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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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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了,林楸看着冷寂的狼山,慢慢跟着兽人们往山后走。
狼古昨晚没了。
他如愿地永远睡着了。
狼山后头,能远眺北边群山,跟东侧的草原。那山上的坟茔小小一个,上面重叠着许多石头。都是兽人们精挑细选,一个个放下的。
兽人逝去,大家意料之中。
可强压在心底的阵痛再次袭上来,整个人木然,呆滞,绝望。他们如行尸走肉,走在这条熟悉的送葬的路上。
兽人们的埋葬没有多么盛大的仪式,只是安静,静得死寂。
兽人挖了坑,很深。将用部落最好的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狼古放了下去,轻轻的,怕惊扰了他奢求已久的长眠。
泥土覆盖,压在再无声息的老兽人身上。
像以往重复几十次那样,继续重复着。土壤填平,再由兽人们搬来石块儿压住。
兽人已经睡着了,怕有动物再惊扰他,这样能让他安稳。
林楸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冷静的。
但颊边一软,抬眼,狼安抚摸过他侧脸,温柔地对着他笑。
他眼中通红,已经有些肿。
“不哭,楸。他得到了他的所求。”
林楸颤睫,“我没哭。”
狼安不再说话,只静静瞧着。
狼山山后少有兽人过来,那些叠高的石块儿下,是搬迁过来十五年后陆陆续续逝去的兽人。
有老兽人,有幼崽,也有他的伴侣、兄弟……
他们很少过来打扰。
狼岩站在坟茔旁边,看着石块儿垒得严实了,目光往最顶上的那一座一扫,敛了目光。
他阿父在,逝去的兽人们不会迷路。
他们悄无声息来,又静静离开。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被兽人们越过的林楸,缓慢靠近。
林楸看了他一眼,继续压住荒草,往前走。
他显得有些沉默,睫毛湿着,白皙的脸上没有血色。
林楸:“他是狼古。”
狼岩:“嗯。”
林楸:“我只见过一面。”
他还没来得及谢谢这个当他刚来部落时,对他释放出善意的老兽人。
狼岩:“他自己的选择,是我没做好。”
林楸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与安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鼻腔里的晨风里的味道,早已经不是自由与释然的味道。
林楸下了决心。
“山药……就是长痒痒根,我能确定,能吃。”
狼岩并未诧异,流畅地接下他的话,“猎物抓回来了,痒痒根也在收集,当着大家的面多试几次,他们会接受的。祭司也会。”
林楸侧头,狼岩也看来。
目光一触,林楸并未移开。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眸子,想说“你不怀疑”,可狼岩神色平静,似早已经交托了信任。
“狼楸?”狼岩轻声说。
“林楸。”
林楸扯了扯嘴角,试图表示友好。但脸颊太白,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嗯。”狼岩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好好呆在部落,尽量别去河边。两个采集队都出去找痒痒根了,明天就可以试。祭司也同意了,你可以先跟他了解一下各类痒痒根。”
“好。”
狼岩一直与他并排走过后山,随后带着捕猎队的兽人们出发。
林楸看着兽人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他没隐瞒,狼岩也早已经知晓。
他交出这一份信任,林楸便不会辜负。
……
老兽人的离开让留在部落的兽人们情绪低落,但也都各司其职,继续手中的活儿。
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林楸进了老祭司山洞,洞内弥漫着药水的味道。
那个安置在祭司山洞里受伤的兽人已经醒了,只不过祭司不让他挪动,他便只能一直躺着。
见林楸来,老祭司道:“自己的药,自己熬。”
说着,将手上的药递给躺着的兽人。
兽人一捏鼻子,咕噜几下,喝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林楸没听到一声呕吐,还当那药比自己的好点儿。
来祭司的山洞已经熟门熟路,林楸将陶锅搬去清洗干净,随后再加水熬自己的。
水温升高,陶锅里鼓出细密的泡泡。
林楸坐在锅边的草团上,目光似专注地看着火苗,实则发了会儿呆。
兽人喝完药,安静躺着。
老祭司坐在他那木板后头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也如石人一般。
许久,锅里水沸腾。
林楸看着陶锅上的一道细缝,道:“祭司,锅要坏了。”
祭司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像生锈的机器,转头看来。连声音也生锈了,嘶哑卡顿:“坏了,早该坏了。”
部落富裕过,曾今从丘山部落换来那么多陶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中坏掉。
就像部落的兽人一样。
林楸:“可以做新的。”
老祭司:“哪有那么容易。”
林楸:“是不容易,但多试试没准就成了。”
老祭司现在很累,只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连林楸的话都不想回。
这兽人平时能不说就不说,现在话倒多了。
“你自个儿试去,又没谁拦着你。”祭司不耐烦。
“我要兽人。”
老祭司:“痒痒根的事情还没弄好,又折腾陶锅,你存心折腾兽人!”
