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你安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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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是一种错觉，尤其当它由魔鬼精心包装，递到你的手中。
塔桉的意识是从一片柔软中挣扎着浮上来的。
像溺水的人终于突破厚重的水面，第一口呼吸到的却不是空气，而是某种过于洁净、过于安静、以至于显得失真的氛围。
他猛地吸了口气，没有预想中灰烬区呛人的焦糊与血腥，只有一丝极淡的、清冷的、类似初雪后松林的气息。
眼皮沉重得如同黏在一起，他费力地睁开。
光线并不刺眼，柔和得像黄昏时透过云层的最后一缕天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洁白的天花板。
不是粗糙的岩石或朽坏的木梁，而是光滑的、带着细微纹理的材质，像是某种昂贵的石料或精心打磨的石膏，边缘雕刻着简约而流畅的藤蔓花纹。
他躺着，身下是异常柔软舒适的织物，触感细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盖在身上的薄毯轻盈而温暖，布料光滑如流水。
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碎裂的冰片，带着尖锐的寒意扎进脑海：坍塌的房屋，刺耳的轰鸣，母亲最后的推搡，父亲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疼痛、寒冷，以及掌心那枚断裂图腾粗糙坚硬的触感——那是他在废墟下，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往世界脆弱的联系。
再然后……是光。
一道逆着烟尘的、纯粹的、仿佛不属于尘世的光。
还有……那张脸。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梦幻。
银白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清冷如雪山的气息，以及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稳定力量。
是天使？
是传说？
还是他濒死前大脑制造的幻觉？
他挣扎着想动，全身的骨骼和肌肉立刻传来抗议的酸痛，但并不剧烈，更像是久卧后的僵直。
他发现自己被仔细清理过了，身上那些污秽和伤口都已不见，换上了一套柔软洁净的浅灰色棉质衣裤，尺寸合身。
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被细心剔除了。
他慢慢转动脖颈，打量周围。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
除了他身下的床，就只有一张线条简洁的木桌，一把同样风格的椅子，一个嵌在墙内的、关着门的柜子。
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浅色的、触感温润的木地板。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没有任何灯具外露的照明装置，以及侧面一整面墙的……窗户。
塔桉的目光被那面窗户牢牢吸住。
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通透的窗户。
几乎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没有任何窗棂分割，像一整块无瑕的水晶镶嵌在墙上。
窗外，是赛兰西亚主城难得一见的景象——不再是低矮拥挤的房屋或绝望的废墟，而是开阔的、精心打理的花园。
修剪整齐的奇异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开着他不认识但无比美丽的花朵，色泽柔和而梦幻。
一条清澈见底的人工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更远处，是笼罩在淡金色结界微光中的、属于骑士区的洁白尖塔与穹顶，如同传说中神祇的居所，遥远而圣洁。
一切完美得不像真实。
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隐约的流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心跳，他听不到任何属于“人间”的声音——没有哭喊，没有争吵，没有饥饿的呻吟，没有巡逻队的靴子踩过碎石路的声响，甚至没有鸟叫虫鸣。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还是他其实根本没有醒过来，依旧被困在那个废墟之下，做着最后的、奢侈的梦？
就在这时，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极其精密的机械运作。
塔桉床铺对面的那面原本浑然一体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形成一扇门。
光从门外泻入，比房间内更明亮一些。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塔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光线勾勒出那人修长挺拔的轮廓，以及那一头流泻着月华般冷光的银白长发。
他依旧穿着那身纯白的骑士装，但比起在废墟上时，似乎少了几分战场般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领口的银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腕。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只是那样空着手，缓缓走近。
随着他的靠近，那张在塔桉模糊梦境与濒死幻觉中盘旋的脸，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肌肤是冷调的瓷白，毫无瑕疵。
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最高明的雕刻家精心打磨而成，带着非人的完美。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废墟上的悲悯凝重，也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只是……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两泓冻结的、映不出倒影的紫色寒潭。
他走到床边，停下。
微微低头，银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
塔桉几乎忘了呼吸。
他仰视着这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真实感，在对方出现的刹那，都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冲垮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在绝望深渊中，向他伸出手的……光。
曦熙的视线在塔桉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与他周身那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
不再是废墟上那种带着穿透力的清冷命令，而是更平缓，更……像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醒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塔桉被堵塞的感知和情绪洪闸。
劫后余生的恐惧，失去一切的痛楚，对未知环境的惶惑，以及最深处、最汹涌的——被拯救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激。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干涩了太久的眼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他想说话，想表达感谢，想询问一切，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只能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气音。
曦熙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语。
他微微侧身，拿起不知何时放在床边矮几上的一个东西，递到塔桉面前。
那是一块布。
一块非常柔软洁白的细亚麻布。
上面，静静躺着那枚断裂的、粗糙的石质图腾。
