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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沉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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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惊鹊还是住进了医院。
医院离老街两站公交,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满方形瓷砖,像一张曝了光却冲花的老底片。
沈寂办完手续,护士递给他一只腕带,白底蓝字,写着“林惊鹊 25岁 发热待查”。他把腕带折了一道,让字体朝内,好像这样就能把名字藏进暗袋。
病房在六层,电梯坏了,他背着她走楼梯。楼梯间窗户朝西,每爬一层,天色就亮一点,像有人在楼顶逐格加光。
林惊鹊伏在他背上,呼吸烫得透过衬衫,烙在肩胛骨,像两枚烧红的暗钉。她手里攥着那张38℃的相片,边角戳在他颈侧,一下一下,像给每一级台阶盖邮戳。
到了病房,护士给她挂上退烧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数得极慢,像要把整条老街的时间都重新校准。
沈寂搬了张塑料凳,坐在床尾,背抵白墙,白灰沾衣,像临时刷了一层定影粉。
林惊鹊陷在蓝色被单里,脸色被高烧漂得近乎透明,睫毛却仍旧乌黑,一根一根,在颧骨投下极细的阴影,像底片齿孔外的留白。
她偶尔睁眼,目光穿过天花板,仿佛在看暗房顶上那盏红灯,灯丝一颤一颤,把她的瞳孔也剪成一格一格。
“沈寂。”她声音轻得像在数滴速,“吊瓶里一共有几滴水?”
“三千六百滴。”他答得没犹豫,好像早在心里数过。
“那等最后一滴落下,”她顿了顿,“我们就逃出去,把医院后门那辆废弃轮椅推去摩天轮,好不好?”
“好。”他说,“但先得让温度降到37℃,这是海关规定。”
她笑,笑完又咳,咳得胸口起伏,像显影盘里被气流顶起的相纸。
咳声落下,病房里只剩滴壶里“嗒、嗒”的节拍。
沈寂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像给一张湿版相纸压平边角。
那手比吊瓶还凉,凉得能映出他指纹里的汗。
林惊鹊却忽然反手,把他中指勾进自己掌心,轻轻一带——
像把底片齿孔卡进输片轮,咔哒一声,时间重新上弦。
“你听。”
她声音哑得只剩气流,却带着笑。
“最后一滴往下掉的时候,会发出‘咔嚓’——
像暗房门被推开。”
沈寂没回话,只把她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捋直,然后把自己左腕贴上去——那里有一道旧疤,像被岁月剪坏的起始标记。
他把疤对准她腕侧最细的血管,两道脉搏瞬间叠影,像两张底片在红灯下对准了齿孔。
“听。”他说,“这是2:48的回声。”
林惊鹊静下来,指尖在他疤上摩挲,摩挲到第三圈,高烧似乎退了一点,却退得极不情愿,像有人在暗房里强行把显影液换成清水,影像浮到一半,停在半灰不白的暧昧里。
夜里,林惊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温度又返上来了。
返得比先前更狠,像有人把整座废暗房扔进锅炉,连红灯都烧得发白。
沈寂去护士站要冰袋,值班护士正低头填表,头也不抬:“冰箱坏了,只剩半袋碎冰。”
他接过,塑料袋外壁立刻挂上一层水珠,像曝了光却冲花的底片,影像被抽走,只剩空白的银盐。
沈寂回到病房,把碎冰袋敷在林惊鹊额头。
她在迷糊中又开始呓语,“沈寂……”
“嗯,我在。”
林惊鹊的呼吸渐渐拉长,却带着细微的颤,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沈寂没敢动,任她把自己缠得越来越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碎成粉末。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忽然轻轻抖了一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沈寂,你睡了吗?”
“嗯。”他答得含糊,却把手掌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林惊鹊沉默片刻,忽然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我想星期八它们了……”
沈寂顺着她脊背的手一顿,然后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下颌,掌心贴着她后颈,指腹摸到她发根里藏着的细小汗珠,像摸到一场来不及躲的雨
“好,等你过几天好了我们就回去。”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先睡觉吧。”
林惊鹊没应声,只是伸手环住他腰,指尖在他背后交扣,像给自己上最后一道锁。
窗外,灰光渐渐亮起来,炮仗屑被风卷得更高,打在卷帘门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有人在门外数时间——
数他们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以后。
阿年没想到再次见到林惊鹊是在医院。
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病房门口,像是走错了时间。
沈寂刚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水杯,两个人在门框里撞了个正着,谁也没先开口。
沈寂侧身让她进去,动作很轻。
林惊鹊还睡着,脸色比床单还白,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排极细的阴影。
阿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发出“沙沙”一声,林惊鹊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却轻轻喊:“沈寂?”
“是我,惊鹊姐。”阿年说。
林惊鹊的眼皮又轻轻颤了一下,终于掀开一条缝。
屋里太亮,她先皱了眉,等到看清阿年的轮廓,才松了眉心。
“……阿年?”
