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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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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日,程笑愿觉得自己像被上了发条的偶人。天不亮便被师姐杜月棠从被窝里拎起来,吊嗓、练身段、走台步。一个“云手”要翻覆百遍,一句“海岛冰轮”要唱到腔圆字正、气息绵长。《太真外传》的本子厚厚一沓,唱词文雅含蓄,情感转折细腻幽微,远非他熟悉的那些折子戏可比。
白日里除了吃饭如厕,程笑愿几乎全泡在临时充作排练场的堂屋里。程松亭亲自坐镇,眉头鲜有舒展的时候,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来。
“停!”又一次,程松亭拍了下椅子扶手,“笑愿,杨玉环初见君王,惊惶中带着羞怯,那是少女情态。你眼神太直了,少了那层水汽。重来。”
“眼神要有流转,不是瞪眼!”
“这句‘春风拂槛露华浓’,要唱出被富贵荣华包裹时,那一丝隐约的不安。你的声音太亮了,收一点,虚一点,带点飘。”
程笑愿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抿着唇,一次次重来,心里那团因为被钦点而燃起的兴奋火苗,被这反复的锤炼和挑剔渐渐压得只剩下灼热的疲惫和不服输的韧劲。
直到第四日傍晚,一场完整的“宫宴献舞”段落总算勉强过了师父那关。程松亭虽仍板着脸,却难得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儿,都歇歇吧,明儿继续。”
众人如蒙大赦,各自拖着酸软的身子散去。程笑愿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嗓子眼也干得冒烟。程蕊递来温水,看着他咕咚咕咚喝完,心疼地替他擦了擦汗:“去洗把脸,换身干爽衣裳,小心着凉。”
程笑愿点头应了,洗漱完换上干净的棉袍,却觉得屋里炭气闷人。看看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他心里那点被压抑了三日的“野性”又悄悄冒了头。
趁着姐姐去厨下帮忙热饭,爹爹在房中闭目养神,他像只猫儿似的,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门。
冬夜寒风刺骨,却带着白日里没有的清冽。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气息灌入肺腑,驱散了些许疲惫。不知不觉,脚步又朝着太液池支流的方向去了,潺潺流水总能叫人心平气和的喘口气。
水面结的冰似乎厚了些,隐约看见几尾游鱼略过,映着远处宫殿的灯光,幽幽的。他拢了拢衣襟,在避风的石头边抱膝坐下,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发呆。
脑子里还盘旋着唱词身段,杨玉环的喜、忧、嗔、怨……师父说他年纪小,不懂。他确实不太懂那深宫情爱,也不懂命运弄人的彻骨悲凉,但他能感受到那词曲旋律里透出的美与哀伤,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让他想去触碰,又总觉得隔着一层。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想起该回去了。刚想站起来,腿却因为久坐而血脉不畅,一阵酸软,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旁边一歪。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笑愿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王连深邃的眼眸。他依旧穿着深色衣裳,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仿佛夜色的一部分。
“王连大哥!”程笑愿又惊又喜,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王连温热的手腕。“你何时来的?怎也不吭声儿?”
王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指尖。少年的手指纤细,冰凉得像湖面的冰层。“手这样凉,在此坐了多久?”他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没多久。”程笑愿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手,王连却握得更紧了些。
“跟我来。”王连不容分说,牵着他离开寒冷的河畔,朝着他蹭去过的那座暖阁走去。
暖阁里果然如上次一般,炭火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王连拉着他坐在铺着厚垫的椅子上,转身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黄铜手炉,塞进他手里。手炉外包着柔软的锦套,热度透过掌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抱着。”王连简短吩咐,又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旁边的几上。程笑愿捧着暖烘烘的手炉,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舒服得几乎想喟叹。他偷偷抬眼看向王连,对方正拨弄着炭火,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王连大哥,你怎么又‘恰巧’路过了?可是特意来看我的?”程笑愿忍不住问,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王连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扬:“宫里当值,巡视各处,本就是职责所在。”他顿了顿,“倒是你,夜寒露重,一个人跑出来发呆,若是冻病了,耽误了排戏,如何向你爹爹交代?”
