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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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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的幼崽不多,一共十六个。
白狼的幼崽只三个,在一群灰黑色的猕猴桃中尤其显眼。
幼崽身上的绒毛未褪,摸着柔软细密。阳光烤得暖暖的,泛着一股幼崽特有的香臭味道。
林楸等着他们吃完,打算回山洞睡会儿。结果狼雪带头,幼崽吭哧吭哧往他腿上爬,他只能坐在原地,手小心地护在旁侧。
狼果抓起个幼崽,兽皮往他嘴巴上一抹,十分吃味。
瞧瞧手上这个,拎着后脖子还不安分,四个腿儿刨着就想着往林楸那边去。
狼果将幼崽往地上一放,又逮住另一个,草草擦一擦,哼了声,收拾了大叶片扔掉。
幼崽的身体很软,林楸只护着,不让他们掉下去。
鱼糜不多,他们吃完肚子也没什么变化。
爬个腿像是爬累了,就四个爪子踩了踩,团了一圈趴下来。眼皮耷拉下来,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林楸手指落到那小耳朵上,轻轻一碰,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阳光和煦,白云似朵朵盛开的棉花团,在万里晴空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林楸也跟着躺下,看着那白云追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溪水下游,狼雨轻轻用胳膊碰了一下狼安,示意他看。
狼安抬眼,温柔笑起来。
楸躺在阳光下睡着了,幼崽像找窝一样,堆在他身边挨着。
他家那个小黑狼趴到楸的脸上,也不怕把人捂着。
“幼崽喜欢楸。”狼安笑道。
“幼崽不会喜欢心肠坏的兽人。楸以前那样……多半是叫外面的坏兽人花言巧语给骗了。”狼雨有些忿忿说道。
他们部落好好的亚兽人,即便要找伴侣,部落那么多强壮的兽人,怎么看得起外面那些弱的。
狼部落还算好,能找到点吃的,换做其他部落,怕是只能啃草根。
狼安:“是,还是刚成年,见得少了。不过现在他改了就对了,咱们以后别在他跟前提这事儿。”
“放心,我们不会。”其他几个兽人应道。
时候差不多,狼安放下手中的藤条,又问狼果借了幼崽用的陶锅,给狼古做了些鱼糜。
他看楸装汤汤水水都用巴掌大的圆木刨空,做成个木碗用,也忙弄了个出来。
鱼糜熟得快,狼安倒了些,立马送到狼古的山洞去。
祭司还在,不知劝说了多久,他坐在狼古的草窝边,手抓着木杖,宽大兽皮衣下肩背佝偻。
狼安止步,心头也沉了几分。
“祭司。”
老祭司冲他点了下头,侧头看着草窝里的狼古,道:“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狼古动了动嘴,声音虚弱,“你早该让我死的。”
当初伤了腿之后,狼古再也不能跟着出去打猎。一个还正值壮年的雄兽人,不能打猎,只能靠着部落接济,不就是个只会消耗食物的废物。
狼古不想拖累部落,所以他跑了。
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兽人们找了回来。
狼古本来是想去外面等死的,但还叫部落的兽人费心,便只好待在部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食物越来越少,狼古就想,要是自己早早死了,是不是还能留出一部分的食物让兽人们多吃两口。
那这期间死去的青壮年兽人或者是幼崽,是不是还能多活几个。
他越想,便越发深深陷入泥沼中。
祭司攥紧木杖,上面的装饰晃得低声响。
狼安端着食物,看着祭司微微颤抖,紧咬牙关,似万分痛恨狼古这样。
狼安掩下眼里的难过,轻声道:“祭司,快凉了。”
老祭司倏地站起,“给他吃。”
狼安靠近,狼古就别过头去。
老祭司气急,“灌!就是给强灌也要灌下去!”
狼安一时间不敢动。
老祭司重重地敲了下木杖,红着眼道:“部落只有我们两个老兽人了,你难道就想扔下我一个这么撑着?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可这是部落的老兽人应该做的事吗?”
狼古闭着眼,要不是看得出眼角的毛沾湿,宛若早已经死去。
老祭司一狠心,道:“安,去叫几个雄兽人来。”
狼安心里叹气,知道狼古再不吃真不行了,只好点点头下山。
他跑得急,惊醒了林楸。
他看着几个兽人快步上山,进了祭司旁边的那个山洞。
那是狼古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楸捂着滑到自己颈侧的小黑狼,又捧着脑袋或小脚丫搭在自己身上的幼崽放到狼果身边。
才一动,狼果也醒了。
“你干什么?”
林楸:“刚刚几个兽人跑去了狼古的山洞,很急。”
一旁刚被林楸放下的幼崽迷糊地哼唧,瞧他又往林楸那边拱着,狼果捏住幼崽尾巴。
“古啊。”狼果叹气,“除了祭司之外,咱们部落最后一个老兽人了。”
林楸:“不会有什么事?”
