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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光 ...

  •   天光真正亮起来的时候,巷口的沥青缝还在冒烟,像夜里所有偷偷哭过的裂缝。
      阿年的名字被沈寂用红笔写在“中间”格,后面加括弧:(试用期,可升“光”)。
      林惊鹊把“光”字描成了小太阳,又在旁边画了一只短腿猫,写上“跑得快”。
      阿年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粉笔,在自己的名字底下歪歪扭扭添了一行:
      “今天学会亮灯,明天学会关火,后天——学会把萝卜切成星星。”
      “24K”的早晨从卷帘门“哐啷”升起开始。
      阿年负责第一束光:钥匙拧到底,灯管“滋啦”一声,倒像是在替整条巷子打哈欠。
      接着是“关东煮开机仪式”——
      她把昨夜剩下的汤倒进不锈钢桶,加新水,放两片昆布、一把木鱼花,等汤面浮起细雪一样的浮沫,再用长柄勺轻轻撇掉。
      浮沫撇净时,沈寂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外头的天光已经变成一桶刚兑了牛奶的蓝漆,泼进来,把“24K”三个字母照得发亮。
      阿年听见自己心跳“咚”地一声——像汤里最后一颗气泡破裂,也像有人把她的名字轻轻按进温水里。
      “灯亮得不错。”沈寂经过她身边,声音低却带钩子,“下次别抖,灯管会笑你。”
      阿年攥着围裙角,悄悄把掌心的汗抹上去。围裙是林惊鹊昨晚给她的,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左口袋绣了一只歪嘴月亮,月亮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
      “别怕黑,黑也怕你。”
      林惊鹊把“光”格里的太阳涂成了金色,又拿粉笔在猫耳朵上点了两粒白,像偷藏的糖。
      她蹦到阿年旁边,递过去一只小小的星形模具,塑料的,边缘磨得发亮。
      “萝卜星星不是梦。”她眨眨眼,“先切薄片,再按下去,‘咔嗒’一声,星星就掉进汤里游泳。”
      阿年接过模具,指尖被上面的温度烫了一下——那是林惊鹊一直攥在手里的缘故。
      汤面开始滚,昆布胀成柔软的波浪,木鱼花的碎屑像黑夜里逆流的雪。
      沈寂把“中间”格里的红笔迹描了一遍,颜色更深,像结痂的伤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阿年听见:
      “试用期不是考验,是保护。”
      ‘光’格的人得先学会把自己点亮,才敢去照别人。”
      说完,他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像给一句话上了锁。
      阿年没回头,只是悄悄把胸口挺起来,仿佛那里真有一盏刚充上电的灯。
      她拿起长柄勺,舀起第一片昆布,对折,再对折,像折起一张还没写地址的明信片。
      然后她把它铺在砧板上,拿起星形模具,对准中心,手腕往下——
      “咔嗒。”
      一枚五角星蹦出来,边缘整齐,是刚从夜空里掰下来的碎片。
      阿年把它托在掌心,举到灯管下,星芒被照得透亮,每一道棱角里都映着“24K”的招牌,映着沈寂的侧脸,映着林惊鹊笑出的虎牙。
      ……
      雨夜,整条巷子停电。
      关东煮机熄火,冷柜罢工,阿年抱着钥匙串蹲在柜台下,数心跳。
      雨夜像一块浸透墨汁的旧布,把整条巷子裹得严严实实。
      停电之后,连“24K”的招牌也失了声,只剩两团黄豆大的烛火,在柜台里摇摇晃晃,像两只不肯落地的萤火虫。
      阿年把钥匙串一圈圈绕在手腕上,金属冰凉,给自己的心跳加了一只走不准的表。
      她听见雨脚在卷帘门外跺门,也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
      那是恐惧掉进了胃里,溅起半天空肚的回音。

      沈寂没说话。
      他先把一支蜡烛插进洗净的搪瓷杯,推到阿年面前;另一支递给林惊鹊时,顺手替她抹掉睫毛上沾到的水珠——
      那动作轻得像在翻一张刚印好的相片,怕指印留在她的光里。
      林惊鹊把蜡烛举高,走到阿年身边,蹲下来,让烛火刚好停在两人鼻尖之间。
      她小声说,“阿年,我们来数星星。”
      阿年愣住——停电、雨夜、冷柜罢工,哪来的星星?
      林惊鹊却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只塑料星形模具,放在烛火下,给阿年看一枚偷渡来的月亮。
      “材料都有了。”
      她指了指柜台角落:半根白天剩下的白萝卜,被雨泡得越发透亮。一把修卷帘门用的六角扳手,末端磨得发亮,甚至沈寂刚喝空的啤酒罐,铝壁薄得能掐出光。
      “今晚没有电,我们就做不用电的星星。”
      她先示范:把啤酒罐拦腰剪开,铝片压平,星形模具“咔嗒”一声,
      一枚银亮的小星就跳进了她掌心。
      烛火一照,边缘锋利得能割破黑暗,中心却软得可以折出弧度。
      “一枚星星,两条边,就能变成一只小船。”
      林惊鹊把铝星对折,再折,指尖翻飞,
      不一会儿,掌心多了一只扁扁的月亮船。
      她把船放进搪瓷杯,烛火恰好在船心摇晃,
      替它装了一盏小灯笼。
      阿年看得忘了心跳,钥匙串在手腕上安静下来。
      沈寂没插话,只把另一支蜡烛固定在高脚凳背面,
      让光从高处漫下来,给两人留出一截工作的影子。
      他自己却退到卷帘门边,背对外面的雨,
      像替她们把最后一道黑夜挡在门外。
      阿年深吸一口气,学着剪铝片。
      第一枚剪歪了,星芒缺了一只角,
      林惊鹊却把它举到烛火里,
      “缺角的星星也是星星,
      它刚好能把光漏给后面的人。”
      第二枚、第三枚……
      铝片越来越薄,星星越来越稳。
      阿年忽然发现,自己掌心的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铝片冰凉的温度,
      把整条巷子的雨都折进了金属的棱角。
      沈寂不知何时已蹲在她们身后,把剪剩的铝条收成一束,用六角扳手轻轻压成一条直线。
      “留神。”他声音低,“星星要有轨道,才不会迷路。”
      说着,他把那条铝轨弯成一个圆,再将一枚枚完整的星嵌上去,像给黑夜戴上一枚会发光的皇冠。
      最后一枚星是阿年剪的,她故意把中心留厚,用钥匙串的齿痕压出“24K”三个小字。
      林惊鹊会意,把皇冠两端一扭,正好成一个手环大小。
      沈寂把手环举到烛火前,铝面反射的光在卷帘门上投下一片旋转的星群,雨幕成了银河,每一滴雨都被镀上一层银边,像无数颗微型流星正逆飞向天。
      阿年伸手,星冠便落在她腕上,冰得她打了个颤,却也重得让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可以把一条巷子的黑夜稳稳拎在手里。

