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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猫和红绳 ...

  •   离开便利店的那天下了暴雨。
      货车挡风玻璃被雨砸得“噼啪”响,雨刷器老化,刷出两道弧形水痕。
      沈寂减速,开双闪,顺手把副驾的杯子拿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硬币在里面“哗啦”一声,像替她回应心跳。
      暴雨最猛时,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只能看见唇形——
      “别怕,我在。”
      雨点不断砸在挡风玻璃上,先是稀疏的几滴,随后密得像整卷胶片被撕开,乳剂层纷纷剥落。
      他打开雨刷,却忘了加水,胶条干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吱啦声,像暗房里撕废片的动静。
      他突然想起,林惊鹊拍的有几张照片中只有他一个人。
      其中一个应该是她发烧那天拍的。他背对着她,在厨房煮白粥,锅里水汽蒸腾,像显影槽里升起的银雾。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猫踩过地毯。
      后来那张底片他洗出来了,却一直是空的——整帧透明,连边缘的冲洗码都没有,像一条被海水舔平的沙滩。
      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去了一趟旧城区的照相馆。
      照相馆门脸缩在两条拆迁巷的夹缝里,门口灯箱缺了半边字,只剩“彩”字还亮着,像独眼龙在眨。
      老板姓杜,据说以前给《城市晚报》拍过新闻,后来报纸倒了,他就把暗室搬回家,专给人冲老胶卷。
      沈寂把剩下那盒“九张装”递过去——其实只剩八张,第九张早在便利店就曝了光。
      “能救吗?”他问。
      老杜对着光瞄了一眼,摇头:“灰雾太重,冲洗出来也是废片,顶多显个影儿,像鬼。”
      “那就显鬼。”沈寂说。
      老杜抬眼,目光从老花镜上边漏出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再劝,只伸手:“二十一张,明晚取。”
      沈寂点头,又多放了两百,推过去:“帮我印个双倍,再扫成电子档,存U盘。”
      老杜“啧”了一声,把钱拢进抽屉:“怕丢?”
      “怕火。”沈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货车烧起来快,相片救不了。”
      他当时以为是曝光失误,现在才明白,那是她提前留好的空白。
      让他以后无论走多远,都能把她的影子叠进去。
      雨越下越大,旧货车的顶棚开始漏,一滴水正好落在照片上方,林惊鹊的脸被晕开,嘴角那一点笑先模糊,再消失,像被定影液抹掉的残影。
      沈寂伸手去擦,指尖却沾上一层蓝黑色的水渍——不是雨,是墨水,或者显影液,他说不清。
      他忽然踩下刹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雨声灌进来,像一整卷未冲洗的胶片被扯出暗盒,哗啦一声曝光在白日里。
      他跳下车,绕到车厢后,掀开防水布——那盒九张装的相纸还在,外包装早被冷气浸得发软,像泡过水的信。
      他拆开锡纸,抽出第一张,对准天空举起。
      雨幕透过卤素灯,在相纸表面凝成细小的水珠,像一颗颗未显影的银盐,等待光。
      十秒后,他把相纸收回胸前,像揣住一只湿透的鸟。
      回到驾驶座,他把那张空白的相纸插进遮阳板,和照片并排。
      车厢暗格放着那台旧胶片机,快门帘布漏光,每过一盏路灯,就“咔嗒”一声空转,仿佛在给黑暗连续测光。
      他伸手去摸,却摸到冰凉铁盒——
      “林惊鹊。”他对着挡风玻璃说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猫的叫声。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从雨幕里穿进来,直直刺进耳膜。
      沈寂回头,副驾地板的纸箱子被拱翻,然后钻出一只湿得发灰的小猫,鼻梁上一撮黑毛,像有人用毛笔点了一笔“惊”字。
      他忽然想起林惊鹊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就投胎成猫,尾巴尖留一撮白,好让你认。”
      可这猫尾巴尖是黑的,像翻过来的夜空。
      猫不怕生,一步一步靠近他,用鼻尖去蹭他的手。
      “……是你吗?”
