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知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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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腊月三十，程松亭对班子的安排更加用心起来，尤其是对儿子程笑愿，他几乎是用上了十二分的心思盯着，唯恐在这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一日排练间隙，他将儿子单独叫到僻静处，神情是少有的肃穆：“笑愿，皇后娘娘上回的夸奖，是恩典，也是警醒。你可明白？”
少年仰着脸，被父亲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懵懂，眨了眨眼：“爹爹是说……往后要更谨慎些？”
“不止是谨慎。”程松亭望着儿子尚存稚气的脸庞，心中暗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宫里的人情世故，比咱们戏台上唱的故事，要复杂千倍万倍。一句夸奖，听着是脸上有光，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或许是赏识，或许就成了嫉恨的由头，祸端的开端。”
他见儿子听得似懂非懂，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盛着努力理解的神色，心下微软，却不得不把话说透：“总之，谨言慎行，莫要出头，更莫要将那日的风光挂在嘴上。咱们安安稳稳地把除夕这出戏唱完，便是最大的福气。”
程笑愿虽然不能全然领悟父亲话里的深意，但“谨言慎行”、“莫要出头”这几个字是听进去了，便乖乖点头：“爹爹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的，绝不给您和班子惹麻烦。”
程松亭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去吧。”
然而，少年人的心性，如同春日里抽条的柳枝，是轻易关不住压不弯的。
接下来的几日，幽述班全力扑在凝华阁排演《贵妃醉酒》上。程笑愿虽因那日顶替得了皇后一句赞赏，但毕竟年纪尚幼，又是在御前献演，程松亭思虑再三，终究不敢拿全班的安危去赌儿子是否还有那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运气，便将他的角色依旧定在观摩学习上，并未安排他登台。
于是，程笑愿便又“闲”了下来。每日里，他依旧早早跟着班子来到凝华阁，看杜月棠与师兄们一遍遍打磨细节。那华美的唱腔，精妙的身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看得多了，便有些心痒难耐，只恨自己不能也上去走两圈。加之整日拘在这方寸之间，对于天性活泼好动的少年而言，实在有些憋闷。
程松亭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儿子那点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无聊？他深知弦绷得太紧易断，堵不如疏。眼看到了腊月二十九，见程笑愿前几日确实憋得有些蔫了，生怕他闷出问题反而惹出别的事，便寻了个空当，对他道：“你若实在闷得慌，可在凝华阁附近的花园里略走走，透透气。只是须记牢两条：第一，绝不可越过西苑那道月亮门；第二，日落之前，务必回来。”
程笑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应下：“谢谢爹爹！我记下了，绝不越过月亮门，一定在日落前回来！”
得了自由，少年人的脚步便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至于父亲那郑重的叮嘱，在跨出院门那一刻，便被那拂面的微风，吹了个一干二净。
程笑愿在凝华阁外的园子里转悠了两圈。把那假山池塘，曲廊亭榭，几株老梅，数竿瘦竹看了一番，心里自然就生出了往外走走的心思。
腊月二十九的午后，宫中已有了些辞旧迎新的忙碌气象，各处宫道打扫得纤尘不染，檐下开始悬挂彩灯，只是时辰尚早，未曾点燃。程笑愿避开明显有宫人往来的大路，专拣那些清静少人的小径走，不知不觉，竟又绕到了那日邂逅王连的冰潭附近。
潭边老梅比前几日开得更盛了些，幽香浮动。程笑愿正仰头数着花苞，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温和嗓音：“程小兄弟，好巧。”
程笑愿惊喜回头，果然见王连一身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廊下，正含笑望着他。他今日未佩刀剑，气度越发显得闲适舒朗。
“王连大哥！”程笑愿快步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又遇见您了！您今日不值守么？”
“偷得半日闲。”王连目光扫过他兴奋的小脸，“你又溜出来看鱼了？”
“爹爹允我在附近走走，”程笑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不过……确实走得稍远了些。王连大哥，您今日若得空，能再同我说说话么？上回您指点的那几处，我回去练了，觉得颇有进益呢！”
王连见他一副渴求新知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既如此，随我来。这附近有处暖阁，此时应当无人，胜在此处风口里说话。”
他引着程笑愿穿过一道覆着藤蔓的月洞门，来到一处小巧精致的阁子前。推门而入，内里陈设简单却雅致，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中间一张矮几，上有茶具。最为奇特的是，阁中竟温暖如春，原来地下设有地龙。
“坐。”王连自行在炕沿坐下，示意程笑愿也坐，又随手拎起炕边小炉上煨着的铜壶，斟了杯热茶递给他，“暖暖手。腊月里贪玩，仔细着凉。”
