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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学长你幸福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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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儿里,槐树下头,祁野跟李爷爷的棋局杀得正酣,周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
“将军!”李爷爷笑眯眯地吃了祁野的车,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祁野拧着眉,手指敲着棋盘边,盯着残局琢磨半天,突然挪了一步险棋,把自家的帅直接亮了出来。
李爷爷先是一愣,随即挑眉乐了:“哟,小子,有点想法啊!这是要跟我玩破釜沉舟?”
另一边,于星垣刚帮王奶奶画完她记忆里的舞台布景。
王奶奶眯着眼端详那幅细致的素描,激动地指着画纸:“对对!就是这个样,当年我在上海跳舞时候,台上就是这样的,一点不差!”
于星垣有些惊讶,抬头看向老人:“王奶奶,您以前在上海待过?”
王奶奶眼神忽然飘远了,像是透过时光望见很久以前:“是啊……六几年那会儿的事儿喽。后来跟着单位迁到北京,扎下根,就再也没回去过咯。”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于星垣声音放轻了些:“我也是上海人。”
王奶奶回过神,温暖干燥的手拍了拍于星垣的手背:“是嘛?那真好。孩子,有空得多回去看看,别像我似的,等到老了,再想回去,可就难喽,光剩下后悔了。”
于星垣沉默了片刻,看着老人慈祥却隐约落寞的侧脸,忽然开口:“王奶奶,我给您画幅肖像吧?”
王奶奶顿时笑开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起来:“好啊呀!可得把我画好看点!”
这头,棋局终究分了胜负。
祁野还是输了。
李爷爷得意地敲敲棋盘:“服不服?老规矩,输了唱歌,可不许耍赖!”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澈立马起哄:“野哥!来一段!来一段!”
何化更是凑热闹不嫌大,手机都快举到祁野脸前了,憋着笑:“录着呢录着呢,野哥,给大伙展示展示!”
祁野脸都快黑透了,视线扫了一圈看热闹的老老小小,最后落在于星垣身上,那人也停下了笔,正抬头看过来,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浅浅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硬着头皮开口,嗓音低沉,带着点儿不太自然的磁性,调子倒是稳的。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刚才还闹哄哄的小院儿霎时安静了一瞬。
有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低声喃喃道:“这歌……这歌我们年轻那会儿跳过交谊舞……”
于星垣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祁野会唱这首老掉牙的上海滩曲子,咬字带着明显的北方味儿,不算标准,可那把低沉的嗓子,意外地贴合这种慵懒又怀旧的调调,竟唱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韵味。
陈澈目瞪口呆,手机都忘了录:“不是……野哥,你还有这隐藏技能呢?”
祁野唱完那句就闭了嘴,面无表情,耳根子却有点发红:“……我爸就好这口,家里老放。”
试图用冷漠掩饰那点不自在。
李爷爷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唱得真不赖!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祁野:“……不来。”
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下意识转头,目光再次撞上于星垣的视线。
于星垣眼里漾着清晰的笑意,唇角弯着,用软糯的上海话轻声说:“蛮好听。”
祁野耳根那点热意蔓延开来,他猛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扔过去两个字:“闭嘴。”
语气凶巴巴,却丝毫没吓住人。
那天,于星垣给院里每位老人都画了幅肖像。
他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上,膝盖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面轻轻摩挲,听老人们絮絮叨叨讲着往事。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风里,一晃一晃。
这儿的老人们,有退休的大学教授,有支边回来的工程师,也有子女在国外定居的独居老人。
每个人的房间都收拾得干净体面,床头柜上摆着全家福。
于星垣的铅笔在纸上沙沙走着。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整齐相框背后,藏着无数个“没办法”和“不得已”。
就像他此刻能画出老人眼角的皱纹,却画不出那些被岁月磨平的遗憾。
“您下巴再抬高一点点,”他轻声对坐轮椅的老人说,“对,就这样,您年轻时肯定特英俊。”
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宣纸。
有些故事讲到一半,老人的声音会忽然低下去,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
于星垣就停下笔,静静等着。
给最后一位老人画完时,阳光已经斜斜照进活动室。
于星垣合上素描本,发现封底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抠破了一个角……就像那些子女们再周全的养老安排,终究会漏掉某些说不出口的寂寞。
他低头收拾画具,把老人们塞给他的水果糖,仔细收进背包夹层。
祁野靠在走廊窗边,看着于星垣在活动室里忙来忙去。
他看见这家伙笨手笨脚地跟着护理专业的女生学给老人洗头,泡沫沾了一身;看见他红着脸被奶奶们拉着手夸俊俏。
看见他为了逗一位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开心,居然跟着学姐们跳起了上世纪的交谊舞,运动鞋在地板上踩出滑稽的节奏。
……
回程大巴上,大家都累得没声儿,不是低头玩手机,就是靠着发呆。
陈澈瘫在座位上:“累劈了……陪张爷爷打了俩小时麻将,他牌技太吓人了。”
何化翻着手机相册:“星垣,你给奶奶们画的像真好看,好几个奶奶眼眶都红了。”
于星垣靠在窗边,眼睛半眯着:“她们年轻时,一定特别美。”
祁野坐在过道另一边,闭着眼养神,忽然开口:“你画得是还行。”
于星垣转头看他。
祁野依旧没睁眼,但嘴角轻轻扬了扬:“比象棋水平强点儿。”
于星垣笑了:“你唱歌也还行。”
祁野睁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挪开视线。
何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突然捅了捅陈澈:“咱俩换个座?”