      沈寂听见自己嗓子发干,像暗房里最后一张相纸被拎起来,滴水未干,不敢见光。
      猫没有回答,只轻轻一跃,跳上了仪表台,尾巴一甩,把水珠甩到他手背上。那滴水冰凉,像显影液滴进托盘,激得他指尖一颤。
      沈寂屏住呼吸,伸手想去碰它,猫却忽然转身,用鼻尖顶开了遮阳板。
      那张空白相纸“啪”一声落下,正盖在林惊鹊被水晕开的照片上——
      两张纸贴合的瞬间,猫尾尖那一抹黑毛忽然掉下一滴墨落在相纸背面,迅速洇开,像有人用毛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寂”。
      沈寂盯着那个字,喉咙发紧。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未干的相纸贴在玻璃上,一下一下,滴着水。
      他给猫起名叫“缺缺”,缺了曝光、缺了回程、缺了名字里那个“鹊”。
      ……
      夜里,雨停,货车停在无名服务区。
      沈寂把座椅放平,躺下,脸朝副驾。
      缺缺蜷在副驾的纸箱里,尾巴绕成一圈黑墨,正睡得香甜。
      他做了一个梦——
      或者,是缺缺替他做的。
      黑暗里,他伸手去摸那只杯子,指尖碰到杯沿,慢慢收紧。
      “林惊鹊。”他对着黑暗说,“缺缺很像你。”
      说完,他把瓷杯贴在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像碰一个看不见的额头。
      凌晨 2 点,他被冷醒。
      车外风大,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副驾那本老黄历“哗哗”翻页——
      沈寂坐起来,把日历合拢,用橡皮筋捆好,塞进储物格。
      缺缺醒了,竖着尾尖那一撮湿墨,跳到他胸口。
      沈寂被踩得轻咳,却不敢动,怕惊走它——也怕惊走梦里残影。
      猫低头,鼻尖碰他的下巴,像确认他是否还有呼吸。
      “我没事。”他低声说,嗓音被夜雨泡得发软。
      缺缺“喵”一声,短而轻,像快门帘开合的千分之一秒。
      沈寂把缺缺托在臂弯给猫多盖了件衣服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草叶——
      墓园带回来的那株野草,已经被风吹干,颜色从青转黄,脉络清晰。
      他把草叶放在唇边,含住,像含一支不会点燃的烟。
      苦味在舌尖绽开,他却没吐,只慢慢咀嚼,嚼到满嘴草汁,才咽下去。
      苦味一路沿着喉管往下淌,沈寂却觉得清醒。
      沈寂不是没想过给猫送走,找个好主人,但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掉头回去。
      不是缺缺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缺缺。
      缺缺像一根线,把他和林惊鹊之间最后一点气息缝在一起。
      线一断,他就散了。
      所以他把车开回旧城区,停在照相馆后巷。灯箱只剩“彩”字,像独眼龙在打盹。
      门没锁,老杜在暗房听评剧,咿咿呀呀地唱着。
      沈寂把猫揣进外套,推门进去,风铃响得比猫叫还轻。
      “又来?”老杜没抬头,只伸手,“底片还是钱?”
      沈寂把缺缺放在冲片台上,猫不怕生,尾巴一甩,水珠溅到放大机镜头,像给镜头镀了一层碎银。
      老杜瞅猫一眼,又瞅他一眼,“怎么?”