提到排戏,程笑愿脸上立刻露出了混合着兴奋与苦恼的神情:“王连大哥,我正想跟你说呢!皇后娘娘点了我的《太真外传》,我……我又高兴,又怕演不好。”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这戏好难啊,杨玉环这个人也好难懂。师父总说我眼神不对,情绪不对,唱腔里的味道不对……我觉得我明明很努力了,可还是差一点什么似的。”
他说得急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王连,充满了寻求帮助的渴望。
王连听到《太真外传》事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平和下来,静静听着少年的倾诉,等他略微平静,才缓声开口:“《太真外传》……篇幅宏阔,情感沉郁。杨玉环一生,荣宠至极,亦悲凉至极。你年纪尚轻,未经世事,难以全然体会其中沉味,也是常情。”
他走到程笑愿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你师父说得对,形易学,神难摹。但你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弥补阅历的不足。”
“什么?”程笑愿急切地问。
“情。”王连缓缓道,“你不必刻意去模仿一个深宫妇人饱经世事的眼神与哀愁。或许,你可以试着用你自己的‘情’去靠近她的‘情’。她初入宫闱时,也曾有天真烂漫,对情爱充满憧憬之时,也曾有怦然心动,那与你的情,未必没有相通之处。她的惊,她的喜,她的忧惧,她的惘然……剥去那些传奇与宫廷的外壳,内里或许也只是一个人面对命运洪流时,最本真的情感反应。”
程笑愿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王连继续道:“唱腔与身段是技艺,需苦练。但揣摩人物,有时需跳脱出来看。你不妨想想,若换作是你,被带入一个全然陌生华美却森严的境地,备受瞩目亦备受束缚,得遇倾心之人却不知这份情意能维系几时,前路是锦绣还是深渊全然莫测……你会如何?那份隐约的不安,对刹那欢愉的珍惜,对命运隐隐的预感,或许便在其中了。”
他的话如涓涓细流,润过程笑愿连日来焦躁迷茫的心田。有些东西似乎清晰了些,又似乎更幽微了。但那种被点亮的感觉如此鲜明。
“我……我好像明白一点了!”程笑愿猛地站起来,放下手炉,眼睛闪着光,“我不该总想着‘演’一个宠妃,我可以试着去‘成为’那个刚刚走进这重重宫闱,对未来又期待又害怕的杨玉环!她的眼神,不是直接演哀愁,而是先有好奇惊艳,而后再慢慢染上别的……对不对?”
他说着,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模仿着初见君王时应有的步态与眼神流转,试着将王连说的自己的惊与喜融入其中。口中轻轻哼起那段唱腔,尝试调整气息,让声音里多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少一分刻意追求的圆熟嘹亮。
他沉浸在自己的尝试里,一遍遍调整,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疲惫。暖阁里只有他清越的嗓音低回婉转,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王连退开两步,倚在书架旁静静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庞在灯光下宛如美玉,专注的眼神纯粹而热烈,那全心投入的模样,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看着看着,王连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恍惚,曾几何时,也如今日。
不知过了多久,程笑愿终于停下,额角又渗出细汗,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红晕。“王连大哥,我觉得这样好像对了一点!我……”他转向王连,话未说完,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却猛地席卷上来。连日的苦练,加上方才精神高度集中的尝试,此刻松弛下来,困意如山倒。他身体晃了晃,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
王连快步上前,在他软倒之前扶住了他。少年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瞬间睡熟了。
王连低头看着他熟睡中犹带兴奋余韵的脸庞,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他小心地将程笑愿打横抱起,少年身量未足,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他用斗篷将他仔细裹好,推开暖阁的门,步入深宫寒冷的夜色中。
程笑愿是被窗纸透进的晨光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厢房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愣了片刻,昨夜记忆涌回脑海,湖畔、暖阁、王连的话语、自己的尝试……
而后?