      林惊鹊把烛火吹灭,最后一缕白烟升起来,替雨夜签下退场收据。
      黑暗里,铝星仍微微发亮,仿佛替她们保存了一截不肯交出的晨曦。
      沈寂起身,卷帘门“哗啦啦”被抬起一条缝,外头的雨停了,远处天际渗出一点蟹壳青。
      他却像忘了开灯似的,径直走到柜台下,从工具箱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卷筒。
      筒口用深红缎带缠了两圈,像把一段旧时光封存在里面。
      沈寂把它放在阿年面前,没有解释,只抬了抬下巴——
      那动作轻得像替黎明掀下一页日历。
      阿年解开缎带,纸卷“哗啦”一声舒展:
      一套削得极尖的炭笔,
      一本手掌大小的速写本,
      封面是硬卡纸,原色,
      右下角却烫了一枚极小的金箔——
      “24K”。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上次看到你对着那盏坏掉的霓虹灯,盯着灯管里碎成星屑的荧光粉发呆。”
      沈寂顿了顿,像在回忆一幅离他很远的画面,“我就猜,你大概想把光留下来。”
      阿年指尖触到那一排炭笔,黑得发亮,像把整条巷子的夜色削成了芯。
      她忽然想起——
      上周三,打烊后,她踩着凳子去擦招牌。
      霓虹灯管“滋啦”一声熄灭,荧光粉簌簌落下,沾在她睫毛上。
      她盯着那些碎屑,直到林惊鹊从背后伸手,用指腹替她抹掉一粒。
      那一粒光在她指缝里亮了一下,就灭了,就像偷偷溜走的萤火。
      原来他看见了,也记得。
      沈寂声音低,却第一次带着柔软的棱角。
      林惊鹊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沈老板难得浪漫,可别浪费。”
      她顺手把最后一截烛芯蘸进炭笔屑,
      烛灰混着炭粒,在纸上滚出一条柔软的银河。
      沈寂没接茬,只把速写本往阿年面前又推了一寸,语气依旧淡淡的:“每天画一页,哪怕只画一条线。
      等到本子画满——”
      他故意停在这里,像给悬念留一盏暗灯。
      阿年抬眼,刚好撞进他的视线,那目光被烛火镀上一层毛边,软得不像他。
      “——等到画满,”沈寂低声补完,“你就给自己升一格。”
      他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道,仿佛那里真有一面看不见的梯子,梯子的尽头是“光”。

      阿年把本子和笔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只刚出生的猫,呼吸都不敢放大。
      “谢谢,我很喜欢。”
      林惊鹊笑着揉了揉她发尾:“升了‘光’可别忘了我们,到时候我要在围裙上绣一只会跑的星星,让它天天追着你的尾巴。”
      沈寂没再说话,转身去把卷帘门彻底拉开。
      黎明的蟹壳青已经熬成了淡金,像有人在雨幕后头悄悄加了牛奶。
      第一束真正的天光落进来,刚好铺在速写本的封面上,那枚烫金的“24K”被照得亮了一下,
      像回应似的,阿年胸口也“咚”地一声——她分不清是心跳,还是灯管替巷子打的第二个哈欠。
      她低头,翻开第一页。
      纸是暖白的,带着极细的肌理,像把晨雾压成了片。
      她抽出一支最尖的炭笔,笔尖离纸面还有一厘米,却忽然回头,冲沈寂伸出左手——
      那只戴着铝星手环的手腕,在烛光下泛着低调的银。
      “借我一点光。”
      她说得极轻,却是第一次主动向他讨要。
      沈寂愣了半秒,随即抬手,
      用指背在她腕侧的铝星上轻轻一碰——
      像把整条巷子的电量,从那一小块金属里偷偷导给她。
      阿年收回手,笔尖落下。
      第一笔,她画了一条弯弯的线——
      不是星,不是灯,也不是巷子。
      而是卷帘门刚刚升起的弧度。
      那道线把整个清晨都兜在里面,
      像给24K,也给她自己,
      重新画了一道会亮、会升起、会收留所有星星的——
      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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