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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两男怎能拜堂成双? ...

  •   自那日厢房里一番关于情爱的对话后,程笑愿便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偷偷塞进了一窝刚出生的小雀,毛茸茸,颤巍巍,没日没夜地扑腾着,搅得他六神无主。
      排戏时,一个寻常的转身,会忽然想起那人隔着窗棂接唱“从此不敢看观音”时低沉的嗓音;描眉时,看着镜中自己日渐清晰的眉眼,会莫名记起对方望着自己时那深邃难辨的眼神;就连吃饭时,咬到一颗略酸的梅子,都能想到那人送来的酸梅汁。
      他变得异常沉默,时常对着某处发呆,偶尔又毫无预兆地脸红耳热。师兄师姐们打趣他是不是中了暑气,或是琢磨新戏魔怔了,他只含糊应付过去。只有程蕊,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姐姐,从他日渐恍惚的眼神和下意识摩挲腰间玉佩的小动作里,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日午后,程蕊拎着一篮新摘的桃来到弟弟房里。桃香清甜,瞬间冲淡了夏日的燥闷。她将桃一个个码在案头的素白瓷盘里,顺手递了一个给程笑愿,而后状似随意地开口:“笑愿,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排戏也总出错步。跟阿姐说说,可是心里有事?”
      程笑愿正对着一页戏文出神,闻言手一抖,差点将刚拿的桃掉了下去。他连忙将桃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虚:“没……没有。就是天热,有些心烦,戏也排得不顺。”
      程蕊放下最后一颗桃,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色:“不像是病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只有至亲之人才有的了然与试探,“笑愿,你跟阿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了?”
      “喜欢的姑娘”五个字,像一把小锤,砰一下敲在程笑愿那本就纷乱不堪的心弦上。他猛地抬头,对上姐姐了然中带着担忧的目光,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颊瞬间红透,慌乱地矢口否认:“没有!阿姐你胡说什么!我……我哪有什么喜欢的姑娘!”
      他否认得又快又急,眼神却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程蕊了然,不过,她瞧着弟弟这过激的反应,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原本只是猜测,或许是哪家看戏的小姐递了帕子,或是巷子里新搬来的俏丽邻居……可看笑愿这反应,惊慌远多于羞赧,这绝不像是寻常少年慕艾的心思。她的视线落在程笑愿随身携带的那块玉佩上,一个惊人的念头忽的涌现在她心头。
      难道是……王连?
      这个念头让程蕊指尖冰凉。她看着弟弟那张写满惶惑不安的脸,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若真是如此……这世道,男子与男子……更何况,王连那般人物,来历成谜,绝非池中之物。笑愿若一头栽进去,前面等着他的,会是怎样粉身碎骨的深渊?
      她不敢再深想,也不敢再追问。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便是覆水难收,再无转圜余地。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着弟弟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道:“不是便好。阿姐是看你整日愁眉不展,担心你。”她拿起桌上那本被污损的《梁祝》戏文,“那可是还在为这戏烦心?还卡在情字上?”
      程笑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借此掩饰方才的失态:“是……是。总觉得抓不住祝英台那份心绪,唱出来干巴巴的,没有魂。”
      程蕊沉吟片刻,忽然道:“光自己闷头琢磨不行。阿姐陪你练练。我来扮梁山伯,你扮祝英台。咱们不求全本,就把你最吃不准的‘同窗’‘十八相送’和‘化蝶’走几遍如何?”
      程笑愿有些意外,但见姐姐神色认真,便也点头应了。两人来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清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姐弟二人清唱。
      程蕊自幼学刀马旦,身段利落,嗓音也带着一股飒爽之气。她扮起梁山伯,虽少了些文弱书生的迂腐,却另有一种坦荡真挚。程笑愿渐渐沉浸进去,跟着姐姐的节奏,一句一句对唱。
      唱到“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时,程笑愿自然而然地接上:“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程蕊自然接上,话音未落,程笑愿耳边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那日北窗下,石榴树斑驳光影中,那个墨色身影用低沉嗓音接上的下一句——“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一窒。接下來的唱词,忽然不再是戏文里固定的字句,而是与那人相关的、鲜活滚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口中的唱腔纠缠在一起——
      “清清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这潭中之鱼,乃是御苑灵物,可不宜捉捞。
      他们在太液池边因一尾游鱼相识。
      “前面到了一条河,漂来一对大白鹅。”
      他们夜班在太液池边漫步,探讨戏文,共赏明月与烟火。
      “你我鸿雁两分开,问梁兄你家中可有妻房配?”
      没有。
      不知。
      “梁兄,送君千里终须别,请梁兄就此留步转回程。”
      几番别离,徒生怅然。
      峰回路转,骤然欣喜。

      这不是祝英台对梁山伯的倾诉。
      这是程笑愿对王连的情意。
      原来,这便是喜欢。

      “生不同衾,死同埋。”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颤抖着消散在夏日的风里。程笑愿站在原地,水袖垂落,脸色苍白,唯有眼眶是红的。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程蕊早已停了唱,静静地看着弟弟。从他骤然变化的眼神,从他唱腔中那无法掩饰的真情与痛楚,她已经得到了最确切的答案。她的弟弟长大了,喜欢上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关系。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弟弟冰凉颤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
      程笑愿反手将姐姐的手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酸楚与炽热。他和王连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们还未错过,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瞬间烧尽了那点自怜的悲切。
      他忽然松开手,转身用力抱了抱程蕊,气息仍有些不稳,却洋溢着少年人的天真喜悦:“阿姐,我懂了!阿姐谢谢你!”
      话音未落,他已像只终于认准方向的雀儿,转身朝门外奔去。衣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程蕊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眉眼间渐渐浮起一片浅淡的怅惘。她没有拦,也知拦不住。有些路,有些心意,一旦明了,便如春草蔓生,是斩不断。只是不知那前头等着弟弟的,又是怎样的风雨。