它被仔细地擦拭过了，虽然断裂的痕迹无法修复，那些粗糙的雕刻纹路却清晰地显露出来，边缘沾染的顽固污渍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你的东西。”曦熙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递还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塔桉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图腾上。
这是他家族最后的碎片，是过往平凡生活仅存的证物，是他在绝对虚无中抓住的、唯一的“意义”。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头，然后猛地收紧，将它紧紧攥回掌心。
熟悉的粗糙感抵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慰。
同时，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暖流，席卷了全身。
他记得……
他甚至帮我清洗了它……
在塔桉的认知里，高高在上的白骑士，拥有无上力量与地位的神明化身，本该对他这样的“救民”——不，甚至连“救民”都算不上，只是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奄奄一息的流民——视如草芥。
他见过太多骑士与城主对底层民众的冷漠与轻蔑。
可是曦熙……他救了他，给他治疗，给他洁净的衣服和安全的居所，甚至还如此细致地保留并清理了他这枚毫无价值、甚至有些可笑的“纪念品”。
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尊重”与“体贴”，在塔桉极度脆弱、极度渴望抓住任何一点善意的此刻，被无限放大，变成了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巨大的“恩典”。
曦熙看着他紧紧攥着图腾、指节发白的样子，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像是观察到了预期中的反应，带着一丝满意的、冰冷的趣味。
他并没有等待塔桉平复情绪，而是用那平稳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里是安全屋。我的私人领域。”
他稍稍停顿，目光再次落在塔桉脸上，那双紫眸在柔和的光线下，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色泽——尽管那温柔，更像是冰层反射的月光。
“外面发生的一切，已经与你无关。”
“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不需要再担心饥饿、寒冷，或是任何来自‘暗蚀’与混乱的威胁。”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塔桉的心上，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他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银发几乎要垂落到塔桉的手背。
他凝视着塔桉那双因泪水洗涤而显得格外清澈、此刻盛满了全然依赖与信仰的深褐色眼睛，说出了那句话：
“塔桉。”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编号，不是“救民”，而是他的名字。
虽然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在这个情境下，这个简单的称呼，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亲密的认可。
“你安全了。”
你安全了。
四个字，如同最终定下的神圣契约印章，轰然盖在了塔桉动荡不安的灵魂之上。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真实感，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是的，他安全了。
他从那个绝望的、吞噬一切的灰烬地狱，被带到了这里。
这个完美、洁净、宁静、远离一切苦难的地方。
被这位……如同神祇般高贵、强大，却又对他展现出难以想象的“仁慈”与“细致”的白骑士大人，亲自庇护。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滑过他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颊。
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过于汹涌、以至于无法承载的感激、释然，以及……初生的、无比炽热的忠诚。
他想说话，想跪下来表达他的忠诚，想用一切方式回报这份天降的恩典。
但他依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让眼前曦熙的身影，更加光辉，更加神圣，更加……成为他黑暗世界中唯一清晰、唯一坚实的存在。
曦熙直起身，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或许才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收藏家欣赏新到手的珍贵标本般的、冰冷而愉悦的光。
安全？
他当然“安全”了。
安全地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观察皿里。
安全地成为他漫长岁月中，一个新的、有趣的观测对象。
安全地……将全部的希望、依赖与忠诚，毫无保留地，系于他一人之身。
曦熙转身，走向那扇无声滑开的门。在即将离开前，他微微侧首，留下一句：
“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对着房间角落的传音石说就可以。”
“我会知道。”
门无声合拢，墙壁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打开过。
房间里，又只剩下塔桉一人。
他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图腾，泪水无声流淌。
窗外，花园依旧宁静美丽，结界微光永恒闪烁。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他安全了。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要将它镌刻进灵魂深处。
他安全了。
在曦熙大人赐予的、这方完美无瑕的庇护所里。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再次席卷而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要快点好起来……要变得有用……要报答曦熙大人……用一切……
而一墙之隔，走廊的另一端。
曦熙走入一间截然不同的房间。
这里更像是书房与实验室的结合。
巨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古朴的卷轴和书籍，另一面墙则是各种精密的仪器与水晶球。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曜石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空白的皮面笔记本。
曦熙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银尖笔。
翻开新的一页。
在页首，他流畅地写下：
【观察记录 - 编号：17】
【样本名称：塔桉】
【来源：灰烬区 - 东广场废墟】
【初始状态：重度创伤，精神濒临崩溃，执念物依赖（家族图腾残片）】
【首次接触反应：预期内的感激涕零，依赖情绪迅速建立，信仰投射强烈。对‘安全’概念接受度高，抗拒意识为零。】
【初步评估：高情感需求，易塑造，忠诚度培养潜力极高。痛苦记忆深刻，可利用。执念物可作为潜在控制锚点。】
【观察重点：依赖深化过程，信仰固化与扭曲可能，面对‘绝对安全’环境下的长期心理演变。】
【备注：样本外貌与精神特质具有一定……观赏性。或许可延长观察周期。】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
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紫眸望向窗外——同样的花园景色，但在他的眼中，那些美丽的花朵，潺潺的流水，不过是维持“安全屋”表象的必要装饰品，与他观察皿中培养菌落的营养基没什么不同。
他想起塔桉那双盛满泪水、全然信赖的深褐色眼睛。
想起他紧紧攥着图腾、仿佛抓住整个世界的样子。
想起那句发自灵魂的“你安全了”。
曦熙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安全？
当然。
在我的观察皿里，你当然安全。
安全地……成为我漫长永恒中，又一场精致的、可控的、人性实验的……
完美样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你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