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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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京城中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路。榆林巷的老槐树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桠间，却已能听见早归的雀儿鸣叫声。
程笑愿坐在窗边，手中握了支干了的毛笔，面前摊开的宣纸上，却只落了景昭二字。
自正月十五上元夜至今，已过了半月有余。那夜屋顶的烟火、亲吻和那句落在耳畔的“等我一段时日，必风风光光迎你”，都像是被烙在骨头上，日夜灼烫，扰得他一颗心不上不下。那块被他收起的玉，也再次系在了腰上。这些时日，连白日里排戏，他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去想，连着师姐笑他“眼波流转间都是蜜意”，师兄也跟着打趣他“魂儿是被谁勾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只摇摇头，露出个腼腆的笑容。
这半月来，他们其实并未多见，楚琏近日似乎很忙，总匆匆的来匆匆的走，他不免会有些多想。
“风风光光迎你。”楚琏说这话时，程笑愿被吻得七荤八素，只是胡乱点头。事后细想，才觉不可能。
风光大娶？如何娶？他可是男子，更是戏子。而楚琏是一位帝王。
这个认知偶尔会像细小的针，在他沉溺于这段情感时刺入他的心口，带来一丝清醒的疼。还有淑妃娘娘……那张与他有八九分相似的脸，时而会出现在他的脑海，带来几分焦躁与不安。
茫然与甜蜜交织，期待与惶恐并存。
在这段时间里，更有一种使不上力的焦灼，一场关乎他命运的大戏早已开锣，他却只能候在幕侧，听着前台的鼓点越来越急，却不知何时该自己上场，更不知上场后，是满堂彩，还是万丈渊。
他也想为他们的未来做点什么。
哪怕微不足道。
这日午后，戏班无戏。程笑愿换了身毫不起眼的靛蓝粗布衫，独自出了榆林巷，信步来到最喧嚣的茶馆。他想听听，关于那位陛下近来的事。
茶馆里人声鼎沸，谈论着近期发生的事。程笑愿拣了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要了壶最寻常的茶水，垂首敛目，听着周围的议论。
起初的议论，多围绕着那位天子的政绩。
“……听说了吗？陛下前些日子又发落了江南盐税案的一干人等！”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真是雷霆手段啊！两位先帝朝的老臣，罢官流放！丝毫不留情面！门生故旧牵连甚广！”
“何止！”另一个书生接口，眼中带着钦佩，“听闻陛下早在半年前就派了人暗中查访，证据确凿，一网打尽！打得那些贼人措手不及！这是何等谋略，何等魄力！”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赞叹道：“今上登基六年，铲积弊、整吏治、盈国库、定边关，哪一件不是历来皇帝的心头病？可在陛下手下，这桩桩件件，都办得轻易又漂亮。当年先帝晚年朝堂暮气沉沉，而今陛下继位不久，便有这般锐意进取之象。这建元盛世，还在后头嘞！”
程笑愿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陶杯沿。这些夸奖，他也曾听邻里的大爷门说过，那时他只觉得离自己远极了，不甚在意。而此刻他却听得格外仔细，他想再多了解一点那个从不在他面前显露的楚琏，那位英明果决，深谋远虑的帝王。
就在这时，话题陡然一转。
“……你们听说了么？宫里近来，怕是要有大动静了！”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神秘。
“何事？莫非北疆又起战事？”
“非也非也！是陛下要纳一位特殊的‘娘娘’。”“特殊？如何特殊？”
提起话头的人以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又迅速抹去。
“荒唐！自古阴阳有序，岂有纳男妃之理？”另一人见此忍不住惊呼起来。
说话之人立刻瞪了他一眼，“小声些！你可知，为着此事，朝堂上已是风波骤起！听闻以郑阁老为首的一帮老臣，联名上书，死谏不休！甚至有人在殿前撞柱，血溅三尺！可陛下仍不肯让步！”
“陛下竟执意如此？”
“不错！而且……”那人声音压低，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叹，“听闻陛下并非一时兴起，竟是早存此念，且意许男人贵妃之位！”
这一番话让程笑愿心中一惊，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虎口，也浑然不觉。
震惊未平，堂前醒木“啪”地一声脆响。满堂嘈杂渐息，只见那说书先生已端坐案后，清了清嗓子，今日开讲的，正是新鲜热辣的朝堂逸闻——《明君智辩群臣，力排众议纳贤记》。这标题取得巧妙，将“纳男妃”隐晦称为“纳贤”。
说书人口若悬河，将那日紫宸殿上的交锋描绘得栩栩如生。
此事一出，那些老臣们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把前朝那些“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祸事一一列举，仿佛楚琏此举一旦施行，便是国将不国。涕泪横流者有之，以头抢地者有之，更有甚者，抬出先帝祖训质问陛下何以还要悖逆人伦。
“……诸位看官且想，那场面，何等凝重！换了常人，怕早被这番话压垮。可咱们这位天子，端坐皇位，面不改色。待诸卿哭诉罢，陛下方缓声开口。”说书人语调一转，模仿着那沉稳威严的帝王之声。
程笑愿不由自主跟着屏住了呼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众卿忧心者，无非纲常伦理、祖宗法度、后宫安稳、社稷承嗣。’”说书人逐一道来，抑扬顿挫，“‘纲常伦理，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朕自问登基六载，勤政爱民，国库日丰，边关宁靖，可算失德？’”
“‘祖宗法度，其核心在于‘安民定国’。朕所欲纳之人，身家清白，才艺双绝，更无外戚干政之虞。纳之，可安朕心，专心国事，岂非更合祖宗教诲？’”
