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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在梅边在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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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未曾落下的笔,成了程笑愿心上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线的一头,是怀着隐秘期待的昨日;另一头,是带着自知之明的今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推拒与王连的见面。茶楼伙计指来口信,说王公子约见,他便托辞排戏太紧,身子不适。偶遇在巷口,他匆匆行礼,眼神躲闪,借口班中有事,逃也似的离开。起初,楚琏似乎并未在意,只当他是真的忙碌或少年心性,偶有情绪。送来的东西依旧精巧——一方古墨,一册珍本戏考,甚至有一次是一盆罕见的名品素心兰,附言只简单四字:“可怡性情。”
可程笑愿对着那株兰草,只觉得根根叶片都像细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命人将东西好生收着,自己却再也不去碰触。那枚随身带了许久的玉佩,也被他悄悄摘下,锁进了妆匣最底层,仿佛连同那份刚刚厘清便不得不强行掐灭的心意,一同封存。
几次三番后,那墨色身影果然不再恰巧出现在他散戏的归途,茶楼二楼的竹帘也再未为他卷起。榆林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幽述班的戏,依旧一场接一场地唱,程笑愿依旧是台下戏迷追捧的“程郎”,台上的眼波流转,唱腔婉转,似乎比以往更添几分动人的愁绪。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动人底下,是初次悸动便不得善终的木然与钝痛。
程蕊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如绞。她寻了个机会,拉弟弟到自家小院,一边替他缝补练功时刮破的衣袖,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前几日你姐夫有个远房表弟来京谋生,人生地不熟,亏得一位在衙门做书办的同乡多方照应,才安顿下来。这世上,人与人的缘分深浅不一,有的如血脉至亲,有的如萍水相逢,能得一段照拂,记在心里便是了,太过执着,反倒成了负累。”
她的话说得委婉,程笑愿却听懂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上斑驳的苔痕,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阿姐,我明白。” 明白归明白,心上的那道口子,却依旧汩汩地冒着寒气,不见愈合。
就在这郁郁寡欢中,杨府送来了帖子——老夫人六十整寿,要大办宴席,请幽述班去唱全本的《麻姑献寿》和几出热闹吉祥的折子戏。这几乎是京城梨园行能接到的最有体面的堂会之一,程松亭不敢怠慢,亲自督促排练。
寿诞那日,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戏台搭在花园正中,四周花团锦簇,灯火璀璨。程笑愿打起全副精神,将麻姑的端庄喜庆,仙气灵动演得淋漓尽致,台下喝彩声不断。他扮相极美,粉色仙衣衬得肤色如玉,环佩叮当,一举一动飘逸出尘。唱到“愿慈萱寿比南山”时,他目光扫过主座,那位今日的老寿星杨老夫人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福寿纹褂子,头戴镶珠抹额,笑得合不拢嘴,而她身旁的柳氏,也频频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戏罢,果然又有丫鬟来请。程笑愿卸了妆,换上干净的天青直裰,随着引路的嬷嬷,熟门熟路地往内院暖阁走去。一路上下人们见了他,都客气地招呼“程少爷”,他已能微笑着颔首回应,脚步不疾不徐。只是每到夜半,总能想起那块玉,想起那幅画。
暖阁里比平日更暖和,香气馥郁。除了杨老夫人和柳氏,还多了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女眷,看样子是杨家的姻亲或通家之好。程笑愿进去,依礼一一拜见,举止得体,言辞恭谨,惹得几位夫人连连夸赞。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出挑了。” 老夫人拉他在身边坐下,摩挲着他的手,对众人笑道,“唱得好,性子也好,难得是这份宠辱不惊的沉稳。”
柳氏亲自递过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慈爱地看着他喝下,才道:“可不是,我常跟老夫人说,笑愿就像是咱们自家的孩子一样贴心。”
正说着,暖阁的锦帘被轻轻打起,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那人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容颜俊朗,气度清贵不凡。他一出现,原本言笑晏晏的暖阁内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位夫人连忙起身。
程笑愿正低头啜饮杏仁茶,闻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这一望,如同晴天霹雳,手中的瓷盏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汤泼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是王连。
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连的目光也落在了程笑愿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只对主座上的老夫人躬身一礼:“孙婿来迟,望外祖母恕罪。” 声音是程笑愿熟悉的低沉,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
老夫人望向来人,小的眼角皱纹堆叠:“不迟不迟,来了就好,快过来。正说起笑愿这孩子呢。” 她转向已经呆住的程笑愿,笑着介绍道,“笑愿,还不快见过?这是老身的外孙女婿,王连,今日特意携你杨姐姐回来给老身祝寿的。”
王连……
外孙女婿……
杨姐姐……
祝寿……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铁锤,一字字砸在程笑愿耳中,砸得他头晕目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甚至没品出什么不对劲来。他呆呆地看着王连,看着那张最近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令他悸动不已的容颜,此刻却以一种全新的残酷的身份呈现在他面前。
原来他有妻子。
没有。
原来他是杨府的女婿。
不知。
原来那些照拂、那些指点、那些深夜的陪伴与看似逾矩的亲近……不过是…对小辈的怜惜吧?
