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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日葵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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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续下了三天,终于在周四的午后停了下来。阳光穿透云层,在潮湿的校园里洒下斑驳光影。林晦坐在美术教室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盒专业水彩颜料的边缘。
三天前季燃替她解围后,苏晓晓和那几个女生没再找她麻烦,但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不满。林晦一如既往地低着头穿梭在校园里,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好了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色彩的情绪表达。”美术老师赵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不同的颜色能够唤起不同的情感,而同样的颜色在不同明度和纯度下,传递的情绪也会截然不同。”
林晦默默打开颜料盒,蘸取一抹钴蓝色,点在调色板上。色彩确实有情绪,她一直这么觉得。蓝色是孤独,灰色是恐惧,黑色是绝望...那季燃是什么颜色呢?她想了想,应该是明亮的金黄色,像正午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
“林晦,”赵老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声音温和,“我让季燃带给你的比赛通知收到了吗?”
林晦猛地回神,轻轻点头。
“市里的青少年绘画比赛,我们学校有三个名额。我认为你应该参加。”赵老师拿起林晦刚刚完成的色彩练习——一片灰蒙蒙的雨天校园,唯独一扇窗内透出暖黄色的光,“就像这幅画,你在灰调中放置的那一点暖色,非常打动人。这就是色彩的情绪力量。”
林晦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老师,我...可能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的技法可能不是最成熟的,但对色彩的感受力和表达欲是很难得的。”赵老师俯身压低声音,“季燃也会参加,他可以和你一起准备。我相信你们能互相启发。”
听到季燃的名字,林晦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抱歉打扰,赵老师。”季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画纸,“您要的往届获奖作品复印件,我找来了。”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得像雨后的天空。走进教室时,几个女生明显坐直了身子,目光追随着他。季燃却径直走向赵老师,然后将一份资料轻轻放在林晦桌上。
“这是比赛细则和报名表,”他声音不高,恰好只有她能听见,“最后提交日期是下周五。”
林晦盯着那张表格,感觉它像一团火,随时会灼伤自己。
下课铃响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林晦故意慢吞吞地收拾画具,希望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出去。然而当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出美术教室时,却发现季燃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显然是在等人。
“一起走吧?”他微笑着提议,“正好聊聊比赛的事。”
林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只好极小幅度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秋天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一路无话,气氛尴尬得让林晦想逃跑。
“其实,”季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的画。”
林晦惊讶地抬眼,又迅速低下头。
“上个月美术课,赵老师把大家的静物作业贴在走廊展示。”季燃继续说道,“那么多画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的。明明画的是同样的瓶瓶罐罐,你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那些物体都有自己的情绪和故事。”
林晦记得那幅画。她当时正经历着特别糟糕的一周——奶奶生病住院,她不得不连续几天去医院送饭,路上还被几个高中生嘲笑她的旧书包。画静物时,她把所有情绪都倾注在了笔触里。
“后来我向赵老师问了你的名字。”季燃笑了笑,“她说你很有天赋,只是不太自信。”
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下的银杏道。金黄的叶子铺满小路,踩上去发出沙沙声响。季燃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晦。
“所以,为什么不参加比赛呢?我真的觉得你很有机会。”
林晦攥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吟:“我不行的...很多人画得比我好。”
“比如谁?”季燃挑眉,“苏晓晓?她技法确实不错,但缺少灵魂。你的画是有灵魂的。”
“灵魂”这个词让林晦心头一震。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她的画。
“我...会搞砸的。”她艰难地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如果我去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不配站在那里。”
季燃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这种沉默的注视反而让林晦更加不安。
“你知道吗,”良久,他终于开口,“我小时候特别害怕骑自行车。”
林晦疑惑地抬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父亲给我买了一辆最漂亮的儿童自行车,蓝色的,车把上还挂着铃铛。”季燃眼神遥远,仿佛回到了过去,“所有小朋友都在骑,只有我不敢。我总觉得自己会摔倒,会出丑,会让他们失望。”
“那...后来呢?”林晦忍不住问。
“后来我表哥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他并没有教我骑车,而是每天带我去看别人骑车。”季燃微笑起来,“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他看着那些骑车的孩子,然后告诉我:‘看,那个女孩刚才摔了一跤,但她爬起来继续骑了。没有人笑话她,反而有人为她鼓掌。’”
林晦想象着小季燃坐在长椅上的样子,不由得柔和了嘴角。
“慢慢地我明白了,恐惧本身比摔倒可怕得多。”季燃注视着林晦,“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盯着你的失败不放,因为他们太忙了,忙着处理自己的恐惧和失败。”
一阵风吹过,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林晦低头看着自己的旧球鞋,思绪纷乱。
“我不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她突然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直白吓了一跳,“我会发抖,说不出话...小学时有一次朗诵比赛,我站在台上完全僵住了,下面的人都在笑...”
