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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思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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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秦逸身着一件白T,薄透的材质,灰色阔腿长裤,俨然一副居家的懒散装束,仿佛这酒店走廊是他家走廊。
夏司薇来到他面前了,他依旧是双手抄兜的姿势,有点吊儿郎当,听了她的话后,面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谁?”
“你啊,还有翁淇。”夏司薇平心静气地说,“还有董裕茗,和那个女生。你们今天不是要去京都玩吗?”
“哦,我不去了。”
“哦……”
夏司薇看着他,有些奇怪,欲言又止,想问五天前在走廊上看到自己的人是不是他,那他当时又为什么站在这里?巧合吗?
他是不是就爱站在走廊上。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好奇和冲动,她并非真正关心,所以还是没有问,可这一系列反应被面前的朱秦逸尽数捕捉,他斜了斜下巴,示意:“走廊上隔音不好,我们去酒廊上说?”
说什么呢?
夏司薇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回想起,来雪神町的路上,她从车窗玻璃反光中看到的那双,观察着自己的、蛇一般的眼睛。
于是她和朱秦逸去酒廊了。
隔桌相望,总觉得有几分奇怪。
朱秦逸仍是那么盯着她,像在观察一件十分感兴趣的东西,“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好吧,”既然他先发制人,夏司薇坦白,“五天前的晚上,我从别的地方回来,也是这样在走廊上看见个人,是你吗?”
抬眼,并补充:“只是有点好奇。”
“我看见你披着男人的衣服跑了。”
夏司薇轻笑一声。
倒也没不好意思。
“而且难得见你像现在这样容光焕发,以前可是一直板着张脸,我倒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为了个男人。”他旁观者一般叙述,突然话锋一转,“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试试?”
夏司薇:?
她才认真地看眼前人那张脸。
明显的双眼皮,一双眼仿佛能看穿一切;平淡的表情,仿佛说出的话并无不妥。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英国,在酒吧中见到他的每一次。
他那游刃有余,又不正经的样子,说着每一句话;有的话或许在旁人听来有些惊奇,那时翁淇就会别有意味地看自己一眼——翁淇每逢觉得有什么可议论的事,但又不好立刻展开议论,就会这样看身边人,暗自示意。
又想起朱秦逸的各种逸闻轶事,各种不顾旁人眼光的做法,他好像有自己一套特立独行的准则,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总是那么坦然自若……夏司薇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有趣,于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是我理解的那样吗?为什么呢?”她显然不准备答应,但被勾出了更大的好奇,“你明明都看见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我猜测,”他说,“你来这里,其实是和这个人约好的。”
“没错。”夏司薇点头。
“所以说,”他突然显出轻蔑和好笑,“你在英国几个月的状态,都是因为思念这个人。我以为你是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没想到是得了相思病。”
夏司薇眼神偏向一边,不置可否。
然后又看向他,有些不解地问:“不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们两个试试?”
