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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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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直接回招待所,而是绕到照相馆背后一条被荒草吞掉的小铁路。
钢轨早被拆走,只剩两道发亮的枕木痕,像被岁月撕掉的两根黑胶片。
沈寂的脚步“嚓嚓”作响,像在给大地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林惊鹊的呼吸贴着他颈动脉,一下一下,与心跳对表。
“沈寂。”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
“嗯。”
沈寂把林惊鹊放在锈迹斑斑的扳道器上,自己蹲下去,从兜里掏出那台相机——女人还偷偷塞给他的一整盒未拆相纸。
“还剩九张。”他说,“咱们把今天拆成九段,一段一公里,走到哪算哪。”
林惊鹊把白裙下摆挽了个结,露出膝盖上未褪的针眼,像一排小小的省略号。“先拍第一张。”
沈寂退后两步,取景框里——
白裙、扳道器、远处被雷劈成两半的波罗蜜树,裂缝里金色树胶正滴成一条细线,像给天空接了一根地线。
他们沿着枕木痕走。
草越来越高,几乎要没过她的小腿。沈寂把相机挂到她脖子上,自己折了根蔗杆当盲杖,在前面打草。
第二条铁路痕尽头,是一节被藤蔓缠住的车厢残骸,绿漆剥落处露出锈红,像旧伤口结了第二层痂。
车门半掉,铁锁垂死。沈寂把她托上去,自己再翻进。
车厢里座椅全被拆光,只剩一排铁骨架,像被时间吃剩的鲸骨。阳光从破窗漏进来,斜斜切成六边形。
林惊鹊把白裙铺在骨架上,躺下去,头发散成一小片。
“第二张。”
……
她烧得越来越烫,脚步却越来越轻,像体内有另一列火车正加速。
沈寂把相机塞进她手里,自己蹲下去背她。
“第六张,不拍风景,拍你。”
她举起相机,对准两人重叠的影子——
白裙叠在藏青上,像把黎明叠进夜色。
咔嚓。
照片里只有两道影子,头挨头,手牵手,中间却空出一条缝,像留给未来的一片雪。
背面她写:
“影子,给未来留一条缝。”
他们回到招待所门口。
夕阳把秃顶老板的泡面锅镀成金色,葱味依旧冲。
老板抬头,什么也没问,只把钥匙重新抛给他:“二楼热水壶坏了,厨房有火,自己烧。”
沈寂道谢,拎塑料桶下楼。
厨房是铁皮屋外延的小棚,煤炉上坐着一口铝锅,锅底结着去年冬天的油痂。
他灌半桶水,添两块煤,火苗“噗”地窜起,像替谁点亮一节旧车厢。
水响边儿,他从裤兜摸出那张被剪成一半的合照——沈寂那半,街景、电线、藏青学生装,却少了白裙。
他把照片立在锅盖上,让热气熏,像给底片二次显影。煤烟呛眼,他抬手揉,揉得眼眶发红,像把后半生的红眼症提前预支。
水开,他拎桶上楼。
林惊鹊正趴在窗沿,拿口红在玻璃上写:下一站——欠条。
字迹被阳光照得发亮,像给蓝天打了一张新欠条。
见他进来,她用手指把“条”字抹成一条长线,像把债务一口气划掉。
沈寂把热水倒进招待所裂缝的搪瓷盆,白雾升腾,她脸被蒸得更红,却伸脚去踩他影子:“先洗脚,再吃药,利息不能欠。”
沈寂蹲下去,替她脱袜子,袜底还沾着草地的湿泥,一拧,黑水顺着指缝流,像把昨夜没看完的雨水重新倒带。
她把脚放进盆里,烫得吸气,却笑:“舒服,像把高烧煮成熟度。”
洗完,他拿毛巾裹住,像给两只冻鸟回温。
药片就水,她吞得干脆,舌尖故意扫过杯沿,留下一圈淡红,像给利息再加盖一个唇章。
退烧药催眠,她很快犯困,眼皮打架,却死攥着那半张照片不放。
沈寂掰开她指缝,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若我醒来,太阳仍在,就把利息写成春联,贴回老街。”
他把照片重新塞进她掌心,像把一张远期支票押回银行。
林惊鹊睡着,呼吸平稳,像一列刚进站的火车,终于拉紧手闸。
沈寂替她掖好被角,自己搬凳坐到门口,背抵门框,半掩门缝,让走廊的灯斜进来,切成一条细长的软片。
沈寂把门缝留得极细,像只敢让时间侧身而过。
走廊的灯是二十五瓦白炽,灯丝发抖,照得他影子也打颤。
他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延迟爆炸的雷。