他猛地坐起身,眼中还有几分茫然,心中正惊疑不定,就见房门被推开,大师兄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醒了,笑道:“可算醒了?昨晚睡得跟小猪似的,王侍卫送你回来都叫不醒。”
“王侍卫?”程笑愿心一跳。
“是啊,是位叫王连的侍卫大哥。”大师兄把盆放下,“作业送你回来的,说是,你在外头睡着了,他恰巧遇见,就送回来了。师父没多说什么,只让我们别吵你。”大师兄挤挤眼,“你小子,运气倒好,总能碰上好人,这要是在外头睡了一夜,今儿还不得着凉,说不好连戏都不好演。”
程笑愿松了口气,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意。王连大哥不仅指导他,还贴心的送他回来,他却一下子睡着了,连声谢谢都没说。想到此他的脸颊也红了起来,暗中唾弃了自己一声才算是清醒了,出去洗漱排练。
接下来的几日,排戏依旧紧张,但程笑愿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盲目使劲。他试着将王连的话记在心里,在揣摩人物时多问自己几个“如果是我”,竟觉得杨玉环这个形象在心底慢慢生动了些许,不再只是一个扁平的“宠妃”形象。
而每当夜深人静,排练结束,身心俱疲却又因白日的些许进步而有些兴奋难眠时,他便会悄悄溜出院子,去池边,或是附近僻静的廊下走走,而每次他都能遇见王连。
有时他们就在原地简短说几句,王连问问排戏进展,程笑愿说说新的困惑或领悟,王连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醒他。有时天色尚早,王连便会带他去那暖阁,给他备好热茶手炉,听他絮絮叨叨说戏里戏外的事。
这一晚,两人又在暖阁。炭火烧得旺,程笑愿刚练完一段极耗气力的“霓裳羽衣”独舞,浑身汗湿,此刻抱着手炉缓气,话也格外多些。
“……所以说,这杨玉环也是可怜,明明是蜀州人,却要假装爱吃荔枝,就为了讨君王欢心。”程笑愿说着戏里的情节,咂咂嘴,“不过我倒是真想尝尝那荔枝是什么味儿,听说岭南运到长安,快马加鞭,用特殊法子保存,还能带着枝叶,晶莹剔透,甜得很。我们幽州可见不着。”
王连正执壶斟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想吃荔枝?”
“戏里总提嘛,好奇。”程笑愿笑嘻嘻道,“不过我觉得,我们幽州的吃食也不差!比如开春后的香椿芽拌豆腐,夏天河沟里摸的小鱼炸得酥脆,秋天山里采的榛蘑炖小鸡,还有冬天热乎乎的羊杂汤配吊炉烧饼……”他说起家乡美食,眼睛眯起来,一脸怀念,“来京城这些日子,虽说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可有时还是更馋家里的饭菜。”
“京城亦有佳肴。”王连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那是自然!”程笑愿来了精神,“我听大师兄他们说,城南‘醉仙楼’的炙鸭是一绝,皮脆肉嫩,据说宫里有时都特地去采买。还有西市‘胡记’的羊肉毕罗,馅大皮薄,汤汁鲜美……哎呀,说得我都饿了。”他摸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惜我们在宫里,出不去,也就想想罢了。”
王连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很想出去吃?”
程笑愿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想啊!天天在宫里,总觉得闷得慌。而且正月十四一过,我们说不定就要回幽州了,还没在京城下过馆子呢。”他眼里流露出少年人对外面世界纯粹的向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不过爹爹肯定不让我出去。”
王连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片刻后,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却清晰:“明日申时末,你若有空,我带你去醉仙楼。”
程笑愿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带……带我出去?王连大哥,这……这能行吗?宫门守卫森严,我……”
“无妨。”王连打断他的迟疑,神色从容,“我既开口,自有办法。你只说,去是不去?”
巨大的惊喜和强烈的渴望瞬间冲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程笑愿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脸上绽开灿烂至极的笑容,重重点头:“去!我当然去!”
翌日,程笑愿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排戏时还好,一旦停下,心思便不由自主飘到宫墙之外。他既兴奋又忐忑,反复回想王连说要带他出去的事情,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位神通广大的王连大哥。
未时刚过,他便寻了个借口溜回房,换上了自己的小红袄,又将头发重新束好。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心跳得厉害。
按照约定,他悄悄来到宫门附近,刚站定不久,王连便到了,与他一身红不同,王连依旧是一身墨色衣裳。
“走吧。”王连言简意赅,示意他跟上。程笑愿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外走,到宫门口处,王连拿出一块令牌,守门的侍卫一看,什么都没问就放他们出去了。
!!!
王连大哥真是神通广大!
程笑愿在里感慨着,一边跟着王连往外走,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看着自己离那宫门越来越远,心头止不住的开心起来,熟悉的街市景象映入眼帘,没了宫里的规矩,他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这看看,那摸摸,王连也不催他,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一路带着少年来到了醉仙楼的正门处。酒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正值午后,客人络绎不绝,堂倌响亮的吆喝声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王连显然对这里很熟,并未走正堂,而是由一名掌柜模样的人恭敬地引着,径直上了三楼一间临街的雅间。雅间布置清雅,推开窗,便能俯瞰大半条热闹的长安街。
“想吃什么?”王连坐下,将菜单推给程笑愿。程笑愿还沉浸在真的出来了的喜悦中,接过菜单,眼睛都亮了。“炙鸭!一定要炙鸭!还有……嗯,再来个清爽的笋蕨,听说京城酱肘子也是一绝,还有……”
王连由着他点,直至将菜几乎全点了一遍,程笑愿才后知后觉的脸红尴尬道:“是不是点的有些多了?”
