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中的沉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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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开学，深秋的校园被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覆盖，每到傍晚时分，夕阳总会为这一切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同学们三三两两笑着走过，书包甩在肩后，讨论着周末的计划和最新的游戏通关技巧。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最远处长椅上的那个女孩。
林晦缩在长椅的角落，仿佛想要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她总是选择这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在这里度过每天放学后到天黑的这段时间。奶奶要六点才下班回家，而那间狭小潮湿的租房，她宁愿晚点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一缕黑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部分视线。这样更好，她想着，视野变窄了，也就看不见那些可能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好奇的，怜悯的，还是厌恶的。
书包里放着今天发的数学试卷，用红笔写的78分格外刺眼。其实她全会做，只是在交卷前偷偷改错了几个答案。上一次数学考了98分后，几个女生在厕所堵住她，说“扫把星不配考这么好”，把她的试卷抢过来撕得粉碎。从此以后，她学会了控制在80分以下，既不会太好引来注意，也不会太差让老师找她谈话。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她的膝头，她轻轻拾起，透过叶片的缝隙看向西沉的落日。光线变得柔和，不再那么刺眼。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喧闹声由远及近。
林晦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每天这个时间，校篮球队训练结束，他们会从这条小路经过。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永远是季燃。
即使不刻意去听，林晦也从周围女生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关于季燃的一切：家境优渥，父亲是知名企业家，母亲是钢琴家，他自己不仅长得好看，成绩优异，还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据说他待人友善，从不对任何人摆架子，是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喜欢的风云人物。
林晦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希望自己能够隐形。她听见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夹杂着男生们爽朗的笑声。他们越走越近。
“所以周末在我家别墅开派对，大家都来啊！”一个清亮愉悦的声音说道，毫无疑问是季燃。
“必须的！你家的派对最棒了！”另一个男生回应道。
“记得带上游泳裤，池子还没封呢！”
一阵欢呼和笑闹声中，林晦屏住了呼吸。他们马上就要从她面前经过了。她把头埋得更低，祈祷不要有人注意到她。
脚步声渐近，谈笑声仿佛就在耳边。就在这时，一个篮球滚到了她的长椅下面。
“嘿，我的球！”一个男生叫道。
林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见那只橙色的篮球停在长椅下方，离她的脚只有几公分距离。
“我去捡。”是季燃的声音。
林晦感觉到有人走近，她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恨不得立刻蒸发消失。一双白色运动鞋进入她低垂的视线范围内，那鞋子一尘不染，看得出价格不菲。
季燃轻松地弯腰捡起篮球，转身准备离开。林晦暗暗松了口气，但就在这一刻，一阵风吹来，将她膝头那片梧桐叶吹落在地，正好落在季燃脚边。
他顿了一下，弯腰拾起叶子，然后似乎第一次注意到了长椅上的女孩。
“这是你的吗？”季燃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林晦没有抬头，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她希望这样简短的反应能让他尽快离开。
但季燃却没有立即走开。他站在那里，似乎有些犹豫。林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让她如坐针毡。
“你是一班的林晦，对吗？”季燃突然问道，“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
林晦震惊得几乎抬起头来。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坐在哪里？像季燃这样众星捧月的人，怎么会注意到她这种透明人？
她再次点头，这次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季燃笑了笑：“我在老师办公室见过你的画，就是那幅校园风景水彩。真的很棒，色彩运用得特别厉害。”
林晦不知该如何回应。三个月前美术老师确实拿她的一幅画去参加校级评选，但她从没想过会有人记得，更别提是季燃这样的人物。
她沉默着，期望季燃会觉得无趣而离开。但相反，他似乎更加好奇了。
“你不舒服吗？”他问，声音里透着真诚的关切，“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这一连串问题让林晦不知所措。她摇摇头，仍然不肯抬头看他。
“季燃，干嘛呢？撩妹啊？”远处的队友开玩笑地喊道。
季燃回头笑骂了一句：“滚蛋，我就说句话。”然后他又转向林晦，“真的没事吗？需要我帮你叫谁吗？”
林晦终于鼓起勇气，极小声地说：“不用...谢谢。”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季燃还是听到了。