她皱着眉,模仿他方才说这几个字的语气,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他们两个应该可以说是一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的组合吧。
并且她不认为朱秦逸真地喜欢自己。
她识人的能力也不差,看得出这一点,同时也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连朱秦逸自己听后都想了想,然后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发现了你的秘密,觉得很有意思,就像找到了一个答案。”
“并且见到了你心心念念的人,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地方比他差,何况你和他是异地——这也是你一直痛苦的根源吧?但我们两个就不是。何况我对你有些兴趣。”
“对我有什么兴趣?”夏司薇也顺着他的话思考,神情也很轻蔑,“别装了,我们两个都老熟人了。每天看着你和那么多漂亮女生来往,你微信跟女儿国似的,我觉得我引起你兴趣的原因,也不过是我不像她们一样热衷于社交,而是一直很冷淡,只是有这点不一样而已。”
“可我心情正常的时候,我和她们没有太大差别,我也很爱玩,爱交朋友,不过我不喜欢和很多男的不清不楚,仅此而已。”
“好吧。”
朱秦逸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答复,可夏司薇觉得,他那眼神好像还黏在自己身上,没有立刻变释然。
她下定了决心般,要告诉他:“我喜欢的那个人,叫‘林鹤起’,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简单单。”
他右眼一挑,似乎对这句话不以为意,但又有些好奇,要听听看,她如何证明。
夏司薇便告诉他,也是想让他彻底放弃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我和他很早就认识了,而且他对于我的意义,已经是之后出现的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因为我们两个人相识的方式很纯粹。”
“我相信,不,我敢断定,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相互喜欢,那一刻我们没有拿对方和任何人比较过,没有任何的权衡利弊。”
“这种感觉,之后再也不会有了。尤其当我看到……”
说到这儿,停住,她看朱秦逸一眼,却发现他有些入神,是听进去了的,于是她继续说:“……我没有冒犯你们生活方式的意思。反正,你也知道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男女之间的交往方式是怎样的。董裕茗对我有点意思,因此拒绝了身边的所有暧昧,这都已经可以算是典范了,可是一切都还是有条件的。只要发现我和他之间真的没一丝可能,他就可以转眼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我只是说,就是这样的。”
“当然,就算真的还有完完全全的真心,我也不会变心,甚至大概率不会相信。”
“而越是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我想到我已经有了最纯粹的、最好的,我就觉得快慰……我可能说得太多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吐出了自己的全部想法,又有点后悔:和朱秦逸说这么多干嘛呢?
他一副认真倾听、若有所思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又是否理解。
说不定突然脸色一变,就嬉笑着说她是恋爱脑呢。
她忽然想到翁淇对朱秦逸那种拧巴又故作轻松的情感,蹦出一句:“真心真的很难得,如果身边有的话,就珍惜吧。”
她才不相信他看不出来。
“哎哟!说得我都困了!”没想到朱秦逸忽然大叫一声,还夸张地伸懒腰、打呵欠,这突然的举止甚至吓了夏司薇一跳。
“好吧,”她起身,“困了就早点回房间休息吧,别老在走廊上站岗了。”
*
对于朱秦逸这突然的一遭,夏司薇没有放心上,之后再没在度假区里见过他,他应该是在和她谈话的第二天就走了。
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源于他那有些顽劣的、公子哥天性里的心血来潮,拒绝了也不影响什么。
或许过不了多久,两个人再在英国相聚,就把这些忘光了,大家都还是朋友,事实也大概率如此。
不过像被短暂打了个岔,第二天,夏司薇全身心又扑回林鹤起身上,但没过几天,她和初世一就要回英国了。
临行前一天,她一直和林鹤起在一起。一直窝在温暖而蓬松的被中,仿佛两只正在冬眠、相互陪伴、休憩中的动物。
林鹤起偶尔坐起来,用他的笔记本处理事务,夏司薇也偶尔坐起来和他一起吃饭。
她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挨在他身边罢了。
可这样似乎还不够。
临近分别的情感愈加强烈,使得她心跳总是很快,好像那情感不断地震动她身体外壳,呼之欲出似的。
这样的反应,在林鹤起晚上冲澡、她抽空回自己房间收拾好行李再回来后,更加强烈。以致她一整晚睡不着。
黑暗中,万籁俱寂。
她在林鹤起的怀里闭了会儿眼,意识到自己睡不着后,就稍稍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面庞。
而他也没有真正入睡,就像意识到什么,睁开眼,就这样在没有光线的环境中和她对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其实夏司薇想问他:我们这就算是开始异地恋了,对不对?我们真的能坚持那么久而感情不变吗?可哪怕到她毕业,其实这时间也不算特别长,反正到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又会不会因为这段时间的消磨而有所减淡。
她脑中总是有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
她还想象,林鹤起如今在南城的生活是怎样的。他是不是还住在他们两人曾经住过的公寓里,或只是将那里闲置,而在那里面的、她的痕迹,又是否有什么改变?