见之欣喜,别之怅然。
巨大的失落与尖锐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心口那处空空寂的地方,像是被塞进了粗糙的冰碴,磨得血肉模糊。他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在暖阁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
“程老板。” 王连对他微微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初次见面的主家与伶人,“常听外祖母与岳母提起,程老板技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笑愿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他僵硬地站起身,扯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却只觉面部肌肉僵硬如石。他深深低下头,避开了王连的目光,声音干涩发紧:“王……王公子过奖。小子……愧不敢当。”
就在这时,锦帘再次被掀起,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云鬓高绾的年轻女子款步走了进来。她容貌秀丽,气质端庄中带着几分娇憨,尤其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她一进来,便先向老夫人和柳氏行了礼,然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王连身侧,目光好奇地落在了程笑愿身上。
四目相对。
程笑愿的心又是重重一沉。若说他与那不曾见过的杨府公子有八分相像,那他与这位杨姐姐便有九分,除去那颗朱痣,他们仿佛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此刻,那女子看到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怔愣,似乎也有些意外。
所以那些好,只怕是因为自己这张脸,与他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什么是喜欢?
大抵是,看见相似之物,便忍不住爱屋及乌吧?
程笑愿心中一片惨淡的冰凉。所有自以为是的情愫,所有辗转反侧的思量,此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可笑的影子,因着与正主几分相似的容貌,才得了那人些许额外的青眼。如今正主在场,他这影子,便该识趣地退到阴影里,甚至不该存在。
寿宴接下来的时间,对程笑愿而言,成了漫长的煎熬。他如坐针毡,强颜欢笑,耳中听着杨老夫人,柳氏和诸位女眷的闲谈,看着那位杨姐姐偶尔与王连低声说一两句话,王连侧耳倾听,神色温和。每一幕,都像细小的冰凌,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宴席结束,又是如何辞别老夫人和柳氏,从那令人窒息的暖阁中走出来的。初冬的夜风带着透心的亮,吹在他的脸上,引起一阵战栗。
就在他魂不守舍地走在通往侧门的花园小径上时,一个身影从太湖石后转出,拦在了他面前。
是宴席上那身陌生的石青锦袍,是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容,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朦胧的灯笼光下,翻涌着程笑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再是方才在暖阁中的全然疏离。
“笑愿。” 王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几日为何避而不见?”
程笑愿脚步顿住,垂着眼,盯着地面青石板上摇曳的灯笼光影,不肯抬头,声音也冷了下去:“王公子说笑了。您是贵人,小子不过一介伶人,何来‘避而不见’之说。往日承蒙错爱,多有打扰。如今既知公子身份,自当谨守本分。”
“身份?” 王连上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程笑愿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气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刺痛与抗拒。“我今日以此种方式出现,实是无奈。” 他语速加快了些,似乎在解释,又似乎有些急切,“我今日以此等身份现身,实属无奈!你接连推拒,外祖母寿宴,是我唯一能见你的机会……笑愿,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发生了何事?
难道要他说,是自己昏了头,误会了那些温柔照拂,一厢情愿地交付了真心,却原来只是别人眼中一个可悲的影子?这叫他如何启齿,又情何以堪!但与其这般纠缠下去,倒不如说开了才好!
程笑愿猛地抬头,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笼下闪着破碎的光,口不择言:“发生了何事?‘不在梅边在柳边’……是小子愚钝,会错了意!王公子往日对小子那些关照,不过是因着小子与尊夫人有几分可笑的相似,聊解思念之情么?既如此,今日正主已在,小子无心思她人的影子,也不敢再劳公子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王连一眼,绕过他,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着侧门那点微光走去。夜色如水,将他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吞没。方才泼溅的茶渍在他手背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只可惜无人在意。
王连在他身后倏然伸出手,指尖触到他飘起的衣角,却终究僵在半空,没能再向前一分。
“不是那样……我与她……”他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拥堵在胸腔,在唇边,最终却只化为一缕叹息,散在风里,“……只是因为你啊……”
“陛下。”
杨淑妃自月影深处款步而来,一身藕荷色襦裙在月色下宛如静开的睡莲。她朝着楚琏盈盈一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前方那个少年人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哀凉。她温声劝道:“夜深了,外头风露重,陛下当心圣体。”
王连收回手,也收回了那凝视着过去的目光。眼底翻涌的波澜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幽暗。
是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逝去的只能用拙劣手段挽回的稚子了。现在没有什么能再阻拦他,更别说,笑愿与那人不同,笑愿心悦于他。他既然能将他从芸芸众生中寻出,能将他捧至如今的位置,便能将他永远留在身边。
不在梅边在柳边。
他的杜丽娘,只能是他的。
“回宫。”
杨淑妃低头应是,眼睫垂下,掩去了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