陈澈:“啊?为啥?”
何化:“……算了,你没救了。”
……
夜深了,公寓里静悄悄的。浴室水汽还没散尽,氤氲着一股湿润的暖意。
于星垣擦着湿头发刚走出来,就在这时,桌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祁野:【别直接捐款,也别一次性捐太多东西】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水滴顺着发梢砸在亮起的屏幕上。祁野怎么知道他在联系福利院、打算捐东西?
这事儿他可谁都没说。
于星垣皱皱眉回过去:【都是他们紧缺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
祁野:【你懂个屁】
典型的祁野式回答,粗暴又噎人。于星垣把毛巾甩到椅背上,打字的手指都带了点劲儿,像是隔着屏幕戳对方脑门。
于星垣:【学长,你这种蛮横的作风和态度很有问题】
祁野:【???】
于星垣:【比如现在,你既不准我做,又不肯说明白原因】
聊天界面忽然安静了。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于星垣听着空调冷凝水规律的滴答声,足足等了三分钟。
屏幕终于又亮了。
祁野:【去年冬天有人给山区小学捐了一批羽绒服,校长转手挂淘宝卖了】
祁野:【上个月,好心人送福利院的进口奶粉,被护工拿回家喂自家狗了】
祁野:【你还想当这冤大头?就当我没说】
于星垣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电话那头,祁野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微微蹙着眉,嘴角抿着,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大概正愣愣地看着手机,有点无措,又有点不服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祁野:【小少爷,你家底厚,就没人教过你怎么对付这种龌龊事儿?】
其实他想说的是“幸亏你没直接接手你家的生意”,但这话太锋利,怕戳破于星垣那点不经事的少爷心气,回头又被他变着法子记仇、软绵绵地报复回来。
于星垣盯着屏幕,嘴唇不自觉地撇了一下,指尖在输入框上犹豫地晃了晃,最后只干巴巴回了俩字。
【……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弹出一条新消息。
祁野:【行,睡觉吧,啊,睡吧少爷】
这语气明明想硬邦邦地冷下去,字里行间却掺进了无可奈何的退让,像是对着一只刚挠完人又凑过来蹭你手心的猫,凶不起来,又咽不下那口气。
屏幕很快又亮起。
于星垣:【学长,你觉得自己过得幸福吗】
祁野盯着这行没头没脑的字,后槽牙磨了又磨。大半夜的,这问的是什么鬼问题?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恶狠狠地戳下一句。
【你皮痒了找揍是吧】
于星垣:【你和我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
祁野没好气地问:【哪些人】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停了又出现,最终发来一句:
【在美国认识的那帮朋友】
【你更……接地气】
祁野简直气笑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忽然绷紧的下巴,指节捏得响了一声:
【于星垣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收拾你】
于星垣:【收拾我干嘛?我这可是夸学长好】
祁野:【夸个屁】
他用力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窗外不知是哪来的野猫,蹿过干枯的树枝,发出一阵突兀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踮着脚,小心翼翼踩过一地的碎玻璃。
真他妈见了鬼。
他睁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于星垣那双带笑、清澈得过分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干净得甚至有点刺眼,像是从来没被这世上任何糟心事碰过。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低声咒骂出来,于琢那家伙心黑得跟煤球似的,怎么就能养出这么个不谙世事的玩意儿……
窗外,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一遍遍撞向路灯灯罩,没一会儿就歇菜了。
祁野忽然想起白天在福利院,于星垣蹲在轮椅前,专心给一位老人画速写时,那截白皙的后颈毫无防备地露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亮。
他猛地扯过被子,一股脑蒙住了头。
“操的,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