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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的太阳也有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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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燃已经十天没有出门了。
不是出不去,是他自己不想出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燃?”
是妈妈的声音。
季燃没动。
妈妈走进来,端着一碗热牛奶,放在他手边。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眼睛里是他从小到大都熟悉的那种温柔。
“还在做题?”
“嗯。”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小燃,”她的声音很轻,“妈妈想跟你谈谈。”
季燃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今年四十三了,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保养得好,穿着得体,笑起来还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可此刻,他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了一些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怎么从来没注意过?
“妈妈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开心,”妈妈说,“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季燃没说话。
“那个女孩,”妈妈顿了顿,“林晦,是吧?”
季燃的脊背僵了一下。
“你别紧张,”妈妈赶紧说,“妈妈不是来骂你的。妈妈就是想……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她把那碗牛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小燃,你知道你是妈妈多大的时候才有的吗?”
季燃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家里说过很多次。
“你爸三十,我二十八。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孩子。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怀不上。”妈妈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了,又是先兆流产,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把你保住。”
季燃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这些。可从小到大,这些事都是当故事听的。他没想过,那些故事背后,妈妈经历了什么。
“你生下来的时候,小小一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妈妈笑起来,眼里有泪光,“你爸抱着你,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那是第一次。”
季燃低下头。
“所以我们把你当宝贝,捧着,护着,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妈妈看着他,“你小时候调皮,把邻居家玻璃打碎了,你爸去赔钱,回来还给你买冰淇淋。你考试考砸了,我们从来不骂你,只说下次努力就好。你想要的,我们都给你。你不想做的,我们从来不逼你。”
“可是小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以前了。”
季燃抬起头。
“你现在高二了,再过一年多就要高考。你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吗?”妈妈看着他,“那是你人生的第一个关口。跨过去了,好大学,好工作,好前途。跨不过去……”
她没有说下去。
可季燃听懂了。
“妈妈不是要你考多好多好,”妈妈握住他的手,“妈妈只是想你尽力。想你以后不会后悔。想你将来回头看的时候,不会怪我们没管你。”
季燃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妈妈的手很软,很暖,和他记忆里一样。小时候,这双手牵着他学走路,给他擦眼泪,在他发烧的时候一遍遍摸他的额头。
可现在,这双手在抖。
“那个女孩,”妈妈轻声说,“妈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可你现在……”
“妈,”季燃打断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她家里穷,奶奶死了,她辍学打工,这些都没错。”季燃的声音有点急,“可她画画特别好,得过奖。她不是坏人,她没有学坏,她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想对她好。
他只是觉得她值得。
“妈妈知道,”妈妈点点头,“妈妈相信她是个好孩子。”
季燃愣住了。
“可小燃,你现在能给她什么?”妈妈问,“你自己都还是学生,花着家里的钱,住着家里的房。你想帮她,拿什么帮?拿你爸妈的钱?拿我们给你的零花钱?”
季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给她买颜料,买包子,陪她比赛,这些妈妈都知道。”妈妈看着他,“你觉得你在帮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
季燃想起林晦说过的话。
“是可怜。是施舍。是羞辱。”
他心里一疼。
“那个女孩,”妈妈轻声说,“她自尊心强。你越帮她,她越觉得自己欠你的。你越对她好,她越觉得自己不配。小燃,你想过没有,她需要的可能不是你的帮助,而是……”
妈妈顿了顿。
“而是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变成一个真正有能力帮她的人。”
季燃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想着林晦。
想着她站在巷子口,穿着薄薄的旧棉袄,低着头不敢看他。
想着她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
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妈妈说,她需要的不是他的帮助。
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该怎么办?”
妈妈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心疼。
“小燃,”她说,“妈妈不逼你。妈妈只是想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是妈妈的儿子,妈妈永远爱你。”她摸摸他的脸,“可你也是你自己。你得先把自己活好了,才能去照顾别人。明白吗?”
季燃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妈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牛奶喝了,然后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妈妈一夜没睡,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喂他喝水。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还在看着他。
他想起有一次他考试考砸了,爸爸拍拍他的头说没事,下次努力就行。他当时还小,不懂事,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他想,爸爸那天其实挺失望的吧?只是没有说出来。
他想起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人逼过他,从来没有受过委屈。
他是在爱里长大的。
被捧在手心里,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被无条件地爱着。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爱,是需要回报的。
不是回报给爸妈,是回报给自己。
活成他们期待的样子,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起林晦。
想起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疼,没有人爱,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想起她说,你是太阳,我是晦气。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太阳和晦气,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要想照到她,得先让自己变得更亮。
第二天早上,季燃起床后,主动坐到书桌前。
妈妈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已经开始做题,愣了一下。
“小燃?”
“嗯,”他头也不抬,“妈,今天能多给我打印几套卷子吗?”
妈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她说,“妈妈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可她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堵住了。
季燃做了一上午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妈,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说。”
“我想给她写封信。”他说,“就一封。我不出门,就写信。你能帮我送一下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妈妈帮你送。”
季燃笑了。
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
那天下午,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晦,我没事。爸妈让我好好学习,我出不去。你别担心我,好好吃饭,别冻着。等我。等我能自己说了算的时候,我就去找你。——季燃”
他把信折好,交给妈妈。
妈妈接过信,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孩子,”她说,“妈妈知道你喜欢她。可你现在,得先喜欢自己。”
季燃愣了一下。
喜欢自己?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只是想对她好,从来没想过,对自己好。
可妈妈说得对。
他得先把自己活好了,才能去照顾别人。
他得先变成真正的太阳,才能照亮她的晦暗。
那天晚上,林晦收到了那封信。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把信递给她,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她打开信,借着路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她想,他在等她。
等她?
不,是让她等他。
等他变成真正的太阳。
等他来照亮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第一次没有抱着奶奶的棉袄发呆。
她翻出那个画本,翻到画着他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我等你。”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来。
可她愿意等。
因为他是她的太阳。
而她,终于敢站在阳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