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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缝 ...

  •   城西“24K”便利店门口,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卷起去年冬天没扫尽的炮仗屑。
      凌晨 4:59,天边泛起蟹壳青。
      林惊鹊走到关东煮锅前,拿起塑料漏勺,去捞最底下那截软塌的萝卜。
      萝卜已经煮了 36 小时,筷子一夹就断。
      她咬了一口,烫得眼泪瞬间出来。
      “还是难吃。”
      她背对他,声音混在蒸汽里。
      沈寂没接话,把卷帘门“哗啦”一下拉到底。
      卷帘门落地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把整条街最后的夜色切断。
      灯管“嗡”地闪了一下,便利店里只剩关东煮锅的咕嘟声,像谁在偷偷吞咽秘密。
      沈寂把锁舌“咔嗒”扣死,背贴着门滑坐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沾着铁锈。
      他抬眼,看见林惊鹊把剩下的半口萝卜嚼得很慢,像嚼一块烧红的炭。
      她的眼泪没落下来,挂在睫毛上,被冷光映成碎银。
      “难吃还嚼?”他终于开口,嗓子比卷帘门还涩。
      “舍不得。”她吸了下鼻子,把塑料勺扔进纸篓,“煮了这么多小时,总得有人记得它的味道。”
      “林惊鹊。”他喊她全名,像喊一个快掉下悬崖的人。
      “嗯?”她没回头,把空纸杯捏扁,发出清脆的骨折声。
      “没事,就想叫叫你。”
      ……
      天亮了。
      沈寂把过期便当全部下架,一箱箱搬到后门。
      林惊鹊要帮忙,被他叫在一边好好待着。
      林惊鹊没听,蹲下去抱起一箱,箱底却“哗啦”一声裂开——饭团滚了一地,紫米饭黏着灰,像大片凝固的淤血。
      沈寂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箱“哐”地靠墙放好,转身去够扫帚。
      “让你别动。”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通宵后的沙哑,“这些日期我来背,你不用沾手。”
      林惊鹊低头,用指尖捻起一粒饭团,轻轻搓开。
      海苔碎屑簌簌掉在手背,像褪色的漆。

      回去时,林惊鹊拿了包过期便当。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沈寂走过来夺过便当。
      “以后别吃这个。”他说。
      “怕浪费钱?”
      “怕你吃出病。”
      林惊鹊仰头看他,眼底浮起一层雾,却笑得月牙形,“沈寂,你在心疼我?”
      沈寂没答,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一把青菜。
      十分钟后,一盘蛋炒饭放到她面前,热气像细小的手,推着她往后躲。
      她第一口就噎住,咳得眼泪直流。
      沈寂递水,拍她背,掌心碰到她凸起的肩胛骨——比三年前更尖,像两把反扣的刀。
      林惊鹊咳得停不下来,眼泪一颗颗砸在塑料桌面上,砸得沈寂手背发烫。
      他拍她背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慢点吃。”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人跟你抢。”
      下午,林惊鹊终于见到了阿年。
      雨后的久违的太阳像被擦亮的铜镜,照得“2K”那截霓虹愈发惨淡。
      阿年来了,背着画筒,剪了齐刘海,发尾染成雾蓝。
      她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惊鹊姐”,尾音颤了颤,像怕惊飞一只宿鸟。
      林惊鹊迎出去,两人隔着半步,同时伸手,却又同时停住。
      阿年把画筒往身后一藏,先笑了。
      “姐,我怕我手脏。”她抬腕,给林惊鹊看——指缝里嵌着干掉的钛白,像褪色的鳞片。
      林惊鹊没说话,伸手把阿年的刘海拨开,“这个颜色很衬你。”
      阿年怔了怔,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发尾,那抹雾蓝在夕阳里泛出冷冷的银光。
      “我原本想染成黑的。”她低声说,“后来想想,总得留点颜色,好让自己记得我不是回来找过去的。”
      阿年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秒,最终先落下去,抓住林惊鹊的腕子。
      “姐,你瘦得只剩骨缝了。”
      林惊鹊笑,把腕子抽回来,顺手替她理了理雾蓝的碎发。
      林惊鹊把阿年领进便利店,让她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那儿阳光最足,能把人照得透亮,也能把影子压得很短。
      阿年把画筒横放在膝盖,她盯着关东煮锅,锅里只剩汤底,几片柴鱼花被漩涡卷得打转。
      “惊鹊姐,我画了一幅新的。”
      她拧开画筒,抽出一张被硫酸纸包得严实的画布,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靛青。
      林惊鹊没急着接,先拿湿巾去擦阿年的指缝。
      阿年任她擦,目光却穿过玻璃门,落在街对面那盏刚亮起的红灯笼——灯笼被昨夜的雨淋得发皱,红得发黑。
      画被完全展开的瞬间,灯管“嗡”地又闪了一下。