这是她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件事,那段记忆至今仍让她夜半惊醒。
季燃的表情变得异常柔和:“那一定很可怕。”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林晦眼眶发热。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奶奶只会说“别怕”,老师会说“你要克服”,同学们则是无情地嘲笑。唯独没有人说过“那一定很可怕”。
“但是,”季燃轻声补充,“你现在在和我说话,并没有发抖。”
林晦愣住了。确实,虽然紧张,但她正在和季燃对话,甚至说出了深埋心底的恐惧。
“比赛作品是提前提交的,现场只是颁奖和展示。”季燃趁热打铁,“你甚至不需要在很多人面前说话。只需要画一幅你想画的画,剩下的交给我和赵老师,可以吗?”
林晦的心动摇得厉害。一方面,她渴望抓住这个机会,渴望自己的画被看到;另一方面,根深蒂固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我...我不知道画什么。”她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画你感受到的世界。”季燃毫不犹豫地说,“就像美术教室里那幅雨天的画,那个窗内的光。那是什么光?”
林晦迟疑了一下:“是...奶奶厨房的灯。无论多晚,她都会为我亮着那盏灯。”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了。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画的是这个。
季燃的眼睛亮了起来:“看,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地方!如果能将这种感受融入到比赛中,一定会打动评委。”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林晦通常从这里右拐,走向老居民区;而季燃应该左拐,那里有接送他的车。
“这样吧,”季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素描本和一支笔,“你先不用决定参不参加。今晚回去,随便画点什么——窗外的树,桌上的杯子,什么都可以。明天带来给我看看,好吗?”
林晦接过素描本,封面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向日葵图案。她突然想起季燃说过喜欢她的向日葵发绳。
“为什么...”她鼓起全部勇气问道,“为什么帮我?”
季燃似乎被问住了,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需要看到你的画。而你需要知道,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晦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回家的路上,林晦把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前。奶奶今晚要去邻居家帮忙包饺子,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煮了一碗清汤面,坐在小桌前吃完后,拿出了那本素描本。
第一页是空白的,光滑的纸面仿佛在等待什么。林晦拿起铅笔,又放下。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夜幕降临,对面楼房的窗户渐次亮起灯光。每家每户都在上演着自己的故事:三楼那家正在吃饭,夫妻俩和一个孩子;五楼的老人在看电视,屏幕光闪烁;七楼的年轻人在练琴,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音符...
林晦忽然知道要画什么了。
她回到桌前,开始勾勒一栋楼的轮廓。一扇扇窗户被仔细描绘出来,每扇窗内都有不同的场景:团聚、孤独、期待、失落...整栋楼只有一扇窗是暗的,而那扇窗外,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抬头望着其他亮着的窗户。
她全神贯注,直到奶奶回家的开门声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晦晦,在画什么呀?”奶奶放下手里的东西,好奇地走过来。
林晦下意识想遮住画,但又放下了手。奶奶看着画,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楼吗?”最后奶奶轻声问。
林晦点头。
奶奶指着那个小小身影:“这是你?”
再次点头。
奶奶的眼睛湿润了:“画得真好...就是太孤单了。晦晦,奶奶希望你也能有一盏为自己亮的灯。”
那天晚上,林晦失眠了。她反复想着奶奶的话,想着季燃说的“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凌晨时分,她悄悄起床,在那幅画的暗窗内,添上了一盏刚刚亮起的、微弱但温暖的光。
第二天是周五,天空湛蓝如洗。林晦把素描本小心地放进书包,一路上心跳如鼓。她既期待见到季燃,又害怕他看到画后会失望。
课间操时间,她故意留在教室整理抽屉。当同学们都出去后,她才拿出素描本,一页页翻看。那幅画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细腻,每一扇窗内的故事都栩栩如生。
“哇,”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叹,“这太棒了!”
林晦吓了一跳,猛地合上素描本。季燃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抱歉吓到你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刚才真的看到了很了不起的东西。可以再让我看看吗?”
林晦犹豫着,最终还是重新打开了素描本。
季燃认真地看了很久,久到林晦开始不安地绞手指。
“这是我这周看到的第二好的画。”他终于抬起头来说。
林晦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还是不够好。
“第一好的是你美术作业那幅雨中的光。”季燃笑道,露出洁白的牙齿,“林晦,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这幅画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指着那扇刚刚亮起的窗:“尤其是这个细节,就像是希望刚刚降临,一切还充满可能性。你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吗?”