      “我把猫留下。猫跟你,比跟我颠沛强。”
      老杜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行,我老伴去年走了屋里就剩评剧和药水味,就当作个伴了。
      “嗯。”
      沈寂走到外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猫嘴边。
      缺缺不喝,只伸爪去拨瓶口,水洒出来,淋湿沈寂袖口,也淋湿他腕内那道疤。
      血珠被冲淡,顺着掌纹流进瓶口,像给药水加了一滴催化剂。
      老杜靠在门框,忽然开口:“老伴走前,留下一只猫,白爪,尾巴尖也白。我没留住,猫跳窗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缺缺尾巴那抹刚露出的白线上,“你这猫,尾巴尖原来也白,被墨染了。”
      沈寂低头看——
      缺缺尾巴末端,墨汁正被水晕开,一线白从黑里挣出来,像底片边缘终于显影的冲洗码。
      他喉头滚动,把猫抱紧,像抱住一卷终于回卷的胶片。
      老杜杷时间留给他后安静的在暗房听还没有听完的评剧。
      走的时候沈寂把缺缺放在老杜怀里,猫尾那一抹白刚碰到老人手背,便轻轻颤了一下。
      缺缺很轻的朝他“喵”了一声,瞳孔里映出沈寂,也映出他背后那扇暗房门——
      门缝里,红灯仍在闪,像一颗未熄的暗星。
      沈寂转身,推门,风铃响得比任何一次都轻。
      沈寂走出门时,天光微亮,巷口拆迁的灰尘被风卷起,像未显影的底片在空气里晃动。
      他抬头,看见“彩”字灯箱忽地灭掉,发出“嗒”一声轻响,像暗房里最后一颗计时灯被关掉。
      那一瞬,他忽然分不清是灯箱熄了,还是自己的心被抽走了一格底片。
      巷口停着一辆收废铁的三轮,车把上挂一只旧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像替谁补拍一场迟到的心跳。
      沈寂走过去,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矿泉水瓶——瓶里还浮着那一点被稀释的血——轻轻放进废铁堆。
      瓶壁碰铜铃,“当”一声,血珠在瓶里打了个转,像回卷失败的胶片,终于肯安静下来。
      他回到货车,车门一拉,驾驶座迎面扑来一股潮冷的显影液味。座椅上还有缺缺蜷过的凹痕,像一枚被月光压扁的硬币。
      ……
      这天沈寂在服务区泡面,正蹲在车边啃时远远就看到有人打伞过来。
      是个女孩,白 T 恤、牛仔短裤,脚踝系红绳——不是林惊鹊那种暗红,是崭新的朱红。
      女孩问他要不要拼车,她要去海城,正好顺路。
      沈寂摇头,把泡面桶捏扁,汤汁顺着指缝滴在鞋面,烫出一点白雾。
      女孩不死心,伸手去拉车门,指尖碰到档杆上那截旧红绳。
      旧红绳被雨水打湿,铁锈味更浓,像把鼻子贴在小学操场铁栅栏上。
      女孩“咦”了一声,说:“这绳子跟我妈留给我的一模一样。”
      沈寂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右眼角有颗痣,林惊鹊的在左边。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把一句“滚”咽回去,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上车。”
      夜里 11 点,雨停了,货车停在国道边休息带。
      女孩睡在后车厢,蜷在胶合板边缘,脚冲着那只瓷碗。
      沈寂坐在驾驶位,把座椅放平,头顶天窗没关严,留下缝隙,月光像一条银线,勒住他的脖子。
      他躺着不动,任那条月光勒得自己喘不过气。
      副驾的瓷杯里,硬币早已沉底,像一枚被时间定影的月亮,再也不会“哗啦”作响。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座椅缝隙,去闻那一丝残留的猫味——只剩一点潮冷的显影液,混着野草的苦腥。
      后车厢传来女孩翻身的声音,木板吱呀,像暗房里放大机齿轮的轻响。
      沈寂屏住呼吸,听见自己心跳被空车厢放大,咚、咚、咚,像未冲洗的胶片在显影槽里敲壁。
      他忽然起身,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冰得指缝发麻。
      掀开后帘,月光直直地灌进去,落在女孩脚踝——那根新朱红绳被夜露打湿,颜色暗了半度,像刚被血泡过。
      沈寂蹲下去,伸手,指尖悬在绳结上方,却不敢碰。
      他怕一碰,绳结就散,散成林惊鹊走那天便利店门口的风铃,散成缺缺尾巴尖最后那一线白。
      女孩忽然睁眼,黑得没有反光,像未曝光的底片。
      “你怕我?”她声音轻得像快门帘漏进的一丝光。
      沈寂摇头,喉结滚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把绳子系紧,别掉。”
      女孩没动,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瓷杯,再滑到仪表台上那张空白相纸——
      相纸背面,墨写的“寂”字被月光照得发亮,边缘晕出一圈毛刺,像猫尾抽出的残影。
      “那字谁写的?”她问。
      沈寂没答,伸手把相纸翻过去,背面朝下,像把一张遗照扣进棺材。
      女孩坐起来,木板发出显影夹“咔哒”一声的脆响。
      “我妈说,红绳系脚,是替死人引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替谁引?”