      那副画的是凌晨四点五十九分的“24K”:卷帘门拉下一半,门缝里漏出蟹壳青的天色;关东煮锅在画面正中,是一口小小的火山;蒸汽里浮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背身,一个蹲着——都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整幅画用了大团灰绿与暗橘,只在蒸汽背后藏了一线极细的金,在夜色里划了一道,让光漏进来。
      林惊鹊的指尖停在那道金线上,没敢用力。
      “标题叫什么?”
      “裂缝。”
      沈寂在后门“哐”地摞完最后一箱过期便当,拍掉手上的灰,走进来。
      他先看见画,再看见阿年,最后才看见林惊鹊——她站在画与锅之间,就正站在一条被撕成两半的影子中央。
      “画得真暗。”沈寂评价。
      “暗才藏得住光。”阿年回他。
      沈寂没再说话,弯腰把锅里那截早已冷透的萝卜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阿年把画重新包好,推到林惊鹊怀里。
      “我不带走了,挂店里吧。下次我回来——如果还有下次——希望它还在。”
      林惊鹊终于抬头,眼底那层雾被夕阳烘成淡金色,像雨后最后一朵云。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这灯笼褪色,等那道金线自己爬上柜台,等你们把货架上最后一排过期便当扔完。”
      “或者——等你们谁肯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道裂缝里。”
      沈寂低头,指尖还沾着萝卜的残汁,在围裙上蹭出一道暗痕。
      “名字写进去,就再也擦不掉了。”他说。
      林惊鹊把画抱在胸前,硫酸纸沙沙作响。
      “那就别擦。”她转身,踮脚,把画挂在那块掉了漆的裸墙上——正对着关东煮锅,也正对着凌晨四点五十九分会漏出蟹壳青的门缝。
      阿年退后两步,眯眼,忽然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个框。
      “还缺一点。”

