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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 ...

  •   京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料峭寒意,幽述班后院的几株梨树,枝头已鼓起米粒般的花苞,在尚显萧索的庭院里,透着一点早春的微光。
      这日午后无戏,程笑愿便入了练功房,正当他对着水缸里晃动的倒影,细细琢磨《夜奔》里林冲“望家乡”时的心境,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笑愿!笑愿!”是姐夫周槿的声音,失了平日的稳重。程笑愿心头一跳,忙转身去迎:“姐夫?怎么了?”
      周槿跑得气喘,额角见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到:“快去看看你姐姐!她方才不知怎的,忽然腹痛,叫了大夫来看过,说是动了胎气,幸而没大碍,可她心神不宁的,非要立刻见你!”
      “什么?!”程笑愿一听便急了,顾不上换衣,跟着周槿便往二人独住的小院疾步而去。
      小院里飘着淡淡的药香。程蕊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与程笑愿极似的杏眼,在看到弟弟急急踏入房门时,骤然亮起复杂的光。
      “阿姐!”程笑愿扑到床前,握住程蕊微凉的手,声音发颤,“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动了胎气?还疼不疼?”
      程蕊摇了摇头,用力回握弟弟的手,声音有些虚弱:“没事了,别担心。就是一时心急,岔了气。”她说着,目光细细打量着程笑愿。少年因奔跑焦急而泛红的脸颊,额发被汗水濡湿,眼中满是关切。
      她又想起午后,杜月棠师姐来探望她,闲聊时说起的那则传闻。陛下力排众议,要纳一位男妃,还要封贵妃。杜月棠当奇闻轶事说着,感慨天子行事果真非凡人可揣度。说者无心,听者却如遭雷击。
      陛下名讳,楚琏。
      王连,琏。
      电光石火间,她萌生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猜想。她的弟弟,或许就是那则传闻中的另一个主角……她当时便觉小腹一阵抽痛,眼前发黑。
      周槿端了安胎药进来,程蕊让他先出去,想单独和弟弟说话。周槿担忧地看了妻子一眼,叫程笑愿好好看着她,便出去顺便带上门。
      屋内只剩姐弟二人。
      程蕊静静看了弟弟片刻,才斟酌着开了口:“笑愿,阿姐问你,你最近…可是遇见了什么事?我听说你近日越发刻苦了。”
      程笑愿微微一怔,耳根泛起薄红,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嗯。”
      “是…和那日,我们说的事有关吗?”程蕊指尖揪紧了被角。
      那日……程笑愿下意识攥了攥衣袖,抬眼,看向姐姐眼中深切的担忧与爱护,心中暖流与愧疚交织。沉默片刻,他再次点头:“是。”
      程蕊的心沉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水光:“笑愿,你告诉阿姐……王连,他是不是……陛下?”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程笑愿浑身一僵,看着姐姐苍白脸上近乎哀恳的神色,刚才想的含糊其辞的说法都在此刻瓦解,他无法对这样的姐姐说谎。
      “……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承认,“阿姐,他……就是陛下。”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弟弟承认,程蕊还是觉得一阵眩晕,小腹又隐隐抽痛。她连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紧紧抓住弟弟的手,仿佛怕他消失:“所以……外面那些传闻,陛下要纳的男妃……就是你?”