“有祭司在。”狼果道,“那老兽人在绝食。”
说着他,狼果心里有些闷堵,便胡乱摸着幼崽的毛,将狼古的事说了一通。
“我小的时候,他总愁来愁去,现在年纪大了更是没见他开心过。”
“断了腿怎么了,活着就好。可他偏觉得帮不了部落,还成了负担,性子越来越忧郁。他不吃食物已经好多天了……我们看着都愁。”
林楸:“这怎么行?”
狼果看向狼山,眼底哀伤,可一瞬间被藏起来。
“祭司会有办法的。”
他只能这么期待着。
*
兽人们按着老兽人,掰开他的嘴强灌鱼糜。
狼安听着他哀嚎着,连挣扎都使不出力气。
他侧过头,抖着手,飞快抹掉眼泪。
部落的那些老兽人,好多都是这样,越到了后头就越觉得自己成了拖累,自杀的,绝食的,悄悄离开狼山的……好多好多,部落都没有年长者了。
老祭司紧紧在一旁盯在。
他狠了心肠,势必叫他老伙计吃下去。
可才叫兽人松开,一瞬间,狼古吐了出来。
老祭司瞳孔震颤,紧紧捏着木杖,咯吱作响。
狼安立马上前,将吐出来的鱼糜清理了。眼前蒙着泪水,叫他看不清,但难受得心里绞痛。
“祭司……”
狼古趴着,急促地喘着气,短促而无力。
老祭司闭眼,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上流下来。
已经吃不下了啊……
“灌!继续。”
“祭司。”狼莫几个耷拉耳朵,看着气息奄奄的狼古,不忍心。
“难道你们想看着他死吗?!”他声音沙哑,像撕裂开,含着无力与惶恐。
狼莫低下头。
狼石杵在旁边,像个石柱子,攥紧拳头。
狼安哽咽道:“古,咱们部落现在有吃的了。我们编的鱼笼能抓起来好多鱼,编几十个,往水里一扔就够我们吃一顿的,完全不费力气。”
“是啊,古,咱部落会慢慢好起来的。”狼莫道。
狼古闭上眼,嘴巴跟胸口的毛发湿透,疲惫无力。
“春,我想去见老、老狼王。”
还有他的伴侣,他的幼崽们。
“春,我只想睡一觉,安静睡一觉,好吗?”
*
夜风呼啸,篝火被吹得直冲着狼山的方向。火星四溅,兽人们啃着鱼肉,目光呆滞地看着狼山的方向。
“王怎么还没回来?”
“古这次没什么事吧?”
“虽然我们今天没捕到大猎物,但是小的也不少。就算王留下两只,鱼也够我们吃的。”
“对,我们还找了很多不同的痒痒根,我们的食物会越来越多……”
兽人们低低地说着,眼底深处藏着害怕。
林楸依旧坐在自己的小伙堆旁边,不过边上多了个狼果。
林楸见他也同兽人们一样望着,道:“不上去看看?”
狼果手指一颤,心中瑟缩。
“会好的。”他低喃。
林楸感受到他的害怕,他看着自己裤腿上抠出来的一凹痕,手指攥紧。
*
山洞中,狼古已经晕了过去。
狼安再次送上去鱼糜,狼岩帮着慢慢喂进去,可老兽人紧要牙关,即便能灌进去,但还是吐了。
狼岩灰色眸子冷如冰。
老祭司尽量挺直了弯曲的脊背,可却只能微微靠着木杖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颓然道:“这个死倔的脾气,从小到大一个样。”
“祭司,有没有什么药?”狼岩问。
老祭司:“他肉都不吃,哪里有药!算了,算了,我不管他了。”
老祭司说着,看了草窝的老狼兽人一眼,离开山洞。
狼安眼里尽是担忧,“王,咱们还能怎么办?”
他在山洞从中午待到晚上,又回去熬了一遍新鲜的鱼糜,可老兽人还是不吃。
他心中焦急,急得害怕。
狼岩:“你先下去吃点东西,我守着。”
山洞里只剩下狼古跟狼岩。
老兽人已经十分虚弱了,腿上没了力气,连挪动都做不到。狼岩守了许久,沉默着,挺拔的脊背也似乎悄悄塌陷了些。
火堆渐渐燃烬,外面似乎天边露出一点白。
老兽人醒来了。
狼岩瞬间感觉到,侧头,狼古正对着他露出个笑来。
还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兽人。
“王……”
狼岩:“古,吃点东西吧。”
狼古脑袋无力地搭在草窝中,“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吃了,又能活多久……”
“我想好好睡一觉。”
“难道没让你睡吗?!”老祭司从外头进来,声音急切,他眼睛熬红了,看来也是没睡。
狼古冲着他笑,明明比平日鲜活。但又像被疲惫深深拉拽着,要永远闭上眼睛,坠入黑暗之中。
老祭司沉声:“古,你就忍心。”
狼古静静看着他,“让我走吧。”
老祭司颤动着,一下软了腿去。
狼岩飞快将老兽人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