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封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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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大哥不是侍卫
他呆呆地站在那条陌生宫巷里，四周是无声耸立的高墙，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王连在骗他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偶人，凭着本能朝来路挪去。
可骗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现在纠结这些是没有意义的，他还得找人救姐姐！既然王连不在，也许他可以去求求其他人？
比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看起来十分善良，说不定会愿意帮自己呢？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跑了起来，转过拐角，他闷头前冲，冷不防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人。
“大胆！何人……”一声尖利的呵斥随之响起。
程笑愿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姐姐的事还没着落，自己又冲撞了不知哪位贵人！他慌忙就要跪下请罪，膝盖弯到一半，手臂却被人稳稳托住。
一个令人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怎么跑这么急？”
他眼眶一红，猛地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是熟悉的面容。
是王连。
他忽然放松了下来，泪水像不要钱的珠子似的往下流，像离群的幼兽好不容易寻到了同伴。
“王连大哥！”
但此刻显然还不到放纵情绪的时候。
“王大哥！求你帮帮我！救我姐姐！救救我姐姐！”程笑愿深吸了口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飞快地将事情倒出，“教坊司的人说我姐姐偷了素娘子御赐的耳坠，从她妆匣里翻出来的！把她抓走了！爹爹他们拦不住！王大哥，我姐姐绝不会偷东西！她是被冤枉的！求你，求你一定想办法救救她！”
王连听着，面色沉静，他轻轻拍了拍程笑愿的背，帮他顺气。声音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慢慢说。我会解决的。”
他抬眼，转脸目光极淡地扫过身侧的某个阴影角落。那里，原本跟着他的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迅速转身离去，步履快而轻，转眼消失在宫巷深处。
“放心吧。” 王连的视线落回程笑愿脸上，温声安抚道，“既是你姐姐，我岂会坐视不理？内廷司自有规矩，查明真相需要时间，但绝不会纵容构陷。你姐姐不会有事。先回去等你爹爹他们，别让他们再为你担心。”
他取出一方帕子，动作自然而轻柔地擦拭程笑愿脸上的泪痕，那细致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擦擦脸。这么大的人了，哭成花猫似的，回去你姐姐见了更难过。”
“嗯。”程笑愿接过帕子，将眼泪抹干净，他望着王连，眼中满是谢意：“王连大哥，谢谢你！此恩难忘，我日后定会报答你。”
“举手之劳，谈何报答。” 王连收回帕子，语气温和，“快回去吧。”
程笑愿用力点头，转身跑回院子，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急切与希望。
院子里，气氛已然不同。
程蕊已被送了回来，正被程松亭和杜月棠扶着，脸色苍白，眼神惊惶未定，但衣衫整齐，并无受辱的痕迹。见到弟弟回来，她眼圈又红了。
“姐姐！” 程笑愿冲过去。
“笑愿……” 程蕊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大师兄在一旁同高兴的解释道：“那边来了人，说是查清了。是梨园那位素娘子，因为不满咱们接连得赏，抢了风头，心怀嫉恨。她前几日故意接近蕊师妹，趁机将自己那副御赐的赤金耳坠塞进了蕊师妹妆匣底层栽赃。当时帮忙搬东西的小宫女被她买通作了伪证，现在事情败露，小宫女反了口，素娘子和那耳坠都被扣下了。蕊师妹受了惊吓，但还没受刑。”
一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诡异。
程松亭眉头紧锁，看着惊魂未定的女儿和明显松了口气的小儿子，想问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歇着吧，明日……明日再说。”
不久，有太监来传口谕，因今日之事惊扰，特准幽述班再留宿一晚，明晨离宫。
这一夜，许多人难以安枕。
程笑愿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白天寻找王连时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那“侍卫居所无人识王连”的疑问，像一根细微的刺。可王连大哥刚刚才救了姐姐……他那样可靠，那样温柔地帮他擦眼泪……他真的会骗自己吗？
辗转反侧，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门。院子里寂静清冷，月光如水。他刚迈出院门，几乎没走几步，就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看到了那个负手而立的墨色身影。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程笑愿的心轻轻一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王连大哥？” 他轻声唤道，带着不确定，“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王连闻声转身，月色洒在他脸上，神情比平日更显柔和：“嗯。今日出了那样的事，来看看你如何了。” 他目光扫过程笑愿尚且有些苍白的脸，“可还好？”
“我没事，姐姐也没事了。” 程笑愿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慢慢走着，“多亏了王大哥。”
他顿了顿，将心中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只说些琐碎的见闻，王连大多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不知不觉，两人又走到了太液池边。冬夜的池面结着薄冰，映着泠泠月光，寂静无人。
程笑愿停下脚步，望着冰面，轻声道：“王大哥，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遇见，就是在这附近。” 他转过头，看向王连，月光下，少年人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几分的探究的意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连似乎并不意外，他侧身面对程笑愿，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幽静：“你想问，我究竟是谁？”
程笑愿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
“我是御前侍卫。” 王连的声音平稳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隶属亲军府，直属陛下统辖，与宫中寻常戍卫并非同一体系，名录，居所皆独立。他们不知我名号，实属正常。” 他解释得简洁而合理，目光坦然地看着程笑愿。
程笑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信王大哥。”