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流,却带着一点笑意,“你来了啊。”
阿年“嗯”了一声,喉咙发紧。
阿年伸手去够床边的塑料椅,指尖碰到沈寂刚才坐过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点体温。
她坐下,姿势小心翼翼,仿佛怕把空气碰碎。
阿年把凳子往后拖了半尺,塑料脚在水泥地上一声钝响。
“我挑了最小的苹果,”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吊瓶里剩余的水,“待会儿给你削个兔子。”
林惊鹊笑了笑,嘴角牵动,却牵不出血色。
阿年低头削苹果,果皮旋成一条,薄得能透光。
林惊鹊把目光移到那袋苹果上,“阿年,你能再给我画幅画吗?”
阿年指尖一抖,差点割到手。
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门把突然转动。
沈寂就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喝点水。”
她就轻轻别开头,“先给阿年……她嗓子也哑了。”
阿年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却死死咬住唇,把苹果皮“啪”一声削断。
“没事……我一下再喝。”
沈寂把水杯递到林惊鹊唇边,林惊鹊这才就着他的手喝水,唇色被水渍浸得略微发粉,却仍旧透明。
她喝两口就停,抬眼去看阿年。
阿年正低头把削好的苹果搁在一次性盘子里,果皮一圈圈盘在果肉旁,像一卷被拉直的底片,边缘已经微微氧化发褐。
她拿牙签戳起最小的一块,递到林惊鹊嘴边,声音压得极低:
“兔子耳朵断了。”
林惊鹊咬下一口,果汁在齿间迸开,酸得她眯了眯眼,却笑:“断了也好看。”
沈寂站在床侧,背光,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门槛外。他垂眼看着她咀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屋里只剩下苹果被咬开的脆响,和吊瓶里偶尔“嗒”的一滴。
林惊鹊吃了两块就摇头,阿年把盘子放回床头柜,塑料底蹭过玻璃板,发出“吱”一声细响。
那声音刚落,林惊鹊忽然伸手,指尖勾住阿年卫衣的袖口——
“阿年,你要记得我的画哦。”
阿年没应声,点了点头。
林惊鹊笑了笑。
沈寂站在床侧,把她的指尖放到自己手中,“该休息了。”
林惊鹊没应声,只是指尖在他腕口的旧疤上轻轻蹭了一下。
阿年起身,把塑料椅往后推,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吱”一声钝响。
“惊鹊姐,我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林惊鹊向阿年微微点了点头,“那你别忘了。”
沈寂低头,把林惊鹊的手放回被单里……
阿年走在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林惊鹊已经闭上眼,沈寂坐在一旁,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她腕侧最细的血管。
窗外,灰光渐渐暗下去,吊瓶里的液体还剩最后一指高,一滴、一滴,数得极慢。
像要把他们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以后,重新校准成一格一格,可触可数的,永恒。
林惊鹊最终还是没有见到星期八。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让沈寂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面帆。
她说听见摩天轮在转,吱呀吱呀,像他们第一次见面。
“沈寂,”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会把我忘了么?”
“不会。”他答得极快,像在抢答一道送分题。
林惊鹊听完,忽然很轻地笑了笑,“沈寂你别骗我。”
“不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我有点困了先睡会儿,要回家的时候别忘了叫我……”
“好。”
沈寂把窗轻轻阖上,只留一条缝,让风像一条不肯离去的影子,贴着窗帘喘息。
他回到床边,把被角掖好,给一张底片压平最后一道卷边。
林惊鹊的呼吸已经轻得像显影液里刚浮出的银盐,一碰就会碎成灰。
病房里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
沈寂抬头,看见灯管里一根钨丝慢慢发红,红得刚好够把“林惊鹊”三个字烙进视网膜。
他伸手把灯关掉,黑暗“啪”地合拢,像一盒刚冲好的相纸被塞进抽屉,连空气都停止流动。
沈寂握着她的手,从黄昏握到黎明。
太阳升起时,他才发现她的红绳断了,空荡荡地挂在床沿。
“林惊鹊,你不和我回家了吗?”他第一次喊她全名。
没有回应。
只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像一张刚刚浸入定影液的相纸,边缘泛起极细的盐花。
葬礼很简单,墓碑上刻的是“沈寂之妻”。
下葬那天,沈寂带了一艘纸船,船尾烫着洞。
他把船放在墓前,倒了一杯酒,酒液顺着洞口渗进泥土。
“林惊鹊……神明这次听见了。”他说,“可你还是沉了。”
……
医院后门,有一棵歪脖子老梅树,听他们说腊月就开了,一直开到立春。
林惊鹊每天都会呆呆的看着梅树好久。
有时候情况好了些沈寂会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树下。
余下的花瓣落在她脸上,像替她点胭脂。
他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臂环住她肩,像从前在江边看烟花。
风来,吹落满树花瓣,覆盖在她脸上,就像给她盖上了一条薄薄的锦被。
他伸手,把花瓣拂开,却又不舍得全拂——留了一瓣,贴在她唇角,像替她把那句没说出口“再见”的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