林楸:“不是你叫我试?”
老祭司气,抓着木杖往他那边敲。
林楸往旁边一躲,慢吞吞道:“年纪不小了,再呆下去小心老年痴呆。”
老祭司瞪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老年痴呆,但是准不是什么好话。
“别诅咒我一个老兽人。”说完,抹了把脸,颤颤巍巍起来。
“木架子最上面的那个兽皮袋拿下来。”
林楸闻言,起身去拿。
老祭司让林楸倒出来,林楸一眼看到了晒干的山药片,还有芋头片,已经一些天南星科植物的切片。
除此之外,还有晒干的叶片及藤蔓也保存在其中。
老祭司道:“既然是你提出来的,痒痒根你得认全了。”
林楸:“您老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老祭司:“别说那些我听不懂的。”
“狼冰虽然被我当做下一任祭司教导,但我看你也不笨,多些兽人知道这些草是什么对部落好。”
说着,就决定了林楸之后在山洞的一上午该干什么。
林楸从痒痒根开始,在祭司的教导下,系统地了解兽神大陆的植物、动物……除了占卜之类的林楸没学,下一任祭司该学的,林楸都得学。
学习是林楸的长处,不管他乐不乐意,反正逃不掉。
因为他还在考核期。
忙了一上午,又灌了一碗苦药,林楸昏昏沉沉下了山。
瞧见狼果又把幼崽带出来了,林楸脚下一顿,冲着幼崽靠近。
幼崽挨着留守狼部落的兽人们近,林楸过去,明显感到了气氛不对。
他不动声色,默默观察。
见有些兽人避开他,捞鱼时那朴素的笑意成了憎恨。
林楸远远看着,脚步一转,离开了这处兽人聚集的地方。
“嗷呜!”幼崽在后面喊。
狼果瞪了一眼兽人堆里的几个态度不好的,抱着幼崽追上林楸。
“楸,你去哪儿?”
林楸停下,狼果将幼崽往他怀里一塞。
林楸抱着狼雪跟狼安的幼崽,道:“我去山洞睡会儿。”
“你不生气?”
林楸:“还好。”
狼果:“他们就是……哎!脑子笨,转不过弯来。”
他们把狼古的死归咎于缺乏食物,而狼楸当初就是因为偷食物才被送来。
他们不知道怎么发泄,转移了仇恨。
林楸:“没事,幼崽跟来了。”
他越过狼果看向偷身后,幼崽像散落地面的芝麻球,一个个扯着稚嫩的嗓音,万分生气地对着狼果叫。
为什么只带那两个幼崽,不带他们!
狼莫跟狼石在兽人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见林楸走了,一转头,狼莫对着刚刚几个态度明显不对的兽人道:“你们刚刚干什么?”
狼西压在狼莫背上,叼着他耳朵将冲动的兽人压制住。
“他们就是伤心狼古,过几天就好了。”
几个黑狼、灰狼同是部落护卫队的,为首的叫狼木,左侧肩胛处一刀极长的已经愈合的疤痕,没有毛。
他们都受狼石管。
这会儿听了狼西的话,再憋不住,恨恨道:“部落都已经这样了,他还帮着别的兽人,凭什么他就关了几天就能放出来了。”
“凭什么我们就要不追究,还要原谅他。”
“不就是抓到点鱼,编几个笼子!你们就这样算了?!”
狼木冲到前面来,见狼莫龇牙,半点不怕。
“你肯定觉得狼古死了就死了,他又跟你没关系!可楸本来就是支部落的,你向着也就算了,凭什么要我也向着。我就是看不惯他,怎么着?”
狼石起身,还没来得及靠近,狼莫气得直接扑上去跟兽人打做一团。
兽人本就好斗,这一下成了混战。
兽人们赶紧上来拉,免不了被误伤几下。狼石看着闹成这样,一股气冲上头,上前逮住两只狼就扯开。
“行了!你们在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凭什么他狼楸做了那么大的错事,早该被一口咬死,为什么还要送到我们部落来碍眼!”狼木吐出嘴里的狼毛,红着眼道。
狼石气得脸铁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狼安看他蓄力,一把按住,道:“让他们打,现在稍微多吃一点,有力气了,打死才好。”
他声音温柔,目光却冷。
狼部落好不容易能看到点活下去的希望,要是叫兽人搅和了,那才该死。
狼木一伙想到自己才吃过的鱼,脸上扭曲几分,抖开狼石的手,往另一处趴着。
狼莫哼梗着脖子嚷嚷:“也不知道谁昨天啃鱼啃得那么香!”
狼西揪了把狼莫的耳朵,“你少说两句。”
狼莫:“哼!我就看不惯。”
狼石一巴掌沉甸甸地拍在狼石的脑门上,“闲着没事多弄点藤条回来,吵吵什么。”
狼石要打回去,叫狼西叼住他后颈,往旁边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