放回塑料袋,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引线。
“星期三。”她念了一遍,抬头看沈寂,“那今天算星期几?”
沈寂没回答,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单膝跪地,在冰柜前的水泥地上划了起来。
刀尖刮出的声音像冻坏的磁带——吱啦、吱啦。
第一划,竖;第二划,横;第三划,再竖……一个歪歪扭扭的“日”字成形。
他把刀尖停在最后一捺上,抬头看林惊鹊,嗓音哑得像落满灰的音箱“今天——”
“是星期八。”
林惊鹊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声音在空仓库里撞出回音。
“星期八好啊。”她抬脚跨过那个“日”字,像跨过一条小水沟,“那昨天的债,就可以赖到明天。”
沈寂没笑,他把小刀折好,重新揣回兜里,伸手去拽那只黑色塑料袋。
“帮个忙。”他说。
林惊鹊会意,拎住袋口另一端。
两人像抬一床薄被,把“星期三”抬到仓库正中央——那里有一辆生锈的手推车,底板布满褐斑,看上去像干涸的血地图。
他们把猫搁上去,沈寂又折返冰柜,从底层摸出一只超市购物袋,里面是一团团已经冻成冰球的一次性酱油包、芥末包,还有几袋奶粉似的白色颗粒。
“化冰的盐。”他解释,“去年冬天除雪剩下。”
林惊鹊“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手推车把手上:那里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和当年她绑在指甲钳上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捻了捻,绳头还打着死结。
盐粒触冰,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像无数只小鼠在嗑壳。
林惊鹊垂眼,看见猫爪上的冰碴开始化水,顺着指缝滴落,把水泥地染成深黑。
“埋吗?”她问。
“先洗。”沈寂说,“星期三爱干净,生前总舔爪子。”
他抬手指向仓库最里侧——那里有一排废弃的洗手池,水管早被割断,只剩一个锈龙头孤零零垂着。
林惊鹊先走过去,扭了扭龙头,意料之中没水,却“咔哒”一声把整只龙头掰了下来。
她拿着龙头,回身冲沈寂晃了晃:“总有别的水。”
……
他们把猫埋在一颗树堤坡下,土太硬,铁锹铲下去,只刮出一道白痕。
沈寂倒了一罐啤酒在坟头,泡沫渗进裂缝,像给地皮缝针。
林惊鹊点烟,三根,并排插着——一根给猫,一根给三年前死掉的自己,剩下一根给沈寂的膝盖。
“还疼吗?”她问。
“下雨就疼。”沈寂答,“今天没下雨,也疼。”
烟烧到半截,林惊鹊把第三根拔出来,在鞋底掐灭,剩下的两截继续竖在土里,像两根烧黑的指针,指向虚空里不存在的刻度。
“走吧。”她说。
“24K”门口,流浪猫排着队,等他们投喂。
沈寂把过期便当倒进塑料盆,猫们埋头,发出潮水般的舔舐声。
林惊鹊蹲下来,把那只番茄肉酱意面拆开,酱料挤进盆里,猫们抬头,鼻尖沾得红红的。
沈寂蹲在门口台阶上,看猫把最后一点酱汁舔光。
林惊鹊没起身,仍蹲着,看一只三花把最后一点酱舔干净,舌尖卷过塑料壁,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它们记得星期三吗?”她忽然问。
沈寂沉默了一下,像在数猫,又像在数日子。
“猫不记日子,”他说,“它们只记味道。”
林惊鹊“嗯”了一声。
屋里没开灯,只剩“2K”两截霓虹,一闪,一闪。
沈寂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半截透风。
林惊鹊脱了风衣,毛衣下摆扫过大腿,她走到柜台,从收银机里抽出一张小票——
是他们分开那晚的最后一张,日期栏被血浸透,晕成一朵干花。
她把那张小票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粒硬邦邦的骰子,随手抛进收银机抽屉。
“沈寂。”她背对着他,声音像刚被砂纸磨过,“三年里我梦见这间店四百二十一次,梦见你少了一条腿,梦见霓虹灯全灭,梦见猫把卷帘门啃出一个洞。”
沈寂没回头,正把今天最后一盒过期便当的保鲜膜撕开。
“梦是反的。”他说。
“那梦见我死了呢?”
