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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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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11:20,沈寂起床包饺子。
韭菜在砧板上排成队,刀锋一掠,辛辣的汁水溅进他眼睛,逼得他流泪。
他把泪擦在袖口,继续剁,节奏像更鼓——每剁一下,心里就默念一次“林惊鹊”。
三个字,刚好 32刀,一毫米一毫米把名字剁进馅里。
林惊鹊在里屋咳嗽,声音像钝锯来回锯一块湿木。
她拒绝住院,因为“医院没有除夕”。
沈寂把面团揉到光滑,盖湿布醒发,然后去给她擦血。
沈寂回到屋里,林惊鹊已经咳得没了力气,面色惨白地靠在床头。
他轻柔地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消失。
林惊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声音微弱:“先别忙了,过来陪我坐会儿。”
沈寂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让人心慌。
窗外,天色渐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沈寂轻声说:“等会儿饺子包好了,吃了就会好起来的。”
林惊鹊点点头。
林惊鹊把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像猫最后蹭人。
“沈寂。”她喊得极轻,像怕惊动隔壁的黎明,“面……醒够时辰了吗?”
沈寂抬眼,灶间那团面正被第一缕青白的晨光抚着,鼓胀得安静而固执,像不肯承认除夕也会缺席。
“我去看看。”他说,却舍不得松手。
林惊鹊替他松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开,仿佛把最后一点温度也折好,然后还给他。
他顺手将痰盂拿出去,刚刚凝固的血块就像碎掉的石榴。
倒马桶时沈寂手一抖,一小块粘在瓷壁,冲不下去。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块颜色,心里“咔”一声裂出细纹。
沈寂蹲下身,用指甲去抠那一点血痂。
指甲刮过瓷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谁在隔着一道门轻轻笑。好不容易抠掉了,冲水,漩涡卷着那一点暗红消失,他忽然想起林惊鹊说过:“血是活的,你扔它去哪儿,它就在哪儿继续长。”
他回到案板前,面已经醒得刚好,耳垂般软。
擀皮,转腕,擀面杖“咯噔咯噔”压过面团,像更鼓的第二通。
每张皮中间厚、边缘薄,像雪夜里冻裂的湖面。调馅,浇两勺花椒水,顺时针搅一百下,手臂酸得发颤,数到“八十七”时,里屋又咳了,声音比先前更钝,像锯条断了,木头却还没断开。
水开了,他掀锅盖,白汽扑上来,一下子把他眼镜糊住,世界成了毛玻璃。
毛玻璃里,里屋的灯“滋啦”闪,灯泡里钨丝发红,像最后一截炭。
天还是铁灰色。
沈寂把阁楼唯一一扇窗推开,外面有人在放违禁烟花,一簇金色升空,炸成伞状,又迅速被霾吞没。
林惊鹊被惊醒,披着他的棉服出来,下摆拖在地上,像白色鱼尾。
“别弄饺子了。”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陪我看雪。”
“没有雪,只有霾。”
“那就看霾。”她靠在他肩头,体重轻飘飘的,沈寂总是没由来的心慌。
沈寂把下巴抵在她发旋,闻到药味与汗味交杂,像发酸的甘草片。
林惊鹊忽然伸手,从棉服口袋掏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满字——
“昨天梦见摩天轮变成绞肉机,我跳进去,骨头被折成 7cm,刚好和沈寂的疤一样长。醒来发现那根红绳又断了,断口整齐,像被谁偷偷剪过。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却不敢告诉他。我怕他跟着我,像小时候那只流浪猫,跟着我走了三条街,最后被车碾成一张黑影。”
沈寂读完,把小票折成飞机,从窗口飞出去。
纸飞机没飞远,撞在对面霓虹灯牌,“24K”的 K 字缺了口,像一把钝刀。
“我包的是韭菜鸡蛋。”他说,“你最爱吃。”
“知道。”林惊鹊笑,嘴唇干裂,笑纹渗出一粒血珠,“可我想吃血。”
“别闹。”
“真的,嘴里全是铁锈味,我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活着。”
沈寂低头咬破自己拇指,把血珠抹在她唇缝。
林惊鹊舌尖卷走,像只偷腥的猫,眼角却涌出泪,把血冲淡成淡粉色。
“咸的。”她评价,“像那年江边的风。”
沈寂“嗯”了一声。
第一锅饺子出锅。
沈寂把圆桌搬到床边,筷子摆成十字,好似一场简易祭祀。
那样就能留住她。
林惊鹊半阖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极淡的阴影,像雪上最后一道裂痕。
沈寂夹破一只饺子,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她咬下一半,嘴角沾了点翠绿的韭末,忽然笑了:“咸。”
“咸一点才有力气。”他答。
她慢慢咀嚼,仿佛把一年的日子都嚼碎,咽下去。
第三只饺子吃完,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吃了。
沈寂把碗搁到一旁,替她掖被角,却摸到被下有硬物——是一本撕掉封面的日历,最后一页停在“除夕”,被她折了一只小小的纸鹤。
她把纸鹤放进他掌心:“替我放出去……让它替我……看看明年。”
沈寂点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沈寂。”她气若游丝,“把剩下的也吃了吧,别浪费。”