林鹤起身边会不会也有追求他的人。
但想到那晚和朱秦逸的事,夏司薇却很放心,知道林鹤起如果遇到类似的状况,一定会和自己一样,态度坚决地拒绝。
因为正如她对朱秦逸所说,她已经有了最纯粹的、最好的,她知道林鹤起也这么想。
想到这儿,她脸上不觉浮现出一个笑容。落在对面的林鹤起眼里,不知道他理解为什么意味,不过他忽然开口:“既然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
*
时间好像又静止了。
那个凌晨到天将亮起的时间里,夏司薇裹着林鹤起最厚的一件大衣,拉着他手,和他一同漫无目的地漫步在空寂的山野里。
天地之间,如此广袤,好像沉在山峦之中的黑色深渊,更使得她身边这唯一的人,在她心中的痕迹更加深刻。
“等我回到英国,你必须经常去看我。”夏司薇忽然很郑重地说,“我们现在是情侣了,对不对?你快点儿好好地和我说。”
林鹤起似乎一笑,“对。”
“那你会经常去看我吧?”夏司薇看他,“我可仍是打算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时间冲淡了伤痛,也会冲淡曾经一些很尖锐的情感。
远离父母有了些时间,夏司薇已经不太把当初和爸妈的矛盾当回事了——想必过了段时间,他们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们当初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从不行差踏错的女儿,会和与她相处了十几年的近乎完美的男友分手,并且已经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可当夏司薇揭露了沈书晏的真面目,他们也该慢慢回过味,重新审视一切了。
那一巴掌,那些闹剧,时过境迁,也不会成为阻碍她和林鹤起继续在一起的坎。
“夏司薇,”林鹤起忽然叫她,“你有时候也不用这么悲观,只是异地而已。你也知道,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是因为……”
夏司薇明白。
他大概是感觉到,那只被他所握的、纤细的手有些失了力气,他反而将它握得更紧,继续说:“……我一直在等你好起来,这样的伤痛需要时间去愈合,需要你自己去冷静,去跨过,需要我们两个鼓起勇气去重新面对,而时至今日,正是证明了我们两个都不会放弃彼此,不是吗?”
夏司薇反握他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听他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双眼则坚定地仰望着前方夜霭中的群山。
如果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两个人又的确没有很深的感情,又就此异地,大概率就以此为契机分道扬镳了吧:换一个选择,有一个新的开始,就不必再面对那闹剧般的回忆,就让它在回忆深处慢慢消亡了。
但她不会,林鹤起也不会。
这正是她在朱秦逸面前,描述了他们那经典的快餐式感情生活后,所引以为傲之处。
也是她认为的,她和林鹤起这段感情的无比珍贵之处。
后来依旧散步,直到天色将明,林鹤起和她说了好多,譬如:“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现在开始工作,很多时候又和上学时不太一样了。比如遇到棘手的项目,一大堆问题要解决,一大堆人等着我决定怎么做,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要完全投入地思考很久;比如突然要开会,突然要应酬……大概总有一些时候,我不能百分百地顾及你,你能理解我吧?”