“那好吧，”他语气依然友善，“不过天快黑了，这里会冷，早点回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期待看到你更多的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林晦才慢慢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中，季燃和队友们的身影已经变小，快要走到校门口了。她看见季燃一边运球一边和队友打闹，阳光在他褐色的头发上跳跃，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应该是从季燃身上飘来的。与她每天回家路上会经过的垃圾站和菜市场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又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确保季燃一行人已经走远，不会在校门外撞见，这才慢慢收拾书包，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她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开人行道上的裂缝——奶奶说踩到裂缝会带来坏运气，而她已经有太多坏运气了。
街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那家总是飘出诱人香味的烘焙店时，她加快脚步。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草莓蛋糕，那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奶奶微薄的退休金只够维持她们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熟悉的破旧居民楼出现在眼前。楼道里的灯又坏了，她摸黑爬上五楼，用钥匙打开门。
不到四十平米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潮湿的气味和家具的陈旧无法掩盖。林晦放下书包，先淘米煮饭，然后开始洗菜。奶奶还有半小时就回来了，她得把晚饭准备好。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时，她不禁又想起了刚才与季燃的短暂相遇。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为什么记得她的画？也许只是出于礼貌性的称赞吧，像他那样的人，对谁都会很友善。
但她不得不承认，当季燃说喜欢她的画时，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曾经掠过心房。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既渴望又害怕。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奶奶回来了。林晦迅速摆好碗筷，将炒好的青菜端上桌。
“晦晦，我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一如既往的温柔。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嫌弃林晦的人。
“奶奶，饭做好了。”林晦帮忙接过奶奶的外套挂好。
餐桌上，奶奶照例问起学校的情况。林晦一如既往地回答“很好”“没什么特别的事”。她从未告诉奶奶自己在学校被孤立的事情，不想让老人担心。
饭后，林晦洗碗，奶奶坐在沙发上休息。忽然，奶奶轻声说：“晦晦，今天是你生日啊，十六岁生日。奶奶给你买了点小礼物。”
林晦愣住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奶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发绳，上面有个小小的向日葵装饰。
“奶奶看到街上小姑娘都戴这个，就给你也买了一个。”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喜欢吗？”
林晦眼眶发热，努力点头：“很喜欢，谢谢奶奶。”她立刻取下自己用了多年的旧黑发绳，换上了新的。
奶奶欣慰地笑了，但很快眼神又黯淡下来：“要是你爸妈...”她没说完就止住了，只是叹了口气。
林晦低下头。她从未见过父母，只知道他们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谁都不愿意要她。名字“晦”是父亲取的，因为她出生那天，他投资失败亏了一大笔钱，认为这个女儿带来了晦气。母亲后来也信了这个说法，离婚后从未回来看过她。
“我去写作业了。”林晦轻声说，逃避继续这个话题。
她回到自己用阳台隔出的小房间，书桌正对窗户，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和一小片天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似乎要下雨了。
拿出数学作业时，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季燃。他那么耀眼，那么完美，就像天上的星星。而她自己，连名字都意味着黑暗和不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呢？仿佛上帝造人时，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了季燃，而把所有的缺陷都给了她。
第二天清晨，果然下起了雨。林晦从窄小的储物柜里拿出那把旧伞，伞骨有一处已经断裂，她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才勉强能用。
奶奶已经出门了——她每天清晨要去帮一家早餐店包饺子，换取一点额外收入。桌上放着温热的馒头和豆浆，下面压着十元钱和一张字条：“晦晦，中午买点好吃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林晦小心地把钱收好，她不会用这钱，而是存起来将来还给奶奶。
雨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林晦收起破伞，尽量甩干上面的水才走进教学楼。她习惯性地早到半小时，这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可以避免在门口与人相遇的尴尬。
但今天，当她走到教室后门，却听到里面已经有几个女生的声音。她顿住脚步，犹豫是否该等一会儿再进去。
“...所以季燃真的跟她说话了？不可能吧！”一个尖细的女声说。
林晦的心脏猛地一跳。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另一个声音回答道，林晦认出这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苏晓晓，“季燃还夸她的画好看呢。”
一阵不屑的嗤笑声：“就她？整天阴森森的，看着就晦气。季燃肯定是可怜她而已。”
“但我看他态度挺好的，还说期待看到她更多的画。”苏晓晓说，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第一个女生哼了一声：“季燃对谁都很好啊，上次他还帮保洁阿姨搬东西呢。但这不代表什么。我听说林晦她妈都不要她，觉得她晦气才取这个名字...”
