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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亮邮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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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寄给了永远不会回信的人。”
——
月亮邮局其实是个废弃的高速服务区。
玻璃顶棚碎了一半,雪片毫无阻碍地落下来,在水泥地面铺一层被车轮压脏的薄冰。
门口倒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前方 58 KM 月亮湾服务区”,其中的“湾”字因为时间久远已经褪色看不出来了,只剩“月亮”两个字,于是过路的夜班司机把这里叫“月亮邮局”。
一.第一封信
“林惊鹊:
今天跑了一千公里,没看到一个像你的人。
货车空调坏了,汗水把座椅泡出盐霜。
我在服务区泡碗面的时候,看到隔壁桌小女孩扎羊角辫,发绳是红的,和你那根一模一样。
她踮脚买冰淇淋,她爸把她抱起来,她笑出虎牙。
我多看了一眼,她妈立刻把女儿揽进怀里,换到更远的位置。
原来我现在长得像坏人。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长得像坏人,我是长得像‘没有你的人’。
打火机快没油了。
火石磨出来的声音像你晚期咳嗽,一抽一抽,带着破风箱的回声。
我舍不得再点烟,怕把最后一点火用光。
可是不抽烟,手就空出来,空出来的手会忍不住给你发微信——
你的头像早就黑了,但我每天还是点开一次,像给死人上香。
我忽然想起你第一次踮脚亲我,也是在摩天轮下。
你说‘沈寂,我够不着你’,其实那天我弯了腰。
今晚我睡在驾驶室。
把后视镜掰向你那边,镜里只有月亮,扁扁的,像被谁拿脚碾过的罐头。
我伸手擦镜面,擦不掉月亮,倒擦出一道弧形的雾水,像你在浴室里写给我的‘寂’字——
那年冬天玻璃起雾,你拿手指写:
‘沈寂,别哭。’
我回:
‘没哭,是水蒸气。’
其实我真的哭了,只是眼泪刚到下巴就被排气扇抽干。
凌晨一点,车外零下三度。
我把座椅放平,垫两包卫生纸当枕头。
雪落在车顶,先是一粒,再是一层,声音轻得像你在被窝里说‘冷’。
我伸手去够,只摸到铁皮。
林惊鹊,我好想你。
——沈寂”
写完最后一个“寂”,沈寂把笔帽扣回。
指尖冻得发紫,指节僵硬,像一次性筷子被掰过。
他把收据对折,再对折,压出折痕,用指甲来回刮,直到纸芯裂出细白的毛边。
月亮邮局里唯一的“邮筒”是台报废的自助售水机。
玻璃门被砖头砸出蛛网裂纹,里面堆满司机扔的烟盒、过路票根、以及偶尔写满脏话的纸巾。
沈寂拉开门,把信塞进最深处,防止被风倒卷出来。
关门时“咣当”一声,惊起梁上两只麻雀。
它们扑棱棱掠过破顶棚,翅膀带落的雪尘洒在沈寂头发上,像一场迟到的白头。
他仰头,看见真正的月亮悬在空洞的钢架之上,边缘毛茸茸,像被火烧过的邮票。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林惊鹊说过:
“人死了会变成邮票,贴在月亮上,寄给活人做梦。”
于是他对着月亮竖起中指,小声骂了句脏话然后又重新把信找出来,转身回到车上。
关门、熄火、睡觉。
他打开收音机,旋钮滋啦滋啦滑过空白频段,最后停在一处模糊的深夜电台。
女主持人用沙哑的嗓音读听众留言:
“……匿名先生点歌给‘月亮上的邮票’,他说,‘如果你也刚好在听,就当是我们一起白头到老了。’”
前奏响起,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寂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瞬间掀开了仪表盘上的收据本——
一张、两张、三张……
最底下一张,是他昨晚写废的草稿,只写了一行:
“林惊鹊,我本想——”
后面空着,再没下文。
二.第二封信
沈寂从未认真学过折纸,只记得林惊鹊教他的那一种——
“先对折,再对折,像给伤口缝针,要压得死,不然会漏。”
她说话时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凉凉的,带着女儿家特有的
如今他照做,折痕却像被生活碾压过的神经,歪歪扭扭。
每折一道,他就拿打火机去燎船尾,“滋啦”一声,纸板穿洞,边缘卷成黑烬,带着流星尾巴。
那是他给“愿望”留的排气孔——
“烫了洞,愿望沉得快。”
当年他这么说,林惊鹊踹他小腿。
如今没人踹,他反而把洞烫得更大,像要把一整座水库的绝望都放下去。
折到第 17 只,雾更浓,车头灯只剩两团毛茸茸的昏黄。
江面传来浪咬木桩的声音,“空——咚、空——咚”,像有人在船底敲一封未寄出的电报。
沈寂低头,发现第 17 只船尾竟写有一行字——
“希望沈寂永远别丢下我。”
是林惊鹊的笔迹,用圆珠笔写的,已被火烤得发蓝。
他完全记不起自己何时誊写过,也许是去年深夜,醉后把她的旧纸条当模板描了一遍。
字迹被洞穿,断成两截:“希望沈寂”/“别丢下我”。
中间焦黑的空缺,像被枪打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原貌。
他突然愤怒,把那只船揉成团,攥进掌心,纸团却迅速吸满雾汽,变得软塌塌——
像握住一只被水泡烂的肺。
浪头打来,“哗啦”一声,卷走他脚边一整个玫瑰红船队。
浪退下,船队已散成几张湿纸,贴在沙面,颜色被夜色吞没,像褪色的伤口结痂。
沈寂抬眼,看见 20 米外有对新人在拍婚纱照。
新娘白纱拖进浪里,新郎西装裤脚滴着水,摄影师举打光板,喊:
“靠近一点!对——笑得像明天不会来!”
