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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未果 ...

  •   摩天轮缓缓降到地面,灯带“滋啦”一声全部熄灭。
      他们翻出栅栏,沿着来时的夜路往回走。
      身后,钢骨巨轮重新隐入黑暗,像一张终于洗定影的底片,被夜空收进抽屉。
      而便利店的霓虹还在远处闪。
      一闪,一闪。
      像给两个永远迟到的夜行人。
      留一盏永不打烊的——
      暗房灯。
      “沈寂。”
      “嗯?”
      “如果明天我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摩天轮上,而你不在——”
      “那就说明我们成功逃到了未来。”他接话,“未来没有我,只有一条被折成九段的今天,每一段都写着你的名字。”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手一松,相片被风卷走,翻飞着落进蔗田,像一只反着光的白蛾。
      沈寂没追,只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袖口打了个结,像给明天上一道简易锁。
      两人回到老街口,天已经蒙蒙亮。
      蔗田尽头浮出一层淡金色的雾,像显影液里刚浮出的空白银盐。
      沈寂把外套的结解开,重新披到她肩上——袖口还带着夜里的湿气,像给新的一天盖一层没干透的封套。
      便利店的霓虹灯终于累了,最后闪一下,“哒”地熄灭。
      那天晚上,林惊鹊又发烧了。
      热度像退潮又涨潮,一上来就冲到39℃半。
      沈寂用搪瓷杯接了半杯凉水,把退烧药扣在她舌尖,她却把药片含在舌底,拿门牙轻轻磕,磕得那层糖衣发脆,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像在给夜色补一条旧铁路的枕木。
      “别闹。”沈寂低声哄。
      林惊鹊抬眼,眸子里浮着一层亮膜,像底片刚浸进显影液,随时会显出不该有的影像。她忽然伸手,把沈寂的左手拉到自己颈侧,让他摸那条鼓动的血管——跳得极快,像有列火车要脱轨。
      “你听。”她哑着嗓子,“最后一节车厢,还挂在我喉咙里。”
      沈寂没回话,只把掌心贴得更紧,像给那节车厢补一只紧急制动阀。掌根碰到她颈窝的薄汗,汗里带着铁锈味,仿佛白天那座摩天轮的血,顺着她皮肤一路流回来。
      她烧得开始说胡话——
      “沈寂,我梦见便利店的钟自己走了……走到2:48,多出一分钟,那一分钟里,我们从来没分开。”
      “嗯,我们不会分开。”
      沈寂用拇指去擦她唇上那道淡红,却越擦越湿——是她把药片咬碎了,糖衣下的苦粒化开,在舌尖铺成一条极细的轨道。
      他俯身,把自己的唇贴上去,像给那条轨道临时加盖一条隧道,把苦封住,也把她的胡话封住。
      林惊鹊却趁机把舌尖残剩的药渣推到他齿背,“真的好苦,我不想吃……”
      他抱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左手托着她后颈,右手端起搪瓷杯,杯沿贴在她唇边,像给一列即将脱轨的火车补水。
      她却忽然伸手,把整杯水推开,水珠溅到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在墙上砸出几粒深色的斑——像一张底片提前漏光。
      “不喝……”她烧得睫毛打卷。
      “那就含着。”沈寂把杯子放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把苦含成雪,等天亮再吐。”
      林惊鹊听见“雪”字,忽然安静了。
      她含住那粒碎药,像含住一颗未爆的火星,舌尖不再搅动,只让它静静躺在齿根与口腔的缝隙里——
      苦得发涩,涩得发甜,甜得又发苦,一圈圈回旋,像把九年前的雪倒带回舌尖。
      沈寂让她重新躺下,自己侧身卧在床边,左臂垫在她颈后,右手覆在她额头——
      掌心下的温度像一枚烧红的硬币,正在他皮肤里慢慢融化。
      他不敢合眼,怕一合眼,硬币就掉进黑市,再也找不回零头。
      窗外,老街的灯一盏盏灭,像有人从远到近拉闸。
      最后只剩便利店的霓虹,在雾中隔几秒闪一次,
      每一次闪,都在墙上切出一道残影。
      先是摩天轮,再是扳道器,然后是半截车票——
      闪到第四次时,影子变成一只白蛾,翅膀上写着“2:48”。
      林惊鹊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像有人在她喉咙口系了一根线,线头牵在梦里。
      她开始说第二句胡话——
      “沈寂,我把雪含化了,里面掉出一枚钥匙……”
      “什么钥匙?”
      “开便利店后门的钥匙,门一开,时间是2:48,货架上全是没拆的相纸,一盒九张,第九张已经曝了光……”
      “曝的是什么?”