沈寂把饺子全塞进嘴里,腮帮鼓到变形,嚼到一半突然哽住,转身去吐。
呕吐物里混着血丝,他用手背抹了,回来继续笑,“饱了。”
“沈寂。”她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纸窗,“我想吃甜的。”
“好。”他说,“就包甜的。”
第二锅水开,蒸汽像白无常甩袖,把厨房缠成灵堂。
沈寂往馅里又磕了两勺白砂糖,搅匀,糖粒在韭菜缝隙里闪,像碎玻璃。擀皮时,他手腕发僵,每转一圈,擀面杖就敲一下案板,笃、笃、笃——第三通更鼓。
林惊鹊靠在门框,身体薄成一张剪影。
她伸手,想够案板上的粉,却扑空,整个人扑在他背上。
沈寂没回头,只把面团揪下一小块,搓成条,再掐成剂子,像掐断一截截时间。
背后,她的呼吸拂在他颈椎,温度低得像雪夜最后一盏路灯。
水再次开,鼓泡大如坟头。
沈寂把饺子滑进去,用勺子背轻推,一圈、两圈……第七圈时,里屋灯泡“啪”一声炸了,钨丝死成灰。
厨房只剩灶火,映着他俩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两具皮影,随时会被剪断。
林惊鹊开始小声哼歌,调子破碎,是《难忘今宵》,却只在“今宵”两个字上打转。
沈寂把最后一碗凉水点进锅,沸声瞬间哑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饺子浮起,糖馅在高温里化成浆,皮薄处透出琥珀色,像七只小小的灯笼。
他先舀一只,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林惊鹊咬破一小口,糖汁流出,顺着她下巴淌进锁骨窝,积成一小洼,亮得能照见灯影。
她伸舌尖舔了,没舔净,留一粒韭菜在嘴角,像绿色泪痣。
“甜。”她说完,头一歪,整个重量落进他臂弯。
沈寂抱她,像抱一捆晒干的芦苇,膝盖撞翻板凳,发出骨裂般的响。
他把她平放在床,掖好被角,自己转身去厨房,把其余六个饺子连汤带水倒进搪瓷缸,端过来。
“一起吃。”他扶她半坐,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林惊鹊摇头,指了指自己唇,血色正从那里一点点褪成纸。
沈寂夹破第二只,糖汁滴在她手背,那手竟还微微颤,像被烫到的蛾。
“沈寂,窗……推开。”
窗棂凝着一层灰霜,沈寂用肘撞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违规烟火的硝味。
夜空像被泼了墨,却有一粒星子,孤悬在霾的裂缝里,抖得像最后一根火柴。
林惊鹊抬手,对着星子虚握一下,仿佛把它攥进掌心,又松开,掌心只剩一道月牙形指甲痕。
“抱紧。”她说。
沈寂便抱紧她,像把自己折成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袖口里的刀滑出来,落在被面,无声。
林惊鹊摸到,指尖在刃上试了试,没割破,只留一道白痕,像给命运画了个省略号。
“倒数。”
她笑,“十、九、八……”沈寂跟着一起数,声音抖得比她还厉害。
数到“三”时,她忽然仰头,用最后一点力咬住他下巴,牙尖刺破皮,血珠滚进她口腔,像给那粒糖补了个句号。
“二。”
“一。”
窗外,有人放最后一箱烟花,冲天炮拖着长哨,在最高点炸成金色伞骨,又瞬间被霾吞没。
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像给他们盖了一层薄薄的锡纸。
沈寂低头,把脸埋进她发旋,闻到药味、汗味、韭菜味、糖味,还有一点点硝磺味——那是除夕的味道。
“新年快乐,沈寂。”林惊鹊说。
沈寂没有回答。
他把“新年快乐”四个字含在舌底,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叠被雪压塌的纸。
他不敢松手,怕一松就碎成齑粉,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卷走。
窗外,最后一粒烟花熄灭,夜空重新合拢,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人间扣进黑里。灶膛里的火也悄悄熄了,只剩一点暗红,像将死未死的炭眼。
“林惊鹊,我们过几天去拍照好不好?”
“好。”
……
林惊鹊半夜被疼醒,像有人拿钝锯子一点点锉她的胃。
她没出声,把脸埋进枕头,数沈寂的呼吸——
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七声,他还是醒了,像被子底下有根看不见的线,两头都拴在彼此手腕上。
“疼?”他哑着嗓子问。
“还行。”她撒谎,声音却抖得连黑暗都装不住。
沈寂没开灯,借着窗外工地的探照灯,把止痛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含了——苦得他皱了下眉,像替她把苦味先尝一遍。
林惊鹊把半颗药含在舌尖,没咽,忽然伸手去摸他的喉结。
那粒凸起上下滚了滚,像一枚被潮水打磨过的礁石。
“沈寂。”她声音轻得像探照灯边缘的尘,“要是明天我醒不过来……”
“那我就把便利店卖了,给你买块最贵的墓地。”他截得又快又狠,像在砍一条还没缠上来的蛇,“再雇个人,每天往你碑前摆一碗关东煮,底下压一张欠条——”
“写什么?”
“写‘林惊鹊欠沈寂一辈子,利滚利,下辈子也得还。’”
林惊鹊笑了,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眼眶发热。
她翻身,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像把最后一点温度存进银行。
“沈寂。”她声音闷在他皮肤里,“给我唱首歌吧,要老的,老得掉牙那种。”
沈寂没唱,只是用鼻腔轻轻哼《甜蜜蜜》,调子被夜色泡得发软,像过期却舍不得扔的棉花糖。
她听着听着,疼就退了一点,像潮水被迫撤离礁石,留下一地碎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