      沈寂终于抬头,目光穿过她,穿过车厢板缝,穿过国道尽头那团未亮的天色——
      “替我自己。”
      他起身,退回到驾驶位,把天窗“咔”地推严,月光被切断,车厢瞬间黑得如同底片袋。
      她“咦”了一声:“你这个人真奇怪。”
      “嗯。”
      女孩重新躺下,木板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沈寂把天窗重新撬开一条缝,让黑暗透口气。风钻进来,带着雨后柏油路的腥甜,像显影液里未洗净的定影剂。
      他伸手去摸杯沿,指尖触到硬币——沉在釉底,冰凉、圆整,像一枚被时间压扁的月亮。
      拨不动,也捞不起。
      “海城。”他背对后车厢,低声开口,“到了以后,你就下车。”
      女孩没应,只有木板轻轻“吱”一声,仿佛替她说“好”。
      夜里,他梦见林惊鹊站在摩天轮顶端,对他伸出手。
      他跑上去,却一脚踩空。
      坠落途中,他看见两根红绳在空中打结,结扣变成一只瓷碗,碗口朝下,把他扣住。
      碗内壁写满字,是他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醒来时,天刚亮,车窗结满冰花。
      沈寂摸了摸脸,全是湿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梦汗。
      一抬手,发现手腕上的两根红绳同时断了——断口整齐,像被月光割的。
      他捏着断绳,忽然笑出声:“林惊鹊,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他把断绳收进衬衫胸袋,贴近心脏的位置,扣上纽扣。
      挡风玻璃外,冰花正被初升的日头一点点啃出洞,露出后面灰白的国道,像显影到一半的胶片,被谁按了暂停。
      副驾的瓷杯里,硬币仍沉在釉底,却不再反光,仿佛那枚月亮也被冻住,再升不起来。
      后车厢传来木板“吱呀”一声,女孩坐起,头发结满细小的冰晶,像沾了一层显影液结晶。
      “到海城了?”她哑声问,嗓音被夜冻脆,一碰就掉渣。
      沈寂“嗯”了一声,伸手去推副驾驶的门,锁扣“咔哒”弹开,像放大机压片板松开,送出一格空白。
      “走吧。”他说,眼睛仍看前方,仿佛那里正有一张照片,在慢慢显影。
      女孩没动,目光落在他胸袋——纽扣下,两根断绳的塑料头探出一截,一红一暗,像一对冲洗码。
      “绳子断了。”她提醒,语气轻得像在报一个别人的梦。
      沈寂低头,指腹压过胸袋,隔着棉布仍能感到断绳的硬茬,像两截被剪断的冲洗码,再也扫不出任何画面。
      “我知道。”他说,声音像冰花碎在齿间,“引路到头,绳子就没用了。”
      女孩伸手,指尖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终究没敢碰那枚纽扣。
      她转身,背脊顶开后车门,晨光像稀释的显影液灌进来,冷得发蓝。
      脚落地前,她忽然回头,把脚踝上的新红绳解开,放在门槛。
      “替我留着吧。”她轻声说,“也许下次你要替别人引路。”
      门“砰”地阖上,回声在车厢里来回折射,像放大机里久久不散的空白曝光。
      沈寂没有目送她。
      他抬手,把副驾那张空白相纸抽出来,正面朝外,插进挡风玻璃的冰霜裂缝。
      相纸背面的“寂”字被日光透成淡黑,像底片边缘漏写的冲洗日期。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林惊鹊,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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