话虽如此，但他仍有疑心，比如那声呵斥。不过这些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他没有继续追问，王连固然瞒着些什么，但对他却也是真心相待，又何必纠结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王连显然他发现他仍有疑虑，却并未点破，自然地移开了话题。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位说教人的老学究：“你昨日觉得皇后娘娘温和可亲，是好人。可你想，若娘娘真如你所见那般仁慈明理，执掌后宫，治下又怎会轻易发生这等构陷之事？纵使非她主使，亦有失察纵容之过。深宫之中，地位越高，所见污浊往往越深，能洁身自好已属不易，遑论时时明辨是非庇护无辜？很多时候，不过是顺势而为，视而不见罢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程笑愿脸上，语气更沉：“而她对你的些许好颜色，与那素娘子起初刻意结交你姐姐，又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口蜜腹剑。今日是素娘子，焉知他日，不会是你觉得好的其他人？这宫里，真心最是奢侈，也最易成为伤己的利器。”
程笑愿静静地听着。这番话，他并不能全然认同。皇后娘娘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陛下治国，圣人读书，都会有过错。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但他想起昨日与王连因皇后而起的争吵，又想到明日他便要离开，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与王连争执，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没有接话。
气氛有一瞬的微妙安静。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打更人悠长苍凉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咚！”
一长三短。
更夫沙哑的吆喝随之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喽——”
梆子声和吆喝打破了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程笑愿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道：“王大哥，已经子时了。”
王连也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眼中的深沉敛去些许，附和道：“是啊，子时了。”
“过了子时，” 程笑愿转过头，看向王连，脸上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期盼，“就是元宵了。”
“嗯。” 王连颔首。
“也是我的生辰。” 程笑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眼神亮晶晶地望着王连。
王连似是微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生辰？那我明日可要备一份大礼才行。”
程笑愿摇摇头，“不用不用，”他笑容大了些，却显得有些落寞，“只需要王连大哥一声祝福就够了，我还不知明日何时动身，只怕此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他仰起头，看了王连一眼，又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伸出食指，指向那玉盘。
“我听老人说，生辰对着月亮许愿，若是诚心，或许能灵验。” 他收回手指，转而认真地看着王连，那双映着月华的眸子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里面盛满了真挚的希冀。
“我不贪心，只许一个愿望。”
他顿了顿，模样认真，像是在祈祷：“我希望今后还有机会能再见到王连大哥。”
夜风拂过冰面，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少年话语中灼人的温度。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连静静地凝视着他，许久未曾移开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一段悠久的记忆出现在他脑海。
景昭你知道吗？
生辰对着月亮许愿，愿望会变成真的。
我希望，景昭以后可以得偿所愿。
他安静的看着程笑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余音，和近处风吹枯枝的细微声响。
良久，王连才应了一声：“会见到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景昭，我的字。”
程笑愿微微一愣，立刻从善如流，笑容明亮，声音清脆：“景昭大哥。”
“夜很深了，风也大。” 他移开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早些回去歇着吧。”
“嗯！景昭大哥也早些休息！”他最后看了一眼王连，转身朝着院落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充满了生机。
王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抬眸望向天际那轮明月。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神色莫辨。
得偿所愿吗？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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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幽述班众人正收拾行装准备离宫，一道明黄的圣旨再次降临小院。所有人都跪地接旨，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宣旨太监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述班三次入宫献艺，技艺精良，深慰朕心。班主程松亭教导有方，学徒程笑愿灵秀可嘉。特赐京城宅邸一座，坐落西城榆林巷，以为安身之所。另赐御笔亲书‘幽述班’招牌一面，及‘声动九霄’匾额一幅，以示嘉奖。望尔等留驻京师，潜心艺业，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念罢，院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赐宅邸？
御笔亲书？
留驻京师？
程笑愿都惊呆了，他从未想过今日能得到如此巨大的惊喜。留在京城！那不就说明他还能见到王大哥！难道昨晚许的愿望真的灵验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忍不住看向爹爹，却见程松亭接旨谢恩时，手在微微颤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沉重的的忧虑。
皇恩浩荡，赏赐丰厚，御笔殊荣。
可这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这来自幽州的戏班，被这煌煌天家，留下了。从此，不再是漂泊江湖的艺人，而是系在京城，系在宫墙之下的“御赏”班子。
前程似锦？或是画地为牢？
程松亭抬头，望向重重宫阙深处，那赐下宅邸和御笔的帝王，看不见人。他只感到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已然轻轻落下，将他们所有人，笼在了其中。
不过这网的目标……程松亭暗暗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程蕊和台柱杜月棠，接着扫了这二十多号人每一个人的脸，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看不出端倪。
回家的路，这一次，是走不出去了。京城榆林巷那座崭新的宅院，终究不是幽州的家。
寒风卷过，带着初春将至却依旧凛冽的气息，吹动了程松亭花白的鬓发。他紧紧握住手中沉重的圣旨，仿佛握住了一块灼热的铁，烙得他心头生疼。
而在他身旁，无忧无虑的少年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望着宫门方向，眼中满是对未来纯粹的憧憬。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