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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海 ...

  •   夜里收铺,卷帘门半阖,留一条缝给月光。
      关东煮机调到保温,萝卜在汤里轻轻翻身,像在说梦话。
      沈寂关灯,0号钥匙在阿年脖子晃了最后一圈,反射出一点橘,是极细的星。
      林惊鹊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晚安,阿年。”
      阿年闭眼,轻声答,“晚安。”
      风铃叮当作响,像有人把夜空重新调成了“常亮”模式。
      夜里,阿年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三个月前,同一座城,同一阵雨,只是灯牌还亮着“24H”,不是“24K”。
      她抱着那只纸箱,箱里不是空的,装着一叠被雨水泡皱的彩票、半包发霉的奶粉、一张被烧掉一半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姓名栏只剩一个“年”字,生日栏只剩一个“2”。
      她蹲在同一个巷口,等一个人。
      那人没出现,却等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哗啦”拉开,像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有人喊她:“年年,上车,你妈让我来接。”
      她认得那声音——是“舅舅”,却又不是舅舅,因为舅舅早在她十三岁那年就淹死在北郊水库。
      她后退,纸箱被雨水泡塌,彩票飞出来,像一群垂死的白鸽。
      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
      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咔”的一声,像小时候爸爸掰断她塑料玩具的那种脆响。
      车里很黑,只有一排红色小灯,像野兽咽峡深处的扁桃体。
      有人数钱,有人笑,有人说“这批货太瘦,先养养”。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养肥做什么,只知道纸箱被留在雨里,像被世界注销的最后一点户籍。
      车开走时,她透过起雾的车窗,看见那只纸箱被雨水冲翻,露出箱底那行她亲手写的字——
      “想去24K,因为那里永远亮。”
      字被路灯照得惨白,像一封无人签收的遗书。
      ……
      阿年“哇”地一声从塑料箱里坐起,额头撞在关东煮机的铝沿,发出“咚”的闷响。
      林惊鹊正趴在收银台上写排班表,被吓得圆珠笔一滑,她手里的圆珠笔“嗒”一声滚到地上,墨珠溅成一粒粒碎星子。
      林惊鹊抬头,看见阿年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小鱼,嘴巴张着,却发不出第二声。
      “又做噩梦了?”
      林惊鹊绕出收银台,把阿年从塑料箱里抱出来——那箱子原是冬天用来囤白菜的,如今铺了两条旧浴巾,成了阿年“值夜班”的床。
      阿年的后背全汗湿了,像刚被雨水重新淋过一次,头发黏在脸颊上,像梦里那些泡皱的彩票。
      阿年不答,只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腕。
      那里有一圈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勒痕,三个月过去,早已褪成肉色,可梦里“咔”的那一声仍幽灵似的卡在她关节里。
      她一碰,指节就止不住地抖,像要把手腕重新折断一次。
      林惊鹊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比关东煮的汤还烫。
      “你听,”她把阿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活的,还在跳呢。”
      那声音隔着T恤传来,扑通、扑通,像有人在里面关了一只不肯睡的鸽子。
      阿年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很久,才终于让呼吸跟上那节奏。
      她小声说:“惊鹊姐,我听见鸽子在啄窗,它说——‘外面天还没亮,别飞’。”
      林惊鹊没回话,只把她的刘海别到耳后,指尖沾了一掌心的汗,只捞起一尾滑手的鱼。

      店里只剩关东煮“咕嘟”的底噪,和冰箱压缩机时断时续的叹息。
      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切成一条发亮的线,像有人用粉笔划出的“安全出口”,却没人敢跨。
      阿年忽然伸手去摸那条线,指腹刚碰到,整条光就像被惊着的蚯蚓,猛地缩到门缝外。
      她愣了愣,抬头问:“姐姐,如果天亮以后,那条缝还在,我们能不能把它撬大一点?我想……出去看看。”
      林惊鹊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拉开卷帘门。
      凌晨五点半,巷口的感应灯“滋啦”亮起,终于从梦里推醒。
      门缝里漏进一束风,带着雨后的铁锈味,也带着远处24小时便利店“24K”招牌的嗡嗡电流声。
      那招牌灯管坏了一截,K缺了右腿,远远看去像“24H”——和阿年梦里一模一样。
      林惊鹊理了理阿年乱了的头发,“想去看海吗?”