      告诉他!去告诉他!告诉景昭大哥,告诉这个让自己这段时间魂牵梦萦的人,自己明白了!明白了那些辗转反侧是为了谁,明白了那些心悸慌乱源于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幽述班的宅院,冲进了榆林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
      风在耳边呼啸,带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邻里的寒暄,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眼里只有前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去找他!去那个他们常常见面的茶楼,去那个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将这份心意告诉他。
      奔跑中,他甚至开始慌乱地组织语言。该怎么说?直接说“我心悦你”?这是否太过直白了,是否该委婉一些?还是应该先谢谢他……
      脚步越来越快,胸腔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可那份甜蜜的情感,却支撑着他一路狂奔,拐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街角。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跳跃在青石板路上。

      就在他即将穿过最后一条巷子,前方听雨茶楼的匾额已清晰可见时,狂奔的脚步却猛地刹住了。惯性推得他向前踉跄了两三步,险些摔倒,慌忙间扶住一旁斑驳的砖墙才稳住身形。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这样冲进去……会不会太莽撞了?至少不能以这般狼狈模样去见王连。他直起身,背靠着微凉的砖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伸手理了理跑散的发髻,将松开的衣襟仔细拢好。待呼吸稍稍平复,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那茶楼。
      暮色四合,茶楼翘起的飞檐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地勾勒出一道剪影,门口悬着的灯笼已然亮起,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像是一种特别的邀请。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他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进去。熟悉的小二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程公子!您可来了!是寻王公子吧?真不巧,他今日有事,并未过来。”小二察言观色,见他眼中光彩黯了一瞬,忙又道,“公子若有什么要紧话,不妨留个字据?小的定然妥帖地送到王公子手上!”
      “……也好。”程笑愿失落的点了点头,心头那簇燃得正旺的火苗,被这盆冷水一浇,顿时弱了几分。他跟着小二上了楼,走进那间他们惯常相聚的雅室。室内陈设依旧,桌上也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定了定神,伸手提笔,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该写些什么呢?
      心中千头万绪,待要倾注于笔端时,却化作一片茫然的空白。“我心悦你”,这四个字在心头滚了又滚,烫得惊人,可真要付诸文字,又觉得太过直白,太过莽撞,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阅信时可能蹙起的眉。那么,如该如何起笔才好?“景昭兄,见字如吾,近日安否?”这般客套生疏,却又非他本意。
      笔锋在空中凝滞太久,饱满的墨汁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滴落,“嗒”的一声轻响,在素白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突兀的墨晕,像一颗慌乱的心跳,猝不及防地落错了地方。
      他怔怔看着那团墨迹,竟有些无措,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给那人写信。
      而这一停,笔便无法再落下了。

      一阵凉风忽地从窗外吹入,拂过他汗湿后微凉的脖颈,激起一阵轻微的寒颤。这股凉意仿佛也吹进了心里,让他发热的头脑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想起这是个怎样的世道。
      他是戏子,已是贱业。
      男子相恋,更是惊世骇俗,不容于礼法,见弃于世俗,为千夫所指。
      而景昭兄他……风清月朗,如高悬天际的暖阳,是走在熙攘人群中也难掩光华的人物。那样的人,会如何看他这番不管不顾的心意?或许,对方一直以来那份亲近与呵护,只是兄长对幼弟的照拂,是戏文知己的惺惺相惜……他,会心悦自己吗?
      看着眼前被墨点污了的纸张,他忽然庆幸起来,那个人不在这里。
      所有的冲动,勇气与炽热,都在这一番现实的思量中,悄然褪去,只剩下满腔理不清的怅惘。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笔杆的手指。
      那支笔滚落在宣纸上,又添了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起身离开了那间雅室,仿佛今晚从未来过。
      踏出茶楼,晚风一吹,方才疾跑出的那身热汗彻底凉透,黏在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怔怔立在阶前,忽觉自己可笑,或许是杨老夫人与大夫人寄托在他身上的宠爱叫他忘了身份,恍惚间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云月,所以才会因王连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生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许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同窗岁月太过缱绻,竟让他忘了性别之分,忘了两男子相知相恋,本就是悖逆世俗的妄念。
      这份情,本就不该出现。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将他孤单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尽头,自家小院的门前,一点昏黄的光晕暖融融地亮着。
      “笑愿。”
      他抬起头。廊檐下,程蕊和周瑾并肩而立,手里执着一盏旧灯笼。暖黄的光笼着阿姐沉静的面容,也照亮了她眼中未加掩饰的担忧。
      “姐姐?”他哑声唤道,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夜里风凉,快回去休息吧。”程蕊一如既往的温柔。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对他温和地挥了挥手,然后转向身旁的周瑾,“我们走吧。”
      周瑾对他点了点头,低头给程蕊系了下外披,牵着她的手远去了。程笑愿站在原地,望着阿姐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走进了家门。
      他只当今夜做了个荒唐的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两男怎能拜堂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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