“也是反的。”
林惊鹊笑了一下,走到墙角,把风衣拎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褪绿的“薄荷含片”,盖子凹陷,像被子弹吻过。
她打开,里面不是糖,是一截干瘪的霓虹灯管碎片,两头焦黑,正是“24K”里那个失踪的“4”。
“我替你捡回来了。”
沈寂终于转身,目光落在那截玻璃上,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一口碎冰。
“灯座坏了,装不回去。”
“那就不装了。”
林惊鹊把碎片倒进他手心,指尖在他腕上那条新鲜裂口处停了一秒,像给秒针点了个火。
沈寂合拢手掌,玻璃碴子咔啦一声,像关上一扇很小的门。
他走到灯管下,踮脚,把“4”的残骸塞进灯座缺口——
“滋——”
一声极轻的电流,像谁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24K”忽然全亮,缺了半截的灯管竟被那一点玻璃渣重新点燃。K 的尾巴颤了颤像猫被踩到尾尖,随即稳住。
整排霓虹在夜色里烧得通红,像一条刚剥开动脉的伤口。
林惊鹊被光刺得眯眼,却看见沈寂的侧脸被映得锋利,连睫毛都镀上一层血边。
“装回去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睡觉吧。”他说。
二楼还是那张单人铁架,宽度一米二,弹簧外露,像一排生锈的琴键。
林惊鹊先躺下,把毛衣下摆卷到胸口,露出左肋一道新疤——淡粉,蜿蜒,像没写完的括号。
沈寂盯着那道疤,烟还叼在嘴角,灰柱弯成问号的形状。
“怎么来的?”
“自己划的。”她答得飞快,“在里头,晚上没灯,拿饭勺磨的。”
烟灰掉下来,落在她肚脐,她没躲,反而用指腹碾了碾,把灰揉进皮肤。
沈寂把烟掐灭在床头柜——那里已经堆着七座歪斜的“红双喜”长城。
他俯身,膝盖压住床沿,铁架发出如老狗般的呜咽。
林惊鹊伸手,啪一声关了灯。
黑暗里只剩“2K”的残光从楼梯缝漏上来,一截红一截白,像心跳漏拍。
她摸到沈寂的腕,指尖顺着那道裂口往上爬,停在肘弯,用力一掐。
血珠滚出来,热得吓人。
沈寂没吭声,低头把血舔了,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像三年前的最后一夜。
“林惊鹊。”
“嗯?”
“别再走了。”
“好。”
她答应得太快,反而像一声枪响后的回音。
沈寂把脸埋进她锁骨,闻到盐、过期番茄、还有坟头那罐啤酒的麦芽味。
楼下突然传来猫叫,不是平常的喵,是婴儿啼哭那种,一长两短。
林惊鹊猛地坐起,毛衣卷到喉咙,像被人勒住。
“它们饿了?”
“不是。”沈寂声音低下去,“是‘星期三’那窝崽,一共三只,今天刚好满四十天。”
林惊鹊没说话,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像踩在一口倒扣的锅。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冲沈寂抬了抬下巴:“带我去看。”
沈寂跟下来,抬眼看向那截霓虹碎片,看到边缘在黑暗里闪着冷蓝色的光。
后巷的垃圾桶旁,一只纸壳箱里,三只奶猫挤成一颗毛球,鼻尖沾着红酱——刚才那盆番茄肉酱意面的残渣。
林惊鹊蹲下去,伸食指,最小那只立刻抱住,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起名字了吗?”
“没。”
“那就叫——”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今天是星期八,它们就叫‘八筒’‘八条’‘八万’。”
沈寂笑出声。
“俗。”
“俗才长命。”
林惊鹊把“八万”捧起来,贴在自己左肋那道疤上,小猫爪子在括号里乱踩,像要把句子写完。
沈寂把纸箱端起,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张被血晕过的小票——刚才她折成骰子那一粒。
他展开,背面空白,用霓虹碎片尖角划了一行:
“星期八,无债,无期,无死。”
然后把小票塞进林惊鹊风衣口袋,动作轻得像塞一枚□□引线。
“上楼吧。”他说,“风冷了。”
两人往回走,卷帘门半阖,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门楣上那截“2K”忽然闪了闪,滋啦一声,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里,林惊鹊听见沈寂的膝盖咯吱咯吱响,好似老木门在夜里自己开了锁。
她伸手,牵住他腕上那道裂口——血已凝成一条极细的红线。
“沈寂。”
“嗯?”
“天快亮了。”
“那就别让它亮。”
他抬手,把卷帘门“咣”一声拉到底。
世界瞬间缩成一只铁盒,铁盒里只剩他们,和三只正在学喵的星期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