林晦感觉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她紧紧攥着伞柄，指节发白。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引起了注意，成为了别人谈论的对象。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季燃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悄悄后退，决定先去卫生间躲一会儿，等上课铃快响再回教室。转身太急，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一下子撞了上去。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抬头时却愣住了。
季燃站在她面前，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被雨水微微打湿，几缕搭在额前，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生动。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因为撞击洒出来一些，沾到了他的袖口。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似乎完全没在意弄脏的袖子，“你是一班的吧？林晦？”
林晦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记得她的名字，再次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季燃看她紧张的样子，语气更加柔和：“吓到你了？抱歉。我是来送东西的，”他举起手中的一个文件夹，“美术老师让我把市绘画比赛的通知带给你，她说你很有潜力，希望你能参加。”
林晦仍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那个文件夹。季燃耐心地等着，然后似乎意识到什么，把文件夹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我就放这里了，别忘了拿。”他笑了笑，转身离开前又补充道，“哦，我喜欢你头上的向日葵，很配你。”
直到季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晦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拿起窗台上的文件夹，手指触碰到了被咖啡弄湿的边缘。打开一看，里面是比赛报名表，还有一张便条：
“林晦同学，你的色彩感知非常出色，希望你能考虑参加这次比赛。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美术老师赵琳”
便条下面，还夹着一小盒水彩颜料，是那种专业级别的，林晦只在美术商店的橱窗里见过，价格标签让她连问都不敢问。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期待让她惶恐不安。
上课铃响了，林晦匆忙回到教室。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跟随着她，包括苏晓晓审视的眼神。她低着头快速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文件夹塞进抽屉最深处。
整节数学课，林晦心不在焉。老师讲的公式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比赛的事情和早晨与季燃的第二次相遇。
他说喜欢她的向日葵发绳。这是奶奶送的礼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却说“很配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客气话，还是...
“林晦！回答问题！”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她猛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对不起，我没听清问题。”她小声说。
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讲。”
下课铃终于响起，林晦正要溜出去，苏晓晓却拦住了她。
“听说美术老师让你参加市里的比赛？”苏晓晓直截了当地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同学听到，“还让季燃给你送报名表？”
林晦点点头，希望这样简短的回应能结束对话。
但苏晓晓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你用了什么方法让老师这么看重你啊？平时装得那么安静，没想到还挺有手段的。”
几个女生围了过来，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林晦感到呼吸困难，只想立刻逃离。
“我没有...”她试图辩解，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什么？”苏晓晓逼近一步，“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季燃会特意给你送东西？还跟你说话？”
林晦后退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她无路可逃，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这种场景她经历过太多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会被嘲笑，被排斥，最后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等待风波过去。
“离她远点。”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众人惊讶地转头，季燃不知何时站在教室后门，表情严肃。他走进来，直接站到了林晦和苏晓晓之间，背对着林晦，面对苏晓晓。
“季燃？你怎么...”苏晓晓瞬间换上了甜美的笑容，语气也变得娇柔起来。
“我问你，为什么为难她？”季燃没有笑，目光直视苏晓晓。
苏晓晓有些慌乱：“没有啊，就是聊聊天...”
“我听到的不是这样。”季燃语气冷了下来，“欺负同学很有趣吗？”
教室里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季燃，没想到他会为林晦出头。苏晓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她的朋友们走了。
季燃这才转过身来，面对林晦。他的表情已经柔和下来，带着关切：“你没事吧？”
林晦摇摇头，仍然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季燃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这不符合她在学校里的生存规则——被忽视才是安全的。
“谢谢。”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季燃笑了笑：“没关系。其实我是回来告诉你，美术老师说如果你决定参赛，我可以帮忙。我也喜欢画画，虽然没你画得好。”
林晦惊讶地抬头，第一次真正直视季燃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没有任何怜悯或虚伪，只有真诚。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自己的直白。
但季燃似乎并不介意：“因为你的画让我感到...某种共鸣。我说不清楚，但你的用色方式，那种在灰暗中突然迸发的明亮色彩，很打动我。”
上课铃再次响起，解救了不知如何回应的林晦。
“我得回去了，”季燃说，“考虑一下比赛的事，好吗？我相信你会很出色的。”
他离开后，林晦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心仍在狂跳。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轻轻抚摸那盒专业水彩颜料。颜料盒下面，竟然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你的画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别让它被埋没。——季燃”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教室的窗户。林晦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有一处云层较薄，透出一缕阳光。
她轻轻打开颜料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色块，每一种都鲜艳纯粹，与她生活中惯见的灰暗截然不同。
指尖抚过那片蔚蓝色，她忽然想起季燃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中的沉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