“哈哈!”夏司薇听后却笑了。
这有点没控制住的笑容漫入山野,传来隐隐的回声,吓了她自己一跳。
因为她还记着,滑雪时不能发出很大声音的规矩,否则可能会引起雪崩。
不过现下主要是害怕惊扰到这一片深夜中的宁静,她回头看一眼透出微光的酒店建筑。不知不觉中,竟已离得有些远了。
她清脆的声音却仿佛象征了,她已经恢复活力,这样的神清气爽似乎也有这户外新鲜夜间空气的功劳,总之不像之前在屋里那样恹恹不快了。
她忽然在心里想,林鹤起这个出来走走的提议真好,他好像总是这么了解她,或者说,了解一切,她于是又看了他许多眼。
大概是天就要亮了,夏司薇能感觉出,林鹤起握自己手的力道渐重。哪怕因为两人的手在一起握了太长时间,难免起了点汗,也没有松一些。
看着那要乍破的天色,他竟也说了些肉麻的话:“我会经常去看你的。不管怎么说,我的心都永远和你在一起。”
夏司薇绽出笑容,那些凄凄惨惨戚戚的离别愁绪一扫无余:“嗯,我相信你。”
*
回英国后,临近圣诞节和跨年的那段时间,夏司薇无聊时仍会和初世一、翁淇去酒吧坐坐,将此作为生活的乐趣之一。
虽然不像以前那么一言不发,总是冷漠地看着一切,但也仍然没有对这样肆意又随便的环境产生什么兴趣。
有一天,初世一、翁淇和朱秦逸都在的时候,他们挨成一排,坐在沙发上,初世一和翁淇在中间,夏司薇靠在初世一身上,朱秦逸则在翁淇另一边。
翁淇突然极其兴奋、大声地说起一件事,她是那么地重视此事,说了好久,以致连只能听到40%的夏司薇都听明白了:翁淇认识的几个人刚刚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准备做自媒体,在抖音上拍原创短剧,正在构思中,打算就以英国留学生为主题——她极力推荐初世一和夏司薇一起去演一部拉拉短剧,那些人听了之后非常感兴趣,也已经看过初世一和夏司薇二人的照片,觉得可行。
夏司薇:?
“别怪我擅作主张,但这绝对会火啊!”翁淇极其认真地大叫,“我说,你们有没有网感?有没有一点点互联网敏锐度?尤其是你们两个,”她转向初世一和夏司薇,“现在多少网红赚得盆满钵满,你们两个在这虚度年月,就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和着急吗?我们来年干脆一起干票大的吧!”
她反复向两人确认,一定要初世一和夏司薇答应参演才好。
对她们两个来说,演不演无所谓,夏司薇唯一有些顾忌的,是“拉拉”这个主题,还有她真的有演技吗……?
在翁淇的好说歹说下,还是同意了。
一来,是确实有点好奇,想试试新东西;二来,也确实有些闲暇,来年她未必愿这样常常泡在酒吧里消磨时间。
她竟真的被翁淇鼓动起几分热血,虽然不知道翁淇现在是不是喝大了。
“放心,我认识的那几个朋友都很靠谱!编导外号叫‘胖达’,从高中起就在b站拍短剧,摄影师外号叫‘猴子’,在抖音上已经小有名气,不少网红找他约拍过。啊,资金什么的就更不用担心了,大家基本都是自己拿钱养爱好的富哥呢……”翁淇越说越收不住。
夏司薇听了这些成员的外号后腹诽:动物园吗?
“朱哥,你也投资吧!”翁淇拍朱秦逸大腿。
没听到朱秦逸回应,他可能只是笑了笑。
夏司薇想,他应该不会投资这种东西的,只听说过他喜爱倒腾虚拟货币。
翁淇好说歹说,朱秦逸又用他那独特的说话调调道:“那就投一点儿吧~”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翁淇立刻开怀大笑。
夏司薇隔着初世一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才不是因为多了朱秦逸那点儿钱而高兴呢。
她是因为多了和朱秦逸接触的机会而高兴。
就像不愿见她这么放肆开心似的,朱秦逸又用那调调补充一句:“当然,是看在夏司薇参演的份上昂~”
翁淇的开心却只增不减,仿佛没有听到。
夏司薇盯着眼前桌上琳琅的杯盏,思考:那天朱秦逸没有和翁淇一同离开雪神町,对于朱秦逸在自己身上的心思,翁淇知道多少?
这是否是她执意要自己参演短剧、又吸引朱秦逸参与的原因呢?
她不禁又隔着初世一看了眼翁淇。
哪怕她仍然眉飞色舞,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进入她心里,更别提中伤,夏司薇却难得从中看出很多无可奈何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