“无妨。”王连摇了摇头,唤小二去上菜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程笑愿扒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街对面有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有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顶碗,引来阵阵喝彩;更远处绸缎庄,金银铺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行人络绎不绝,为庆祝元宵,街道边也挂起了花灯,此刻已经点亮了,将一条街都照的暖洋洋。
“真热闹啊……”他喃喃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很快,菜肴陆续上桌。醉仙楼的炙鸭果然名不虚传,鸭皮烤得枣红酥脆,肉质细嫩,配上特制的甜面酱、葱丝、黄瓜条,用薄饼一卷,入口层次丰富,香而不腻。程笑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称赞。其他菜肴也无不精致美味,他大快朵颐,几乎忘了说话。
王连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他吃,见他嘴角沾了酱汁,便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见他被热汤烫到,便递上一杯凉开水。
吃饱喝足,程笑愿心满意足地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王连大哥,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无妨。”王连叫伙计结了账,起身道,“不如在街上走走,消消食?”
“好!”程笑愿雀跃地跟上。
因着佳节将至,长安街上的小贩也比平日更多,吆喝声此起彼伏。程笑愿同来时一般看什么都新鲜,这边他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木马,连连赞叹。那边他又看着一盒五彩的丝线,暗自想着可以给姐姐编个新花样的络子。路过卖剪纸的,精巧的窗花让他啧啧称奇;看到吹糖人的,又忍不住停下来看老艺人吹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造型。
而王连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几乎不问价格,只要程笑愿多看一眼,或流露出些许喜欢,他便付钱买下。不一会儿,程笑愿怀里就抱了一堆小玩意。
“王连大哥,这个给你!”
行至街道尽头,程笑愿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绣着青竹纹样的荷包,“你送了我好些东西,我不知你喜欢什么,见这荷包绣的不错,便也想买来送你。”
王连看着递到面前的荷包,又看看少年亮晶晶的,带着些许忐忑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仔细放入怀中。“很好,我很喜欢。”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更温柔几分。
程笑愿顿时笑开了花。
走在宫中的小巷上,最初的兴奋散去,程笑愿看着自己怀里的“战利品”,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虚和后怕。私自出宫,还带了这么多宫外的东西回去……爹爹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临近小院,程笑愿抱着满怀的东西,踌躇不前,脸上写满了不安。王连看在眼里,淡淡道:“东西先放在暖阁吧,日后你想看了,再去取。”
程笑愿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好!多谢王连大哥!”他跟着王连熟门熟路地来到暖阁,在王连的帮助下找了个柜子放进去。
“回去吧。”王连送他到离幽述班院落不远处的廊下,“今日之事,便当做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不要同任何人提起。”
“好!”程笑愿应道,神色认真,“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爹爹和姐姐!王连大哥你就放心吧!”他心里明白,这次出宫之举,全赖王连担着干系,自己绝不能给他惹麻烦。
王连点了点头:“去吧。”
程笑愿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院子,刚一进门,就撞见了面色铁青的程松亭。显然,他这次溜出去的时间太久,已经瞒不住了。
“又跑哪里去了?!”程松亭压着怒火,声音沉沉,“晚饭时不见人影!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笑愿缩着脖子,不敢辩解,只小声道:“我……我就是闷得慌,在附近走了走,没走远……”
“玩玩玩!就知道玩!”程松亭指着他,手指都在发颤,“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正月十四近在眼前,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若是出了岔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给我去院子里站着!好好醒醒脑子!”
程蕊在一旁想要求情,被程松亭严厉的眼神制止。
程笑愿低着头,默默走到院中冷风里站定。寒风刺骨,比不上爹爹话语里的失望和担忧让他心里发凉。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贪玩,不该让爹爹担心。可怀里似乎还残留着炙鸭的香气,眼前还晃动着长安街的灯火,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王连的话语……那些记忆,又让他觉得,挨一顿骂,似乎也……值得。
他悄悄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风呼呼的吹过他的脸颊,耳边忽然响起姐姐的声音,“进来吧。”
他愣了一下,跟着姐姐走了进去。
“爹爹今晚都没吃饭。”
“他知道你贪玩。”
“他说夜里凉。”
“他担心你。”
“我也是。”
“我们只希望你好好的。”
那段路很短,也很长,程蕊一句一顿的说着些无厘头的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走到门口,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练戏呢。”
说完她就走了,她没回头,程笑愿却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他错了。
没有什么能比的过那时的一顿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