      程笑愿反手用力握住姐姐颤抖的手,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阿姐,你别急。他待我是真心的。他已在朝堂上为我争辩,要堂堂正正迎我。”
      少年脸上浮现出混合着羞涩,坚定与憧憬的光彩,明亮得几乎刺痛程蕊的眼睛。
      “堂堂正正?迎你?”程蕊声音发颤,“他是皇帝!他后宫已有皇后,有淑妃,有那么多妃嫔!还有皇子公主!你以男子之身入后宫,这算什么?贵妃?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我知道,阿姐,我都知道。”程笑愿急切道,眼中并无退缩,“我知道这很难,知道会有无数人指指点点,知道前路坎坷。可是阿姐……”他望向姐姐,眼神清澈炽热如星辰,“我喜欢他,是真心的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为了我,他不惜与满朝文武对抗。我不是他一时的玩物,他亦非贪图新鲜。我们是彼此认定的知己。”
      “知己?”程蕊眼泪落下,“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纯粹的知己!你不懂那地方的凶险!那不是戏台,唱错了还能重来!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无家世傍身,仅凭帝王一时宠爱,如何立足?将来色衰爱弛,或是朝堂风向有变,你该如何自处?那些妃嫔,朝臣,天下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她字字泣血,皆是为人姐者最深切的痛惜。
      程笑愿听着,心中酸楚翻涌。这些他何尝没有在深夜反复思量?可每当想起楚琏看向他时那专注灼热仿佛世间仅他一人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时的郑重,想起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艰难……恐惧便似乎有了对抗的勇气。
      “阿姐,”他跪在床边,将脸轻轻贴在姐姐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却执拗温柔,“你说的这些,我都怕。可是……我更怕错过他。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彼此倾心的人,何其不易。如果因为害怕未来的风雨,就放弃眼前的月光,我这一生,都会活在后悔里。”
      他抬起头,眼中明亮,扬起笑容:“阿姐,你放心,我不会傻乎乎只依赖他的宠爱。你看我最近拼命排戏,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更有底气。就算将来……我也还是程笑愿,是能唱好戏的程笑愿。我不求权倾朝野,只求站稳一方天地,无愧于心,也无愧于爹的栽培。”
      程蕊望着弟弟那明亮而坚定的眼神,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个需要她时时护着的小小少年,已经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坚持,甚至愿意为了一份惊世骇俗的感情,去搏一个风雨飘摇的未来。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有些东西,只要她这个笨弟弟认准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良久,程蕊长长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弟弟的头发,动作温柔怜惜。
      “罢了……”她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与妥协,“阿姐说不动你了。”
      “阿姐……”
      “但是,笑愿,你记住,”程蕊眼神陡然锐利郑重,紧紧盯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将来是风光无限还是跌落尘埃,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阿姐永远是你的阿姐……若有一日你在那宫里待不下去了,或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阿姐。就算拼了这条命,阿姐也会想法子接你出来,知道吗?”
      程笑愿被她一番话说的眼眶泛红,泪水滚滚落下,他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握住姐姐的手。

      擦干泪,回了戏班,就听大师兄说,班主在找他,他忙不迭又去了程松亭的书房。
      书房里墨香与旧纸气交织。程松亭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梨树,背影显出几分萧索。
      “师父。”程笑愿规矩行礼,心头有些不安。不止因为刚才阿姐的一番话,更是因为这几日,师父看他的眼神,时常带着欲言又止的探寻。
      程松亭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腰间,紧接着落在他的脸上。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的稚气几乎褪尽。
      “笑愿,”程松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来京城,快六年了吧?”
      “是,师父。”
      “这些年,咱们班子在京城算是立住了脚,你也成了角儿。”程松亭缓缓道,踱步到案前,手指拂过泛黄的戏谱,“可这人呐,不能总飘着。根,还在老家。”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笑愿:“为师打算,过几日便启程回苏州一趟。一来,祭拜祖师爷和你娘;二来,也有些旧事需要料理。你姐姐身子重了,不便远行,但你和为父一同回去吧。”
      回幽州?
      程笑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且毫无征兆。他下意识抬头,对上师父的眼睛。那双眼不再只是平日教导时的严厉或宽纵,此刻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电光石火间,程笑愿明白了。
      阿姐知道了,爹大抵也知道了。或许没有阿姐知道的那么深,但一定也察觉到了他与那些风声的纠葛。回幽州祭祖是假,想让他远离京城,远离即将降临的是非漩涡,才是真。
      一股酸楚再次冲上眼眶,六年了,他已经长大了,成了别人口中的“程老板”,可是他,却依旧再让身边的操心。
      “好。”他垂眸应声,不想让父亲看到他眼中的泪水,再为他操更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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