里头还剩最后几张相纸——他们一直没拆。他低头,用指甲划开相机后盖,黑纸舌吐出半截,像不肯露面的证人。
他把感光度拨到最暗,快门调到最慢,仿佛要把一整夜压成一张底片。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自己——
不对准脸,而是对准左胸口袋,那里别着半截车票,年份被橡皮擦得只剩“19”。
咔嚓。
没有闪光,只有他心脏“咚”地一声,像替灯泡续了半秒命。
他们待了几天后又回到了便利店。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天刚擦黑,霓虹灯管“滋啦”一声亮起来,像欠费多年的心跳终于续上电。
门口的风铃是空的,只剩一根铝线,偶尔发出类似旧铁轨的“咔嗒”一声。
卷帘门半掩,门口堆着没拆的纸箱,泡面的葱油味从缝里钻出来,混着冷柜的氟利昂,像一锅隔夜的汤重新点火。
沈寂把林惊鹊放在收银台前的高脚凳上——她太轻,凳面连“欢迎光临”的语音都没触发。
沈寂推开卷帘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屋内灯光昏黄,货架上的商品蒙着薄尘。
林惊鹊走到冰柜前,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
她伸手抹出一个小窗,看着里面的汽水发呆。
沈寂走到她身边,从兜里掏出那盒相纸,这次之后还剩最后一张。
他把相机拿出来,调好焦距,对着冰柜里的汽水和林惊鹊的侧影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像是为这旧时光按下了暂停键。
相片“滋”地吐出,像冰柜里最后一瓶结了霜的汽水,被谁强行拧开了盖。
沈寂两指夹住,在空中晃了晃——
影像浮上来:
林惊鹊半张脸藏在雾窗后面,睫毛上挂着玻璃反光,像给黑夜点了盏小灯。
汽水瓶壁的冷凝水珠被闪光灯打成钻石,一粒粒钉在她锁骨的高度。
他把照片递给她。
林惊鹊用指腹去刮那层未干的乳剂,刮出一道细白的痕,像在给时间划一道口子。
“留点空。”她说,“好让回声的回声,有地方住。”
便利店的灯管忽然高频闪了两下,
像底片在显影盘里最后一下挣扎。
沈寂抬眼——
收银台后的挂钟还在,却停了,指针永远卡在凌晨 2:47。
那是他们那年错过最后的时刻。
钟罩玻璃里,一只死飞蛾贴在“2”字上,翅膀的粉被岁月蹭掉一半。
像一张只洗了一半的相片,只剩轮廓,没有细节。
林惊鹊把照片竖在钟罩前,让飞蛾正好吻在汽水瓶口——
“续命完成。”她轻声宣布。
林惊鹊转头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温柔。
“沈寂,我们找个时间再去看看摩天轮吧。”
沈寂没问为什么,只把相机后盖轻轻合上,像给最后一格胶片上锁。
“好。”他说,“不过得先找个人,把钟修好。”
林惊鹊笑,把那张还带着湿气的相片插进冰柜门缝—— 让冷气把它冻成一张小小的冰帆,才转身:“不用修,让它永远停在2:47,这样我们就不会错过第二次。”
两人出了便利店,卷帘门在身后“哗啦啦”落到底,像给黑夜拉上一道旧幕布。
街尾的摩天轮就杵在废弃游乐场中央,黑灯瞎火,钢骨比夜色还深。
走到近前,入口的旋转闸早已焊死,铁栅栏上缠着生锈的链条,锁头却不见了——像谁提前给他们留好了门。
沈寂把链条绕开,伸手垫在她膝盖,让她翻过去。
自己再一跃,落地时“嚓”一声,踩碎了一块玻璃,脆响在空园里荡出老远。
摩天轮脚下,操作舱的小门半掩,里头控制台缺了半边,电线裸露,像被时间啃剩下的鲸骨。
沈寂用手机灯照了照,主电源箱锈得发黑,只剩一根红色闸刀。
他伸手一合——
“滋啦——”
座舱的灯带瞬间一盏接一盏醒来,老旧的霓虹变压器发出哮喘般的嗡鸣。
光圈从底部一路爬升到最高处,把整个钢架勾勒成一座悬在空中的鸟笼。
林惊鹊抬头,瞳孔里映出那圈缓慢旋转的灯,像有人替她在夜空里缝了一道会发光的省略号。
“最后一格胶片,”她轻声说,“就拍它吧。”
沈寂把相机举高,快门“咔嚓”——
相片吐出时,摩天轮正好转到最顶点,灯带忽然集体闪灭,像配合他们完成一次默契的偷渡。
黑暗中,只剩快门后的余烬在视野里浮动。
林惊鹊把相片捂在掌心,用体温烘干。
影像浮出:
一盏孤灯悬在最高处,钢骨镂空,像给夜空加了一层漏风的筛子。
