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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人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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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晦开始躲季燃。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她没那个力气。她只是把出门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回出租屋的时间推后了一个小时。早上开门的时候,如果门口放着东西,她就低着头快走,目不斜视。晚上回来,那条又黑又长的巷子,她走得飞快,生怕在拐角处撞见谁。
季燃试过堵她。
可他堵不住。
她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他刚在巷子口站定,她就从另一个方向绕走了。他在餐馆门口等,她就从后门溜。他甚至试过在她门口蹲守,可她那天根本没有回出租屋——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晚上睡在了餐馆后厨那间小屋里,根本没出来。
他知道她在躲他。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每天早上继续往她门口放东西。包子、牛奶、豆浆、有时候是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他不知道她吃没吃,只知道那些东西每天都会被收走——有时候是野狗野猫,有时候是她隔壁那个捡破烂的老头。
他不介意。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在。
林晦知道他在。
每天早上开门,看见那些东西,她就知道他又来过了。
她看一眼,然后低头走开。
她不能心软。
心软了,就完了。
那天下午,餐馆里没什么客人。林晦蹲在后院洗碗,水冰凉冰凉的,她的手冻得通红,可她洗得很认真,一个碗翻来覆去搓好几遍。
老板娘在屋里喊她:“小晦,有人找!”
她愣了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她想,不会是季燃吧?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可走进店里,她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李老师?”
班主任李敏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正四处打量着这家油腻腻的小餐馆。看见林晦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下去。
“林晦,”她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怎么瘦成这样?”
林晦低下头,没说话。
李敏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我找你好几回了,”她说,“你家那一片我都跑遍了,后来还是隔壁那个老太太告诉我,说你在这边打工。你怎么不接电话?”
林晦沉默了一会儿,说:“手机欠费了。”
李敏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孩子,她带了两年。成绩不算拔尖,但画画是真的好。县里比赛拿第一名那天,她比谁都高兴。可谁能想到,拿奖的第二天,她奶奶就走了。
“学校那边,”李敏斟酌着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晦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
“不去了。”她说。
“林晦——”
“老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李敏,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可我没办法。我没钱交学费,没钱吃饭,没钱给奶奶买墓地。我得赚钱。我得活下去。”
李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当老师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因为家里穷辍学的孩子。每次她都想说点什么,可每次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你画画那么好,”她最后只憋出这一句,“可惜了。”
林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没什么可惜的,”她说,“能画画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不少。”
李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不是那种朝气蓬勃的长大,是那种被生活逼着、推着、硬生生拔高的长大。
“你的东西,”她把那个大袋子放在桌上,“我从学校帮你收拾了。书、本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你回头看看,缺什么再跟我说。”
林晦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最上面是她的画本,那本季燃送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的画本。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袋子口拢上。
“谢谢老师。”她低着头说。
李敏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晦,”她的声音有点哑,“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林晦点点头。
李敏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个瘦小的女孩还坐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个大袋子,一动不动。
她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两年前,林晦刚进班的时候,怯生生的,坐在最后一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后来慢慢好了一点,偶尔会在课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再后来,那个叫季燃的男生总是来找她,她好像不那么怕了,会笑了,会抬头看人了。
可现在,那点光又灭了。
李敏走出餐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一千二,本来是准备给女儿买羽绒服的。她数了数,留下一张二十的坐车,剩下的一千整,攥在手心里。
她转身回去。
林晦还坐在那里,没动。
李敏走到她身边,把那卷钱塞进她手里。
“老师——”林晦愣住了。
“别说话。”李敏按住她的手,“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林晦看着手里那卷皱巴巴的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师,我……”
“你什么你。”李敏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个小孩子,“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坏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生怕林晦追上来还她。
林晦没有追。
她坐在那里,看着手里那卷钱,看着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一滴水掉在那卷钱上。
又一滴。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在哭。
那天晚上,林晦没有回出租屋。
她坐在后厨那间小屋里,把李敏带来的那个袋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书。本子。一支没水的笔。一个破旧的文具盒。一张县里比赛发的奖状。
还有那本画本。
她拿起那本画本,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翻到第三页,她愣住了。
那上面画了一个人。
是季燃。
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大概是比赛那天。他坐在观众席上,托着腮,好像在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本合上,放回袋子里。
她告诉自己,不能看。
看了就忘不掉了。
她把自己缩在那张行军床上,抱着奶奶的棉袄,看着窗外那一点光。
那一千块钱被她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大概能凑够一半的墓地钱了。再攒几个月,就可以买一块最便宜的。然后再攒,还季燃的三千七,还李老师的一千块。
还完了,就谁也不欠了。
谁也不欠了。
可为什么她想着想着,又开始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又放着一袋热包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袋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拿起来。
她没有吃。
她把那袋包子放在屋里那张破桌子上,和那个画本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她只知道,她没有办法再把它扔掉了。
那天之后,季燃发现门口的东西开始变少了。
不是被野狗野猫叼走,是被人收走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林晦拿的,他也不敢问。
他只是每天早上继续放,每天晚上继续想。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他不懂的是,她其实已经懂了。
她懂他的好,懂他的真心,懂他眼睛里那些光。
可正因为懂,她才更不能要。
因为要了,就会想留。
留了,就会怕失去。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她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所以她把那些包子放着,放到凉,放到硬,放到不能吃。
可她舍不得扔。
就像她舍不得扔掉那个画本。
就像她舍不得忘掉那个坐在阳光里的人。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心软。
等她还清了,就不欠了。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还不清。
有些东西,叫人心。
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