      她拉开随身的小帆布包,掏出一支只剩指甲盖长的金色丙烯,拧开,用指甲挑起一点,踮脚,在那线极细的金色尽头,轻轻点了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斑。
      “现在它有了出口。”
      沈寂看着那个光斑,喉结动了动,把话咽回去。
      他抬手,把灯管“啪”地关掉。
      黑暗只持续半秒——
      街外的路灯、灯笼、天边的蟹壳青,一齐从玻璃门涌进来,落在画上。
      ……
      夜里,林惊鹊做噩梦。
      梦境是铁笼,摩天轮座舱悬在半空,脚下是涨潮的河。
      她拍玻璃,喊沈寂的名字,喉咙里却只吐出气泡。
      沈寂被惊醒,打开床头灯。
      林惊鹊缩成虾米,额头抵住他膝盖,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任她掐,另一只手去够水杯,兑了温水,喂到她唇边。
      “梦都是反的。”他说。
      林惊鹊摇头,湿发黏在脸颊,像黑色泪痕:“可摩天轮下早就没水了。”
      沈寂把她抱到窗台,一起吹夜风。
      远处工地塔吊一闪一闪,像坏掉的星星。
      他从抽屉里拿出旧音响,放《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调到最小,像怕惊动谁。
      林惊鹊跟着哼,调子断断续续,像坏磁带。
      沈寂把她的短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颈侧脉搏——
      跳得飞快,像要冲破皮肤,投奔别处。
      重逢第三十七天,沈寂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浴室门缝透出光,却听不到水声。
      他推门,看见林惊鹊跪在马桶前,双手捧腹,指缝滴下暗红。
      血落在水里,绽成一朵黑色梅花,花瓣很快散开,被漩涡吞没。
      她抬头,嘴角沾一点血丝,却冲他笑,“牙龈出血,上火。”
      沈寂没说话,打横抱起她。
      她轻得让他心惊,像抱一床被雨水泡烂的棉被。
      沈寂用毛巾堵住她嘴,赶去医院。
      医生问:“怎么拖到现在?”
      林惊鹊笑:“怕花钱。”
      沈寂把存折拍在桌上:“治,砸锅卖铁也治。”
      林惊鹊摇头,把存折推回去:“还欠你三年利息,得留着。”
      沈寂没接存折,也没再劝。
      他只是把存折折成小小一块,塞进她手心,像塞一粒不会融化的糖。
      “利息我早收了。”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每天收一点,收三十七顿剩饭、三宿噩梦、两滴没敢掉下来的泪。”
      林惊鹊蜷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指节因攥紧存折而发白。
      灯光把她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贴在地面,像一张被踩脏的挂号单。
      沈寂最终还是拗不过林惊鹊只买了些药,两人就回了家。

      回家路上,天刚蒙蒙亮,街边的梧桐树还沾着昨夜的湿气。
      沈寂一手拎药,一手虚扶着林惊鹊的胳膊,像扶一盏随时会灭的风灯。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不稳,却固执地不要他背。
      “我还没残。”她轻声说,声音像被雨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破。
      沈寂没吭声,只是把她往内侧拢了拢,远离车道。
      便利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沉睡着,像一条不肯睁眼的兽。门口那堆炮仗屑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年除夕,你就是在这儿骂我没扫干净。”
      “是你先骂我没贴对联。”沈寂接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
      他们没再说话,像两个偷渡客,终于踩着最后一班夜色回了家。
      屋子是老街尽头的小阁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
      沈寂走在前面,听见她脚步越来越轻,回头时,她正扶着墙喘气,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他没伸手,只站着等。
      她知道他在等,也知道他不会再催。
      进门后,沈寂把药一样样掏出来,排在桌上,像摆一排小小的墓碑。
      林惊鹊坐在床边,看着他“沈寂,你别把我当病人。”
      “那我当你什么?”他背对着她,倒水,试温,声音低而稳,“当祖宗?”
      “当债主。”她笑,唇色苍白,“我还没还完呢。”
      沈寂没回头,只是把水杯递给她,杯壁贴着她的指尖,烫得她一颤。
      他蹲下来,替她脱鞋。
      她缩了一下,没躲开。
      鞋脱下时,袜子底湿了一片。
      她没吭声,他也当没看见,只是把袜子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张作废的借据。
      林惊鹊没动,盯着那只被扔掉的袜子,像盯着一段无法抵赖的证据。
      “沈寂。”她声音轻得像风,“你扔的是我的东西,还是我的债?”
      沈寂背脊一僵,没回头,只是把水杯往她手里又推了推,杯沿碰到她牙齿,发出极轻的“叮”。
      “先喝药完再说。”他说。
      林惊鹊低头抿了一口,水温偏高,烫得舌尖发麻,她却一口一口咽下去,像要把所有话都溺死在胃里。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床头那盏旧台灯,灯罩裂了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斜斜劈在沈寂脚边,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疤。
      林惊鹊吃完后把空杯递回去,杯子在他掌心晃了一下,水珠落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睡吧,我守着你。”
      “好。”