灯底下,两道影子头挨头,手牵手,中间却空着一条缝——
留给未来的雪,终于飘了进来。
“走吧。”沈寂说,“再转一圈,就回家。”
他手动按下闸刀,摩天轮重新启动,慢得几乎像在给自己守灵。
座舱“吱呀”升上去,城市在脚下一点点摊开,灯火像刚冲洗出来的底片,边缘还滴着显影液。
升到最高处时,林惊鹊忽然伸手,把窗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蔗田的甜味与废铁锈味,像把那年除夕没点着的炮仗重新点燃。
她张开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白雾,像把一整年的叹息一次过呼出去。
沈寂伸手,把她转过来,让她的背贴在自己胸口,像把一本合上的书重新压平。
“别喊,”他低声说,“一喊,年就过界了。”
林惊鹊点头,把相片插进窗缝——
让风去啃,让夜去舔,让时间自己把乳剂一层层剥下来。
她数着钢骨之间的空格,一格一格,像数自己肋骨里还剩多少空位。
“沈寂。”她忽然说,“如果摩天轮一直转下去,是不是就能转到我们没出生的那一年?”
“那一年没有灯,也没有轨道,”他答,“只有一条脐带,绕成一圈,把我们俩捆成一只结。”
她笑,笑得肩膀发抖,像把最后一点烧退成灰。
座舱继续升,升到最高处,忽然“咔哒”一声,停了——
像谁在上面轻轻踩了一脚刹车。
整个钢架晃了晃,发出老狗般的呜咽。
远处城市的灯,一下子暗了三分之一,像有人拉掉了总闸。
林惊鹊把窗推得更开,半个身子探出去,白裙被风灌满,变成一只反着光的降落伞。
沈寂抓住她脚踝,手指扣进踝骨那条凹缝,像扣住最后一节车厢的挂钩。
“别跳。”他说,“跳了,就再也回不到2:47。”
林惊鹊没说话伸手去摸他左腕那道疤,指腹沿着凸起来回摩挲,像在数年轮。
“沈寂,我跳下去那天,其实不想死。”
“我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接住我。”
“我接了,但没接稳。”
“够了。”她努力睁眼,“再抱一下,就当接住余生。”
沈寂没应声,只把手臂收紧,像把一整条废弃的钢轨折成环,扣在她背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白裙,却热得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风把座舱吹得轻微摇晃,发出“吱——呀——”的节拍,像在给他们的拥抱打一根慢针。
林惊鹊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烫得穿透衣料,烙进锁骨。
“沈寂。”她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如果摩天轮现在塌了,我们就会被钉在一起,像一张没来得及拆的底片。”
“那就让废墟当暗房。”他答,“等救援人员挖到我们,冲洗出来的是一张双重曝光——”
“上面一层是我们抱在一起,下面一层是……”
“是那年没拍成的合照。”
她笑,笑到一半被风呛住,低头咳嗽,咳得胸口一震一震,像把体内最后一列货车震脱轨。
沈寂伸手替她顺气,掌心贴上她后背,隔着裙布摸到凸起的肩胛骨,像摸到两片被岁月磨薄的刀片。
“回去吧。”他终于说,“再转下去,天真的亮了。”
“亮就亮。”她嘟囔,“反正我们早就把黑夜用完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乖乖缩回身子,把窗关死,玻璃上立刻浮起一层雾。
沈寂拿指腹在雾上画了一条反向的时针,箭头指向2:47——
画完立刻用手背抹掉,像给时间补一道亡命口红。
座舱晃了晃,重新开始下降,速度比上升时更慢,像怕踩空自己的影子。
降到一半,林惊鹊忽然把那张插在窗缝的相片抽回来——
风已经啃掉一个角,乳剂被舔得发白,像提前进入下一世。
她把缺角对准自己的眼睛,透过那个洞去看沈寂:
“你看,我把你削掉一块,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沈寂任她看,任她削,只在洞的另一侧眨了下眼,睫毛扫过残缺的影像,像给底片补一条漏光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