“至于后宫安稳，”说书人语气微妙的顿了一下，“陛下仅道：‘中宫贤德，诸妃和睦，朕心甚慰。添一知己，共享天伦，何来不安？’”
“最厉害的，是这最后关于子嗣之问！”醒木再拍，满座皆静，“陛下竟直言：‘朕已有皇子公主，宗庙有继。纳妃与否，与承嗣何干？莫非诸卿以为，朕纳一知己，便会荒废政务，冷落后宫，危及国本？’”
茶馆内鸦雀无声。
说书人继续道：“这还没完！陛下目光扫过几位领头反对最烈的老臣，竟将他们家中子弟横行不法、强占民田，或是自身收受地方孝敬、贪墨公款之事，一一点出！原来陛下早已着人暗中查访，握有实据！”
满堂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说书人叹道：“陛下当场言明，并非要以这些把柄要挟，而是要让诸卿明白，法度伦常，不在空口白话，而在身体力行。陛下私事如此，国事更如此。若有人能指出其所纳之人有何劣迹恶行，于国于民有何损害，陛下即刻罢议。若不能，便请回衙署，各司其职。”
“至此，一场惊天风波，竟被陛下以如此魄力，手腕与准备，生生压了下去。虽有暗流，但明面上，再无敢公开死谏者。这，便是咱们这位年轻天子的厉害之处啊！”
满堂茶客这才回过神来，惊叹声、议论声轰然而起。有人佩服陛下的胆魄，有人好奇那“男妃”究竟何等绝色，也有人摇头感慨这世道真的变了。
程笑愿听着，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被点燃了，一阵阵涌向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热，指尖颤抖。
原来……楚琏面对的是这样的惊涛骇浪。原来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等我”，背后竟是如此的艰难。
他的景昭大哥，是英明果决深不可测的帝王，是与他隔窗对唱的王连大哥，是肯为他逆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世界据理力争的爱人。
一阵心疼漫过，淹没了先前心中的不安。却又掀起一阵令人坐立难安的无力感。
楚琏在前朝为他披荆斩棘，甚至可能因此背负“昏聩好色”的污名。而他呢？他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难道就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做个以色侍人的祸国妖妃？
不，他才不愿如此。
程笑愿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个月牙状的深痕。他端起已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奇异地浇熄了躁动，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楚琏画上的题诗“愿君收尽春风翼，直上青霄第一枝”。既然楚琏能在朝堂上为他争一个贵妃的名位，那他就在他的世界里，争一个无人能及的“第一枝”！
他要唱得更好，好到天下皆知，好到光芒万丈，好到即便将来“程老板”成了“程贵妃”，让天下人提起时，除了那惊世骇俗的男妃之名，更不得不叹服一句——陛下眼光无双，此人确有倾国之艺，值得破例。
他要让他的戏，成为他们的底气。
程笑愿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茶馆。初春的风尚带寒意，吹在滚烫的脸颊上，激得他微微一颤，心头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明亮。
回到幽述班，他径直去寻程松亭。
“师父，”他目光清亮如洗，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排新戏！我要排到极致！”
程松亭正在整理戏本，闻言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哪一出？你近来心神不宁，排戏最忌浮躁。”
“《宝剑记·夜奔》，《雷峰塔·水斗》，还有《紫钗记·折柳阳关》……”，程笑愿一出一出道，“全本精排，一招一式，一腔一调，我都要磨到无可挑剔。我想在沁芳园开春第一台，唱个满堂红！”
程松亭放下戏本，深深看他：“为何突然如此？《梁祝》的劲儿还没过去，为何要给自己这般压力？笑愿，唱戏是修行，不是搏命。”
程笑愿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弟子知道。正因是修行，才想修的更深，修的更好。弟子不想永远只做那个需要师父和师兄师姐护着的孩子。我想知道凭我自己这身本事，能走到哪一步。”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至少我想要配得上那份赏识与期待。”
老人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爱徒，从他眼中看到了破茧般的决绝。他的孩子长大了。半晌，程松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下定决心，便去做好了。只是记住，身子是根本，不可强撑。”
“谢师父。”
从师父房中出来，程笑愿又去了后院练功房。他褪去外衫，只着单衣，拉开架势，缓缓起范儿。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澈，左眼下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他深吸一口气，眸中光华内敛，旋即，一个干净利落的“云手”起式，接“鹞子翻身”，再是连续的“旋子”——动作迅捷而稳当，衣袂带风，猎猎作响。
汗水很快沁湿了鬓角，他却浑然不觉。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步点，每一处力道，他都苛求到极致。他要他的林冲，奔出真正的英雄末路，悲愤苍凉；他要他的白素贞，斗出为情无悔，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他要程笑愿，得天下人喝彩！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