林晦轻轻点头:“昨晚...才加上的。”
“完美。”季燃由衷赞叹,“这就是比赛需要的作品——不仅有技巧,更有情感和叙事。你决定参加了吗?”
林晦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可以试试。”
季燃的笑容瞬间绽放,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太好了!午休时我们就去找赵老师填报名表。”
那一刻,林晦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包裹着她多年的坚硬外壳,在温暖的照耀下,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缝。
午休时分,林晦跟着季燃来到美术办公室。赵老师看到他们一起出现,会心一笑。
“看来你们达成共识了?”她拿出报名表,“三个人选都定了:季燃,苏晓晓,还有林晦。”
听到苏晓晓的名字,林晦的手指微微收紧。季燃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声说:“每个人的作品风格不同,评委会从多方面考量。重要的是表达你自己想表达的。”
填表时,林晦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在“作品名称”一栏,她犹豫了很久。
“想不到名字的话,可以先空着。”赵老师说,“离提交还有一周时间。”
季燃瞥了一眼林晦的素描本,忽然说:“叫《窗内的光》怎么样?简单直接,又有意境。”
林晦想了想,点点头。这名字确实适合。
走出办公室时,林晦拿着那份已经填好的报名表,感觉既虚幻又真实。她真的要去参加比赛了,她的画将会被陌生人评审,与其他学校的优秀作品竞争。
“第一步成功。”季燃在她身边笑着说,“接下来就是完成作品了。你需要什么材料?画纸、颜料,美术室都有,我可以帮你申请。”
林晦摇摇头:“我...想用自己的方式画。”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顺从别人的安排。季燃略显惊讶,随即表示理解:“当然,你的创作你做主。不过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分别前,季燃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算是庆祝你迈出第一步的礼物。”
林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向日葵胸针,金色的花瓣栩栩如生。
“向日葵总是面向阳光生长,”季燃解释道,“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我觉得它很像你。”
林晦捏着那枚胸针,金属的边缘硌在掌心,有一种真实的刺痛感。这不是梦,季燃真的认为她像向日葵——那种她一直以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永远朝向阳光的花朵。
“谢谢。”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比平时坚定了些许。
回教室的路上,林晦将向日葵胸针别在校服衣领上。金属在阳光下闪烁,引来几个同学好奇的目光。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躲避,而是微微挺直了背。
那天下午的课,林晦破天荒地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听着老师的讲解,偶尔瞥一眼窗外的天空,思考着该如何完善那幅画。
放学铃响后,她特意等到大多数同学离开才起身。然而在走廊上,她还是遇到了最不想单独面对的人——苏晓晓。
“听说你要参加比赛?”苏晓晓挡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晦点点头,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季燃帮你报的名?”苏晓晓移动脚步,再次挡住去路。
林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上的向日葵胸针。
苏晓晓的目光落在胸针上,眼神暗了暗:“你以为他真觉得你画得好?季燃只是同情你罢了。他那种人,对谁都好,尤其是...”她故意停顿,上下打量林晦,“需要帮助的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晦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开始动摇。也许苏晓晓是对的,季燃只是可怜她...
“顺便告诉你,”苏晓晓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是我舅舅。所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林晦独自站在空荡的走廊里。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透过窗户,将走廊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片段。林晦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同学们陆续走出校门。季燃也在其中,他正和篮球队的队友说笑着,突然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林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在窗帘后面。等她再次偷偷望出去时,季燃已经不见了。
她失落地叹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时,却意外发现季燃站在那儿,似乎是在等人。
“还以为你先走了。”他看到林晦,明显松了口气,“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画册:《当代水彩技法与表现》。
“赵老师让我借给你的,说是参考一下不同的风格和技法。”季燃解释道,“你下周一能还给她吗?我周末要去参加一个集训,不在学校。”
林晦接过画册,重量沉甸甸的。
“关于比赛,”季燃犹豫了一下,“别太在意别人怎么说。重要的是你相信自己的创作。”
他好像总能看透她的心思。林晦突然很想问他,帮助自己是不是出于同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听到答案。
“周一见。”季燃挥手告别,朝等待他的车子走去。
林晦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她翻开画册,第一页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季燃工整的字迹:
“每个人的艺术语言都是独一无二的。找到你的声音,然后勇敢地把它唱出来。——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便签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向日葵图案。
林晦轻轻触摸那个手绘的向日葵,忽然觉得胸口涌起一股暖流。这不是同情,她告诉自己。同情不会如此用心。
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在西沉,但余晖依然温暖。林晦深吸一口气,将画册紧紧抱在胸前,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