      夜里,她又开始做梦。
      这次不是摩天轮,是便利店。
      梦里,她站在柜台后,沈寂在门外,隔着卷帘门,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去开,脚却黏在地板上,低头一看,是关东煮的汤,已经没过膝盖,滚烫,却冻住了她。
      她喊他名字,却发不出声,只能看着门缝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惊醒时,沈寂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旧音响,放的不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是白噪音——雨声,很长的雨声。
      见她睁眼,他伸手,把她的短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颈侧的脉搏,跳得飞快,像要冲破皮肤,投奔别处。
      “梦见了?”他问。
      她点头。
      “门开了吗?”
      “没。”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够不着锁。”
      沈寂没说话,只是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像抱住一包随时会散的骨灰。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胛骨上,他轻声说:“林惊鹊,下次梦到我,别喊我名字。”
      “那我要喊什么?”
      “喊‘开门’。”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我就踹门进来,带你走。”
      她没回答,只是往后靠了靠,把重量全部交给他。
      窗外,老街的路灯一盏盏灭下去,像有人从远处,一节一节掐断他们的退路。
      天快彻底亮了。
      卷帘门被风撞了一下,发出“哐”的闷响,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了叩,又放弃。
      沈寂起身去拉窗帘,布帘“唰”地滑开,灰白天光灌进来,林惊鹊下意识抬手挡,袖口滑到肘弯,露出腕上那截新结的红绳——朱砂色,在冷光里红得几乎发黑。
      沈寂盯着那截绳,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一枚滚烫的钉子。
      “结打死了……”林惊鹊顺着他的视线,晃了晃手腕,“你教的平结,我练了三十七遍,不会再断。”
      沈寂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悬在她腕侧,隔着一厘米,迟迟没落。
      林惊鹊主动把手腕送进他掌心,皮肤贴着皮肤,脉搏撞脉搏,像两条逃荒的河终于汇流。
      “沈寂。”她声音发颤,“我疼。”
      “哪儿?”
      “全身。”
      沈寂指腹在她腕骨上摩挲,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只随时会碎的灯泡。
      “疼就哭,别省。”
      林惊鹊摇头,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他虎口,烫得他一颤。
      沈寂用拇指去抹,越抹越湿,最后干脆把人揽进怀里,掌心扣着她后脑,像按一只溺水的鸟回巢。
      林惊鹊脸贴着他锁骨,闻到他身上混着铁锈、烟草、柠檬草的味道,眼泪渗进他衣领,留下深色圆点,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旧车票。
      “沈寂。”她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梦见摩天轮又修好了,第一个上去的,是两个孩子。”
      沈寂手臂收紧,声音低哑:“那就等它修好,我们去看。”
      “要是等不到呢?”
      “那就把梦再重做一遍。”他说,“做到修好为止。”

      林惊鹊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他腰,指尖碰到他皮带扣,金属冰凉,她却像抓住浮木,指甲死死抠进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的刹车声,像把夜色彻底撕开。
      沈寂低头,吻落在她发顶,停留三秒,像在给未来盖戳。
      “林惊鹊。”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天亮了,睡吧。”
      林惊鹊点头,却没松手。
      沈寂干脆抱着她站起来,像抱一个孩子,走到床边,把她放进里侧,自己躺在边缘,中间留出一掌宽的空隙。
      林惊鹊翻身,滚进那道空隙,额头抵着他肩窝,腿缠上他小腿,像藤蔓找树。
      沈寂任她缠,伸手关掉台灯,屋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灰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脚踝上,像一条不肯褪色的红绳。
      窗外,炮仗屑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卷帘门上,发出极轻的“嗒”。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替他们守夜,又像替他们告别。
      沈寂闭眼,心跳声在黑暗里不断放大,一下又一下,像在给怀里的人计时——
      也给自己判了缓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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