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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晚安,林惊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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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零点,不远处有人在放跨年烟花。
火光在天空绽开,颜色却照不进他瞳孔。
沈寂起身,拉下卷帘门,金属片碰撞,像给世界上一次锁。
他在第二年后又重新回到了便利店。
门内,风铃还在,却不会再有人推门喊“欢迎光临”。
他走到收银台,从抽屉里摸出最后一包□□,抖出一根,叼上。
点火时,他才发现——
兜里空空,他愣了两秒,把烟在掌心碾碎,烟丝嵌进十字疤里,像给伤口撒一把干燥的止血粉。
疼,却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
风铃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不是风——卷帘门已经放下,连风也关在门外。
是绳弦断了,铜管撞铜管,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叹息的金属音。
沈寂回头,目光穿过一排排空货架。
最终落在那只蜷成毛团的猫身上,缺缺还在睡觉。
便利店的灯管年久失修,有一根在闪,像坏掉的心跳。
他记得去年此时,那个总来买热牛奶的女孩还站在灯下,把硬币排成一朵小小的花。
如今货架上只剩最后一盒过期牛奶,生产日期正好是一年零一天前。
他走过去,把牛奶拿下来,撕开,仰头灌了一口。
酸味像锈钉,钉进食道,他却笑了——
笑得极轻,像把玻璃碴含在喉咙里,再慢慢咽下去。
“还有十二分钟。”
他低声说,像在通知一个看不见的员工。
十二分钟后,整栋楼的电路会被市政统一切断——
老城区最后一块商业用电指标到期,连霓虹也懒得挽留。
届时,这里将比郊外更黑,黑得可以藏住任何告别。
他把空牛奶盒压扁,折成一只方方正正的纸船,放进收银机抽屉——
那里面早就没有钱,只有一张去年元旦的《停业公告》,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新年准时到来,请替我对它说声去你妈的。”
沈寂合上抽屉,忽然听见“咚——”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卷帘门外,用额头抵住金属,轻轻磕了一下。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节奏缓慢,却执拗,像要把时间敲进一条裂缝。
他没有动,只是垂下眼,把掌心重新摊开。
烟丝留下的刺痛已经麻木,十字疤里嵌进一点铜绿——
那是风铃碎裂时溅出的碎屑,微小,却足够在肉里长出一片锈迹。
“别敲了。”他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店里没你要的东西。”
门外的敲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塑料袋摩挲的窸窣。
然后,一张纸片从门底缝隙被缓缓推了进来——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本旧书上撕下的最后一页。
沈寂弯腰拾起。
纸片上,用铅笔写着:
“老板,
我欠你的一枚硬币,
今年还是还不了。
但我把影子留在你店里了,
如果你关门时记得踩灭它,
就算我们两清。
——牛奶女孩”
他翻过纸片,背面是一枚用蜡笔涂黑的圆。
圆心被烟头烫穿,边缘焦黄,像极了一只被摁灭的小太阳。
沈寂捏着纸片,走到门口,抬手,把顶灯关掉。
灯管在熄灭前发出“滋”的一声,像被谁轻轻掐住脖子。
黑暗立刻灌进来,填满货架、冰柜、地板缝隙,也填满他瞳孔里那座废弃的站台。
他深吸一口气,用鞋底在那片涂黑的圆上,慢慢、慢慢地碾了一圈。
鞋底离开时,发出细微的“嚓”。
像把最后一根火柴折成两截。
黑暗里,他忽然听见风铃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铜管相撞,
只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从铃舌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像有人用指甲在夜里划开一道口子,
让更远处的烟花声,
像雪崩一样,
轰然落进来。
轰——
烟花在远处升到最高处,炸成一朵巨大的白菊,把夜空烫出一个洞。
“林惊鹊。”
他低声喊,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
在喉咙里转不动,却偏要硬拧。
回声从裂缝里漏出来,
落在脚边,变成一只很小的、湿淋淋的猫。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回应了一声,不是风铃,是缺缺。
猫醒了,伸爪,按在玻璃柜台上,肉垫发出极轻的“嗒”。
沈寂低头,看见猫瞳里映出两道倒立的烟花,像两盏即将坠落的灯笼。
他伸手,把猫抱起来。
缺缺朝他“喵”了一声,把脑袋塞进他肘弯,发出呼噜声。
沈寂把猫放在收银台上,猫蜷成一只毛茸茸的表,秒针是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他从抽屉里摸黑找到一支圆珠笔——墨水干了一半,得用牙咬开才能出水。
他撕下那张《停业公告》的空白背面,垫在牛奶盒折成的纸船上写。
不写“新年好”,也不写“再见”,只写——
致林惊鹊:
写给你的时候,老城区的电已经死了。
便利店的灯管最后“滋”了一声,像谁把日子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把你的影子踩灭了,按你说的,用鞋底碾了一圈,声音像折火柴。
可它没散,反而顺着地板缝渗下去,渗到一楼下面那间废弃的配电房,变成一只黑猫,蹲在最黑的角落,瞳孔里浮着两朵倒立的烟花——和你去年冬天看我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
今天是我们相遇四周年,摩天轮拆了。
我提前一晚去,守到零点,吊机一响,铁锈像雪崩。
我爬进驾驶室,给工人递烟,求他们让我按最后一次启动键。
他们答应了。
摩天轮转了 1/4 圈,停在最高仓,我爬进去,站在当年你站的位置,把手机放栏杆外,播放你语音:
‘再转半圈,我就跳。’
我闭上眼,听见风,听见 4 年前自己说:‘跳吧。’
再睁眼,吊机已经把仓臂切断,我抱着手机,像抱着一截断掉的脖子。
缺缺刚才醒了,在我臂弯里踩奶,踩到第三下的时候,突然回头冲黑暗“喵”了一声。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铃的裂缝在天花板上继续延伸,像有人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让更远处的烟花声漏进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你不是没来,你只是把自己折成了一张纸片,从门底缝塞进来,让我踩灭。
可纸片太轻,黑暗一灌风,你又重新飘起来,贴在天花板最角落,像一张被雨水泡皱的旧照片,冲我歪头笑。
……
沈寂把圆珠笔收起,纸船放进抽屉,和去年那只并排。
两只船头对着船尾,像两具被时间钉在一起的小棺材,盛着同一枚影子。
然后把硬币放到缺缺面前。
猫低头嗅了嗅,抬头,瞳孔里终于没有烟花了。
只有一条很深、很黑的竖线——
像有人把夜空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根可以缝住喉咙的针。
他抱起猫,走到门口,最后一次拉下卷帘门。
金属片碰撞,声音却不再像锁,像有人把一枚硬币投进早已停运的许愿池。
门合拢的瞬间,沈寂听见池底传来“叮咚”——极轻,极远。
像四年前,你把硬币排在收银台上。
那朵小小的花。
终于。
开了。
“林惊鹊,我把 21 站路走成一条圆。
终点回到起点,像把烟按进掌心,熄了还烫一个疤。
原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 24K。
24 小时,K 是你。
也是我空掉的半圈。
——沈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