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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争执 ...

  •   正月十三,距正式登台演出只剩一日。
      幽述班上下都陷入了紧绷中。连日的苦熬,已将每个人的精力都逼到了极限。程松亭背着手,在堂屋中央来回踱步,目光一遍遍扫过刚刚合排完一遍《太真外传》主要场次的众人,最终落在小儿子脸上。
      程笑愿穿着素白的练功服,额发湿漉漉地贴着鬓角,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的排练,他拼尽了全力,从初入宫的娇羞灵动,到承宠时的明媚欢愉,再到马嵬坡前的凄惶绝望,虽仍显稚嫩,却已隐隐有了杨贵妃的气韵,使这出戏鲜活起来。
      程松亭难得赞赏了他两句。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逼得太狠,程笑愿此刻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紧一分,弦或许就要断了。
      “今日表现的不错,就到这儿吧。”程松亭的声音带着连日训话的沙哑,“下午都歇歇,各自松松筋骨,养养精神。明日才是正经关头。”
      众人闻言,紧绷的肩背都松弛了些,发出几声低呼,分散开来,聊些八卦,或是回房睡个大觉。
      只有程笑愿不同,他仍一个人坚持联系着自己的戏码,程蕊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递过一杯温水。程松亭也走了过来,抬手,拍拍他的肩,低声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过犹不及,出去透透气吧。”
      程笑愿应了一声,接过了姐姐手里的温水,喝了两口,回房换了衣裳,在凝华阁外的院子里坐着。虽说苦练了好些天,此刻好不容易得了休息,但他心里却还是念着戏。
      杨玉环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她这传奇的一生,若是自己来,又是何种滋味呢?
      忽而一只的蝴蝶从他眼前飞掠而过,瞬间吸引了少年人的注意力。那蝴蝶又一对,淡黄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墨蓝,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飞舞着,美丽得有些不真实。
      宫中暖房或有奇花,引来蝴蝶并不出奇,但对程笑愿来说在这寒冬腊月见到一只蝴蝶,实属罕见。
      程笑愿瞧着那蝴蝶在自己面前飞舞,下意识伸手去抓,只见那蝴蝶飞起,翅膀擦过它的手指,晃悠两下,朝远方飞去。
      眼睛追着那抹轻盈的色彩,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蝴蝶忽高忽低,飞过月洞门,穿过回廊,掠过湖畔,飞入一片梅林,落在一棵梅花树上。
      程笑愿屏住呼吸,猫着腰,悄悄靠近,伸出手,想将那难得的小生灵拢在掌心看看。他全神贯注,丝毫自己已经离开了院落很远了。
      正当他伸手拢住那蝴蝶,还没来的及惊喜,就听一声尖利的呵斥声响起,“大胆!何人惊扰娘娘凤驾!”
      程笑愿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缩回手,转身望去。只见远处一方石桌旁站着数人,为首是一个正式方才呵斥他的嬷嬷,在她身后,隐隐约约可见一个罩着银狐裘披风的女人。
      程笑愿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草……草民无知,冲撞娘娘凤驾,请娘娘恕罪!”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懊悔极了,自己怎么又给爹惹事了,只希望这位娘娘不要追究他的家人才好。
      皇后身旁的嬷嬷正要再斥,皇后却轻轻抬了抬手。她的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少年身上,刚刚那一瞥,少年的面容竟让她感到一丝熟悉。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雍容,却并无多少温度。
      程笑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说话的女人。她约莫三十许年岁,身着藕荷色宫锦长裙,外罩银狐裘披风,云髻高绾,饰以简单的珠翠,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倦与哀怨。
      那嬷嬷见他如此不知礼数,竟盯着皇后娘娘的脸半天不低下头去,正要再斥,皇后娘娘却冲她摇摇头。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程笑愿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皇后才发现那份熟悉感来自于何处。她侧首,向身边一位宫女低声问了一句。宫女附耳过去,轻声回禀了几句。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叫程笑愿?”皇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草民程笑愿,幽述班学徒。”程笑愿声音发紧。
      “你怎会出现在此处?”皇后继续问。
      “草民忽见一只蝴蝶飞过,下意识追寻,不成想跑远了,还冲撞了娘娘……”见那位娘娘并不十分威严,程笑愿心中怯意淡了几分。
      “蝴蝶?”