      “现在?”阿年愣住。
      “现在。”
      阿年怔住。
      她以为“天亮以后”是一句许可,原来“以后”可以缩成“立刻”。

      她低头看自己的拖鞋——左脚是林惊鹊的旧人字拖,右脚是便利店里卖剩的促销凉拖,尺码大了一指,走一步就“啪嗒”一声,像在给心跳打拍子。
      沈寂把“24H”灯牌的电闸拉下,卷帘门只留半腰高,铁门撞在顶上,回声沿着巷子滚远,惊起两只早起的麻雀。
      “走。”
      他冲阿年抬抬下巴,“去看海。”
      阿年没问去哪儿,攥紧钥匙,红绳在腕口勒出三颗小小的月牙。
      林惊鹊把昨晚抄报废的便当纸对折,折成一艘极扁的船,塞进阿年口袋:“船票。”
      自己则拎起关东煮锅里最后一块海带结,当早餐,边走边嚼。
      三个人排成一条歪斜的纵队,影子被晨雾泡得发胀。
      沈寂领头,步子大却轻,每一步都踩在昨夜雨水留下的镜面,把城市的天光踢碎。阿年跟在后面,鞋底“啪叽啪叽”踩碎自己刚学会的心跳。
      林惊鹊手指勾着阿年的书包带——那其实是她刚用旧窗帘缝的布口袋,绣了半只歪脖子喜鹊。
      他们没坐地铁,也没打车,只上了一辆开往“港区”的无人售票公交。
      车厢空得像被掏光的罐头,发动机咳嗽两声,把整座城往海里拖。
      阿年趴在倒数第二排车窗,数高架桥上的伸缩缝:
      “一、二、三……”
      数到“二十四”时,桥尽头的天空突然断开——
      灰楼让位给灰海,像有人把城市对折,露出背面毛茸茸的盐。
      沈寂在倒数第三排,背对司机,把额头抵在塑料座椅的裂缝上,在听海的心跳。
      林惊鹊挤到阿年旁边,伸手替她擦掉窗玻璃上的雾气,指尖写:
      ——岸。
      字痕很快被反向的潮气抹平,却留下一道更亮的透明,像给海加了一层滤镜。

      公交终点叫“废堤”,是早年填海留下的烂尾码头。
      闸门一掀,风带着柴油、死水母、以及遥远赌船上的香槟味,一齐扑进来。
      沈寂先下车,鞋带被风吹得笔直,像两根引雷针。
      他弯腰,把鞋带系死,再解开,再系上。
      这是他的老习惯:
      把每一次离岸,都当成一次拆炸弹。
      阿年踩上水泥堤,第一次看见“没有栏杆”的天,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咔”,像钥匙第一次对准锁孔。
      林惊鹊把她的布口袋倒提,抖出三件“救生衣”——
      其实是昨晚用废旧灯箱布剪的,背面刷了荧光漆,分别写着:
      “24”“0”“∞”。
      她把“24”套给沈寂,“∞”留给自己,“0”递给阿年。
      “0”刚套过阿年头,风就把布吹得鼓成一只白色气球,正好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两只被海照亮的新月。
      沈寂带头往堤尽头走,那里搁着一艘被潮水拍扁的破木船,船底长出一排锈钉,像逆行的鱼刺。
      他弯腰,把船翻个面,海水从裂缝里“哗”地倒出,倒出半条死掉的霓虹。
      林惊鹊默契地走到船尾,伸手——
      掌心躺着那根昨晚剩下的红线,尾端系着一颗极小的铜铃铛,是关东煮机计时器上拆下来的。
      她把红线穿过船头裂缝,再绕阿年手腕三圈,打结——
      第四个死结。
      “这回是什么?”阿年小声问。
      “离岸。”
      林惊鹊答,“等你回来,再拆。”
      阿年把遥控钥匙攥进掌心,塑料齿口硌得生疼,却比梦里任何一次“咔”都真实。
      她抬头看林惊鹊,发现对方也在看天。
      东边的云被谁撕开一条缝,露出一点蟹壳青,像熬汤的铝沿渐渐升温。
      不是天亮,只是天开始咳嗽。
