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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不想要他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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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燃又开始出现在她生活里了。
每天早上,林晦推开出租屋的门,门口总会放着点什么。有时候是一袋热包子,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还烫嘴的豆浆。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第一次看见那袋包子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可她就是迈不开步。
后来她把包子拿起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锁上门,走了。
她没吃。
第二天,门口换成了一盒牛奶。她照样没碰。
第三天,是保温杯。她拿起来,打开,豆浆的香味飘出来,热热的,白气扑在脸上。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盖上,放回原处。
季燃躲在巷子拐角,看着她拿起杯子,心里一喜。然后看着她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开,那点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碎成了渣。
他不懂。
他只是想帮她。只是想让她吃点热的,喝点暖的,别把自己冻坏了。
可她不要。
她什么都不要。
林晦知道他在看她。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余光扫过那个拐角,看见一片衣角缩回去。她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
她不想见他。
不是因为讨厌他,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不能见。
每次看见他,她就会想起那些她不该有的奢望。想起他给她颜料时,她心跳漏掉的那一拍。想起他陪她比赛时,她偷偷看他的侧脸。想起他跪在奶奶身边陪她时,那个沉默却坚定的影子。
那些东西,她不该有。
那些东西,是要还的。
她还不起。
小餐馆的老板娘人不错,知道她没地方住,把后厨旁边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腾出来给她住。屋子很小,只能放下一张行军床,窗户还漏风,但林晦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有个地方睡。
每天晚上,她洗完最后一摞碗,把湿手擦干,就钻进那间小屋子。有时候太累了,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倒在床上。有时候睡不着,她就抱着奶奶的棉袄,看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发呆。
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
想奶奶,想钱,想墓地,想那个小本子上记得整整齐齐的数字。
想季燃。
她不想想他,可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住在里面。她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弯的,让人看着也想跟着笑。她想起他叫她名字的声音——“林晦”,和别人叫的不一样,别人叫的时候,那个“晦”字总是往下掉,像扔一块石头。可他叫的时候,那个字是往上扬的,好像在说,这不是晦气,这是你。
她把这个念头掐死在脑子里。
别想了。
他不属于你。
太阳不属于晦气。
可季燃不肯放弃。
那天晚上,他直接堵在餐馆门口。
林晦刚洗完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出门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她见过的黑色羽绒服,脸被冻得有点红,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着她,叫她的名字。
“林晦。”
她停下脚步,没抬头。
“你回去吧。”
“我不回。”
“……”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季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你需要。”
林晦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季燃心里一紧。不是她以前那种怯生生的、一碰就缩回去的笑,也不是那天在巷子里灰蒙蒙的、让人心碎的笑。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凉的,涩的,像在嘴里嚼了一颗生柿子。
“季燃,”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帮我,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是可怜。”她说,“你可怜我。”
“不是——”
“是羞辱。”她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觉得我没钱,没家,没人要,所以你可怜我。你施舍我。你给我颜料,给我报名费,给我买热包子,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是因为你觉得你高高在上,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施舍我一点,我就要感恩戴德,跪下来谢你——”
“我没有!”季燃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林晦,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看着他,眼睛干干的,没有泪,“你喜欢我?你觉得我特别?你想跟我做朋友?”
季燃被问住了。
他喜欢她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就想靠近她。他只知道她画画的时候,眼睛里那些光,让他挪不开眼。他只知道她跪在奶奶身边哭的时候,他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帮她。他只是想帮她。
可他该怎么说?
林晦看着他那张说不出话的脸,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季燃,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那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你给我那些东西,你让我怎么还?你让我拿什么还?”
季燃愣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想给她。他没想过要她还。
“我没让你还——”
“可我会还。”她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低成一片灰,“你给我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颜料、报名费、车票,还有那三千七,我都记着。我会还你的。我会还清的。”
“林晦……”
“你走吧。”她转身,背对着他,“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你的太阳。”
她走进那条又黑又深的巷子,没有回头。
季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他只是想对她好。只是想让她别那么辛苦,别那么难过,别一个人扛着所有。
可她不要。
她把他的好,当成刀子。
那天晚上,林晦回到那间小屋子,坐在行军床上,把那个小本子翻出来。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又加了一行:
季燃——今天的包子、牛奶、豆浆,估一下价钱。
她想了想,在后面写了个大概的数字。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想,等她还清了,就再也不欠他了。
等他再也不用可怜她了。
等他终于可以去做他的太阳,照那些值得照的人。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
比如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些光。
比如她听见他声音的时候,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比如那些被她放在台阶上的包子,后来被野狗叼走了。可第二天早上,门口还是会放上新的。
比如他。
比如她。
那些东西,还不清。
也躲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门口的东西还在。
林晦还是没碰。
她每天早上开门,看一眼,然后把门关上。晚上回来,那些东西还在原地,有的被风吹凉了,有的被野猫扒开了。
她假装没看见。
可有一天,东西不见了。
不是她拿的,是被人收走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巷子口走。
她想,他终于放弃了。
也好。
可走到巷子口,她看见了季燃。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袋冷掉的包子,正在喂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瘦瘦的,脏兮兮的,蹲在他脚边,吃得头都不抬。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早上好。”他说。
林晦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猫吃完包子,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跑了。
季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她。
“你不吃,我就喂猫了。”他说,“总比浪费好。”
林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晦,”他走近一步,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可怜你。我知道你觉得那些东西是施舍。可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我就是想对你好。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是想对你好。”
“可你还不起。”
“我不需要你还。”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她忽然在那片亮里,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急。是怕。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相信的急,是怕她真的再也不理他的怕。
她从来没有在季燃眼睛里看见过这种东西。
他是太阳啊。太阳怎么会急?怎么会怕?
“季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涩的,“你不懂。”
“那你就让我懂。”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说,我怎么懂?你觉得我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觉得那些东西是羞辱,可我不知道。你觉得你欠我的,可我不觉得。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明白?”
林晦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转过身,往餐馆的方向走。
季燃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从哪又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它,苦笑着蹲下来。
“她不理我,”他跟猫说,“你理我有什么用?”
猫听不懂,只是喵喵叫着,想要吃的。
季燃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林晦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的手攥着那个小本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
可她也想,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你不说,我怎么懂?”
“你觉得那些东西是羞辱,可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对你好。”
她把这些话嚼了又嚼,咽下去,又反上来。
她想,她该告诉他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门口大概还会放着东西。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