程笑愿接过温热的茶杯，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直透到心里。他捧着茶，好奇地打量四周：“王连大哥，这地方真好，又暖和又安静。您常来么？”
“偶尔。”王连自己也斟了杯茶，语气随意，“此处僻静，适合闲暇时来看看书。”他啜了口茶，抬眼看向程笑愿，“说说，这几日排戏，又有什么新苦恼了？”
这一问，正搔到程笑愿痒处。他立刻放下茶杯，比划着说起来：“还是《贵妃醉酒》！爹爹说我‘衔杯’那一下，腰劲使得太僵，失了贵妃醉后慵懒又带点娇憨的意味。可我若放得太松，下腰时又怕稳不住……”
他皱起鼻子，很是苦恼，“还有那‘卧鱼’嗅花，杜姐姐做起来又软又稳，好看极了。我私下练了许久，腰是下去了，可总觉得……缺了点‘味道’，不像贵妃赏花，倒像……像在找掉在地上的铜板！”
他形容得滑稽，王连不由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味道’二字说得好。戏之妙处，往往就在这‘味道’里。你可知贵妃为何要‘卧鱼’？”
程笑愿眨眨眼：“因为……醉了？看见花儿好看？”
“是，也不全是。”王连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梅枝，“杨玉环彼时，是借酒浇愁，愁绪万千。她看见花，想起自身，‘名花倾国两相欢’，可君王不在，这‘欢’便成了寂寥。她俯身嗅花，那姿态看似娇媚贪欢，实则内里是自怜自伤，是想要抓住一点真切的美好，对抗那无边的失落。”
他转回视线，看向听得入神的少年，“所以你的腰要软，眼神却要复杂——七分醉意迷离，两分对花的喜爱，还要藏着一分说不出的心酸。如此，这‘卧鱼’才有骨有肉，有贵妃的魂。”
程笑愿听得怔住了。爹爹教戏，多教身段唱腔规矩节奏，何曾如此细致地剖白过角色的幽微心曲？王连寥寥数语，却仿佛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窥见了那华美戏服下，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杨玉环。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眼中焕发出悟的光彩，“我先前只想着把动作做漂亮，却未真正‘成为’她。王连大哥，您说得太好了！您是不是读过很多书？懂得好多！”
王连淡淡一笑：“不过是多听了些戏，多见了些人罢了。”他话锋一转，“你方才说‘衔杯’腰劲太僵，我且问你，贵妃彼时是第几巡酒了？
“这……”程笑愿回想戏本，“应是酒过数巡，已有七八分醉意了。”
“不错。一个已有七八分醉意、且心怀怨怅的绝色佳人，她的‘僵’，不是寻常人的僵硬，而是一种力不从心，却偏要强撑风流仪态的‘韧’。你试着想象，她举起那杯，或许腕子已有些发软，却偏要做出举重若轻的优雅；下腰时，腰腹其实已乏力，全凭一股‘我是贵妃’的心气儿和多年练就的功底撑着。”
王连边说，边虚虚做了个举杯的手势，那手腕微妙的弧度，肩颈微微的紧绷，竟将那种“醉中强撑”的神韵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此，这‘僵’便不是缺点，反成了角色此刻状态最真实的注脚。”
程笑愿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他跃跃欲试：“我好像明白了！王连大哥，我能在这里试试么？”
“但试无妨。”
程笑愿当即放下茶杯，就在这暖阁有限的空地上，凝神静气，回想王连所言，将“衔杯下腰”的身段缓缓做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绝对的稳定和标准，而是尝试着去感受那份“醉意”与“强撑”，动作间果然多了一份以往没有的动人的细微迟疑与韧劲。
做完，他眼巴巴地望向王连。
我做的如何？
少年没开口，王连便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他的心思，缓缓点头道：“灵性十足，一点就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话他说得认真，眼中欣赏之色毫不掩饰。
程笑愿得了夸奖，欢喜得脸颊微红，心中对这位王连大哥的钦佩与亲近，又深了一层。他重新坐回炕边，捧着微凉的茶，忽然生出许多谈兴，不仅说戏，也说些班里的趣事，说姐姐程蕊如何管着他，说杜月棠病好了之后又如何打趣他，说自己第一次登台时吓得多厉害……
王连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或点评一二，总是切中要害，又让人如沐春风。他也会说些听闻的南北风物奇闻轶事，言语间见识之广博，令程笑愿这个自幼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的少年也惊叹不已。
“王连大哥，您去过那么多地方，懂得这么多，怎么会在此处当个侍卫？”程笑愿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唐突，忙捂住嘴。
王连却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程笑愿看不懂的深邃：“人各有志，也各有其责。宫中侍卫，也未必就不能见识天下。”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莫让你爹爹着急。”
程笑愿这才惊觉，竟已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恋恋不舍地起身：“王连大哥，明日……明日便是除夕夜宴了。我们班子演完，或许很快就要出宫了。”说到这里，他语气里不禁带上一丝怅然。
王连也站起身，温声道：“好好演。有皇后娘娘先前的赏识，此次陛下面前，只要稳扎稳打，不出差错，便是圆满。”他顿了顿，看着少年澄澈的眼睛，“若有缘，日后自有相见之期。”
程笑愿用力点头，将这话当作最好的鼓励与承诺。他郑重地向王连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却又带着点不舍地离开了暖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知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