      “是。”程笑愿摊开手,将那只蝴蝶展示出来,“您瞧。”
      那蝴蝶刚得自由,便不管不顾的飞了出去,扑倒皇后娘娘面前,引得她一惊,又很快平复下来。
      “原是如此,你起来吧。”皇后淡淡道,“冬日寒蝶,确属罕见,少年人好奇,也是常情。不必如此惊慌。”
      程笑愿没想到皇后竟如此宽和,愣了一下,才赶紧叩头:“谢娘娘宽宏大量!”
      皇后打量着他。少年身量未足,面容犹带稚气,但眉眼清秀,尤其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这样的眼睛,在这深宫里,已是多年未见。她又想起女官说的,这少年便是被自己点了《太真外传》的杨玉环。
      “《太真外传》排演得如何了?”皇后忽然问。
      程笑愿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连忙回答:“回娘娘,正在加紧排演,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赏识。”他这话说得真诚,眼里又放出光来,是提起戏时不自觉便生出的喜爱。
      皇后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曾几何时,也有人眼中有着类似的光彩,只是早已湮灭在岁月的尘埃与宫墙的阴影里。
      “你如今年岁几何?”
      “回娘娘,过了元宵便十四了。”
      十四。
      倒是年纪尚轻,也可惜了,年纪轻轻。
      皇后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你年纪尚轻,技艺有成,何处不可施展?这皇宫看似繁华,实则只有四方的天,四方的地,四方的宫墙罢了。”
      “娘娘,慎言!”皇后身边一个年长的女官忽地开口打断了她。她笑了笑,继续道,“这并非久留之地,明日演了戏,便早些归家去吧。
      这话说得莫名,程笑愿听得懵懂。他只觉得皇后娘娘语气温和,透着关切,像是在规劝他。他心中感激,躬身道:“谢娘娘关怀,草民谨记。”
      皇后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怜悯,似有追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雍容。她扶了扶女官的手,转身,藕荷色的裙摆拂过冰冷的鹅卵石,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程笑愿直到那行人远去,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刚惊出汗,经风一吹,有些凉。他摸摸胸口,心跳依旧有些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以及对这位温柔的皇后娘娘的好感。
      他甩甩头,不敢再多想,匆匆离开了庭院。没走多远,在一条岔路口,他迎面撞上了面色沉凝的王连。
      “王连大哥!”程笑愿脱口而出,他正巧迷了路,又经历了方才那段事,好不容易见着个熟人,心里头生出了几分依赖之情。
      王连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尚且有些苍白的脸,又看向他来的方向,眉头微蹙:“你从那边过来?方才遇见何人了?”他似乎早已知道什么。
      程笑愿没多想,老老实实答道:“我方才在那边的院子,不小心冲撞了皇后娘娘的凤驾,吓死我了。”
      “皇后?”他重复了一遍,本就沉重的面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声音也跟着低沉起来,“她同你说了什么?”
      程笑愿只当是王连担心他,连忙将方才的情形大致说了,末了,还补充道:“不过你放心,皇后娘娘人很好,不仅没有责罚我,还关心我排戏,让我演完戏早些回家……她好像不太喜欢宫里似的。”
      他说完抬头,才发现王连的脸色沉的可怕,眼底翻涌着程笑愿从未见过的阴郁怒意,与他平日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
      “好人?”王连的声音陡然拔高,不似平日里的温和,带着尖锐的讽刺,他猛地逼近一步,抓住程笑愿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程笑愿疼得抽了口气,“你懂得什么?她对你温言软语几句,你便觉得她是菩萨了?她让你早些离宫,你便真当是为你着想?!”
      程笑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指控惊呆了,手臂上的疼痛和话语中的冰冷让他又委屈又不解:“王连大哥!你怎么了?皇后娘娘她……”
      “她怎么?”王连打断他,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和愤怒,“你们为何都喜欢她,都要为了她同我作对!”
      王连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程笑愿完全无法理解的切骨之痛与怒其不争。他只觉得委屈涌上心头,用力地挣脱王连的手,眼圈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和愤怒,“至少皇后娘娘不会没来由的发脾气!”说完他转身跑了,不再看他一眼。
      王连如困兽一般留在原地,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程笑愿的背影,那似乎又和几年前那个背影重合在了一起,那张脸似乎也是一样的愤怒不解。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往日种种在他眼前拂过,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切都压了下去,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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