      可那一点青里,有一粒星,亮得几乎嚣张,像谁把0号钥匙上的反光搬到了天上。
      林惊鹊忽然伸手,把那粒星指给她看。
      “阿年,”她说,“天还没亮,但星已经醒了。”
      “星不用等天亮,它自己就会亮。”
      她停顿,声音低下去,把接下来的话塞进阿年梦里那辆车的缝隙里:
      “你也可以。”
      阿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套着“0”的灯箱布往上提了提,让风不再灌进脖子。
      她低头看手腕:铜铃铛贴着皮肤,像一颗被冻住的脉搏,不响,只在她每一次用力时轻轻颤抖。
      沈寂已经把破船推下水,船底刮过水泥,发出“嚓——”的一声,像把城市最后一块锈皮也揭掉。
      海水漫上来,先是灰,再是墨,最后竟透出一点银,像被人在水下打着手电一样,替他们指路。
      “上去吧。”
      沈寂伸手,掌心朝上,指节里嵌着常年搬货留下的黑痕。
      阿年把左手递过去,右手仍攥着钥匙,钥匙齿口在掌心刻出四个月牙,恰好对应铃铛的四个面。
      她踩上船沿,船身立刻晃出一圈皱纹,水影把她的脸撕成两半,一半留在岸上,一半漂向海里。
      林惊鹊最后上船,她先把布口袋扔进舱底,再整个人轻轻坐下,船尾顿时沉了两指,先给大海行了个点头礼。
      没有桨,也没有发动机,只有那根红线,一头系着阿年,一头缠在船头裂缝,像一根被拉长的脉搏。
      沈寂用鞋底蹬了一下堤岸,水泥发出“嗒”的空响,像关上的后门。
      船离岸,速度比想象中快,风把水推成斜坡,他们坐在凹处,像坐在一只倾斜的碗里。
      阿年回头,废堤上的闸门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城市的早班霓虹,红绿交替,像一封被反复涂改的信。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辆白色面包车,也是这么一条缝,也是“哗啦”一声,把夜撕开。
      区别在于,那次她被塞进黑暗;这次,她自己走进灰亮。
      “别回头。”
      林惊鹊的声音混着潮气,像从海螺里倒出来的,“船小,载不动过去。”
      阿年把下巴埋进灯箱布,布面刷过荧光漆,沾了海雾,发出细微的“咝”,是雪落进火的声音。
      她松开一点钥匙,让红绳在腕上滑下一截,铃铛终于碰到船沿——
      “叮。”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梦里任何一声“咔”都脆。
      沈寂抬头,目光穿过阿年,穿过船头,穿过云缝那一点蟹壳青,落在更远的地方。
      “听过‘海平线’吗?”
      他声音低,像自言自语,“其实没那条线,是人眼装不下更远的水,才假装有一条边。”
      “我们过去,就是把那条边推远一米。”
      说完,他伸手进舱底,捞出林惊鹊的布口袋,打开——
      里面是三瓶被体温捂热的矿泉水,一瓶用记号笔写了“24”,一瓶“0”,一瓶“∞”。
      他把“0”递给阿年,瓶盖已经拧松半圈,像提前替她拆掉一道锁。
      阿年接过,没喝,先把它贴在右腕勒痕处。
      冰凉一碰,皮肤立刻浮起一粒粒小丘,像梦里那些彩票重新长出翅膀。
      太阳终于跳出一道边,直至把一枚滚烫的硬币按进湿布,才瞬间蒸起一层雾。
      沙滩空无一人,浪一层一层递上来,又退下去,像练习打招呼又练习告别的孩子。
      林惊鹊脱了鞋,第一个冲进水里,短裤瞬间被月光剪成银色。
      她回头冲阿年挥手,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快来——让浪给你写序!”