他愣愣地看,直到新娘提起裙摆,露出脚踝——
没有红绳,皮肤在雾灯下泛着青,像未完成的雕塑。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林惊鹊死了。
连“像她”的幻影都不会再出现。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的收据——他写得很急,生怕水珠先一步模糊字迹:
——
“林惊鹊:
我把货车停在江边,纸船还是沉,你是不是在怪我?”
20 只,一只不剩。
浪像收债的,连你写的那句‘别丢下我’也一并卷走。
我折到第 17 只才发现,那是你当年写给我的原话——我竟把自己活成复印件。
旁边有人拍婚纱照,新郎不是我,新娘不是你。
他们喊‘明天不会来’,喊得真大声,像把一生一次性用完。
现在那张照片也褪色了,你的牙变成灰白,像咬碎的瓷。
我学会了在照片背面写字——
‘林惊鹊,跑慢点,别摔。’
写完才发现,该跑慢的人是我。
浪又打上来了,把我的裤脚咬得湿重。
我多想它连我一起卷走,可它只抢走了纸船,留我一条命继续给你写信。
码头风很大,我点了根烟,火被吹灭三次。第四次才想起,打火机底部早就磨平,就像我们的日历,被撕得只剩最后一天。
旁边钓鱼的大爷问我:“小伙子,等人?”
我说:“嗯,等一艘船。”
他笑:“船不会回来,但河一直在。”
我点头,把信折成方块,塞进啤酒罐,捏扁,用力扔向江心。
沉下去的声音,像那年你挂断电话的“咔哒”。
——沈寂”
三. 第三封信
“林惊鹊:
我学会了游泳,可你那条河,我再也找不到了。
教练说,沉水时别挣扎,越挣扎越往下。
我试过了,没用——我每一下呼吸都喊你名字。
今天是我学会游泳的第七天。
教练说,我憋气能到 45 秒,足够从水下捡一枚硬币。
可我知道,江底没有硬币,只有纸船。
那些纸船沉得很快,像小时候我妈说的——“愿望沉得快,才灵验。”
我信了,所以每次叠完都故意戳一个洞。
现在我也学会了游泳,却再不敢叠船。
因为我怕它浮上来。
写完“浮上来”三个字,沈寂的笔突然没墨。
他甩了甩,甩出一颗蓝色墨点,正好落在“纸船”两个字上,像一粒淤青。
沈寂盯着那粒淤青发呆,左手下意识去摸腕间的刀疤。
疤在出汗,比夏天还热。
“喂——”
背后突然有人喊。
沈寂回头,看见一个穿救生衣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手里举一只粉色游泳圈,游泳圈上画着歪脖子的月亮。
“叔叔,你看到我的纸船了吗?”
她踮脚,把游泳圈举高,像举一面旗。
沈寂蹲下去,与她平视:“什么样的纸船?”
“上面有字,写着‘妈妈,早点回家’。”
沈寂心口被什么戳了一下。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刚才折到一半的纸飞机残骸——
纸灰被风吹走一半,剩一半刚好是“纸船”那两个字。
他把残片递给小女孩:“是不是这个?”
小女孩歪头看了看,失落摇头:“我的船是白色的,这个太黑了。”
沈寂“嗯”了一声,把残片攥回掌心,灰烬从指缝漏下去,像一场微型雪。
“你再等等。”他说,“船可能还在路上。”
小女孩点头,转身跑向岸边,救生衣背后的荧光条一晃一晃,像极了他梦里林惊鹊最后一次对他挥手。
他抬头看江面,月亮被浪打碎,又拼回去,又打碎。
……
像一封永远送不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