      “我们没出生的那一年。”
      沈寂用指尖去擦她额头的汗,擦到第三下,汗却越擦越多——
      像有人在皮肤下偷偷显影,越显越清晰。
      他索性不再擦,只把汗珠连成一条线,
      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唇弓。
      像给一张看不见的底片描边。
      “林惊鹊。”他第一次喊她全名,“要是明天还不退烧就去医院好不好?”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她“嗯”得极轻,像有人把“好”字从中间剖开,只取走一半。
      沈寂却当她答应了,掌心稍离,去够床头的湿毛巾。刚起身,袖口被一股极细的力道咬住——是她烧得发皱的指尖,指甲缝里还留着摩天轮钢骨的锈色。
      “别走。”她声音哑得发黏,“你一离开,时间就开始走,走到2:49,我就再也追不上。”
      沈寂只得重新坐下,把毛巾叠成窄条,贴在她颈侧。凉意一碰,她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像被定影液突然定住的底片,边缘泛起极细的白色盐花。
      窗外,便利店的霓虹终于“哒”地熄灭。
      黑暗像一整块新洗过的黑布,啪一声罩下来。罩得极严,连呼吸都得侧着身才能通过。
      沈寂在黑里数她的脉搏,每数到“19”就停顿——那是摩天轮钢骨的数量,也是他们剩下未拍的年份。
      数到第三圈,林惊鹊忽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缝极细,却透出光,像有人在底片背面拿针尖戳了一个小孔,让未来的灯漏进来。
      “沈寂。”她气声说,“我把钥匙插进锁孔了,门一开——”
      “开到哪?”
      “开到我们没出生的那一年。”她停顿,喉骨轻轻滚动,像把那枚钥匙咽下去,“那一年,没有时间,只有一条脐带,把我们捆成一只结。结外面,是2:48。”
      沈寂没接话,只把掌心重新覆上她额头。温度似乎退了一点,却退得极慢,像有人在黑市用零钱兑换整钞,每一分钱都被抽了水。
      “再退一点。”他低声哄,“退到38℃就行,剩下的交给天亮。”
      她却摇头,摇得极缓,发丝在枕上擦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底片在显影盘里最后一次翻身。
      “天亮太早。”她喘了口气,“我得先把你写进梦里,才能放心烧。”
      说完,她指尖忽然在他掌心开始写字——先写“沈”,再写“寂”,每写完一笔,就把指尖抬起,在他掌心里留一个极小的空白,像给未来插一根漏光的针。
      写到最后一笔,她忽然停住,指尖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整只手像被谁从暗房里突然拿到正午的阳光下,过度曝光。
      沈寂用另一只手包住她,包得极紧,像把一整卷底片重新塞回暗袋。掌心里,她写下的两个字开始发汗,汗把笔画泡得微肿,像两条即将融化的铁轨。
      “林惊鹊。”他声音低得只剩气流,“我在这,哪里也不去。”
      她听见,指尖终于不再抖,却忽然翻转,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圆得极规整,像用圆规描过。
      画完,她把掌心贴上去,两个人的掌纹瞬间重叠,像两张底片终于对准了孔位。
      “圆里了?”他问。
      “圆里是2:48。”她答完,眼睛重新合上,睫毛在黑暗里颤了两下,像给圆盖上一层极薄的乳剂。
      沈寂保持那个姿势没动。
      窗外,老街开始有了第一声鸡啼,啼得极远,像有人在废暗房外面试图敲一扇不存在的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啼声连成一条虚线,把夜撕开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里,第一缕灰蓝色的晨光漏进来,落在她额头上,像给高烧盖了一层未干的封套。
      沈寂用右手拇指去量那束光,量到第三秒,光开始变暖,暖得极轻,像有人在云端拧开了一个25瓦的灯泡。
      他低头,听见她呼吸终于平稳,像一列进站的火车,拉紧了最后一节手闸。
      他轻轻松开手,把毛巾重新浸湿,拧到半干,贴在她颈侧。凉意一触,她忽然在梦里皱眉,眉心挤出极细的川字,像有人在底片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警告线。
      “沈寂……”她含糊地叫,声音却不再飘,像终于落回铁轨的枕木。
      “我在。”
      “把摩天轮……拆下来,给我做副退烧的骨架。”
      “好。”
      “记得留一根钢骨,做成钥匙,长度……刚好2:48。”
      “好。”
      “钥匙上,记得刻一行小字——”她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剩唇形,“若我醒来,雪已化完,就把钥匙插回时间,把2:48还给我们。”
      沈寂没再答,只俯身,在她眉心那道川字上轻轻吻了一下。
      吻极轻,却把那道皱褶吻平,像给最后一张底片压平一道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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