      阿年却忽然蹲下,把整只右手泡进海水——冰凉瞬间顺着血管爬进心脏,梦里那声“咔”的脆响终于松开,像被海水泡软的塑料,浮起,漂远。
      她甩甩手,水珠落在月光里,变成一串串细小的镜子,照出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没有纸箱,没有彩票,没有舅舅。
      阿年把速写本举过头顶,踩进湿沙。
      第一波浪没过脚踝时,她“嘶”地抽了口气——海水比夜色还凉,像把整条巷子的电都倒进了血管。
      第二波浪打来,她没躲,反而蹲下去,让水线刚好停在膝盖。
      月光下,浪峰像一条巨大的白粉笔,在沙面上留下一条会消失的线——
      她忽然懂了,这就是沈寂说的“升一格”:不是把光留在灯管里,而是敢让黑暗把自己推一下,再推一下,
      直到脚底踩空,整个人跌进一片会呼吸的亮。
      沈寂站在更远处,手里拎着那双从她怀里滑落的帆布鞋。
      他没喊,也没靠近,只是把车灯关掉——世界瞬间只剩月亮和水声。
      阿年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长,直长到沈寂脚边,像一条刚学会游泳的魚,还不敢离岸太远。
      她打开速写本,海水滴在纸面,晕开一粒粒深色的圆。
      她没擦,反而用炭笔沿着那些水痕勾画——
      一笔画浪,一笔画风,
      再一笔画林惊鹊扬起的水珠,
      最后一笔,她把沈寂画在浪的背面,
      只露一个背影,像给黑暗留一盏不点亮的灯。
      画完,她撕下那页,对折,再对折,
      做成一只极薄的纸船,
      把铝星手环褪下来,扣在船头当锚。
      然后她蹲下,把船放进浪里——
      月亮船晃了一下,被浪带走,
      像把24K偷偷运向更远的海平线。
      林惊鹊跑回来,喘得比风还急:“许个愿!快!浪要收工了!”
      阿年没闭眼,她盯着那只船越漂越远,小声说——
      声音被风撕得只剩气音,可沈寂听见了。
      林惊鹊也听见了——
      “下次停电,
      我要把海也画进去,
      然后——
      让整条巷子
      听见浪。”
      沈寂没回应,只是抬手,
      把车灯重新点亮。
      一束新的白刃劈开沙滩,
      像给他们的凌晨归途
      提前写上一句
      会亮的
      落款。
      “……”

      船掉头,城市像一卷倒带的胶片,高楼重新长出牙齿,把天空啃回锯齿。
      浪推着他们,一路往堤岸跑,像替海还回借走的时间。
      靠堤时,正值涨潮,破木船“咣”一声卡在昨晚那道裂缝,正好把钥匙卡住的位置,让位给晨光。
      阿年回头,眼睛被晨光映得透亮,像两颗刚被海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
      “我们回去吧。”
      三人往回走,晨雾已被太阳煮成一锅稀粥,城市在他们背后,一寸寸亮起。
      阿年手腕上的红线,被阳光一照,褪成淡粉,铜铃铛却愈发亮,像把整片海都折进一声“叮”。
      她忽然伸手,分别拽住沈寂与林惊鹊的袖口,把三人连成一条——
      不是链,是岸。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第一班地铁的刹车声、面包房的酵母味、以及遥远赌船未醒的香槟泡沫。
      三人影子被阳光拉得极长,像三条刚离港的航线,在地面交汇,又各自延伸——
      交汇的那一点,正好落在“24H”灯牌下方,新刷的“0”字上。
      灯牌还没亮,却已不再需要亮——
      因为他们已把整片海,折成一颗永不熄灭的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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