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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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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晦数了三遍。
一千八百块。
老板娘刚发的工资,现金,崭新的票子,拿在手里有点脆,还有点沉。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攒的放在一起——那是给奶奶买墓地的。一份单独装进一个旧信封,写上“李老师”——那是要还的。最后一份,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三百二十七块。
这是她剩下的。
够买两袋肉包子,够买一杯热奶茶,够在巷口那家小饭馆里点两个菜。
她想请他吃顿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请季燃吃饭?
那个什么都不缺的人,那个给她买颜料、买包子、买姜茶的人,那个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的人。
她请他吃饭?
他会不会觉得寒酸?会不会觉得可笑?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还人情、是在划清界限?
可她又想起奶奶梦里那句话。
“太阳照着你,你就接着。别躲。”
她不是接着。她是想……
她是想谢谢他。
就这么简单。
林晦把那三百二十七块钱又数了一遍,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
明天,等他来的时候,她就跟他说。
第二天早上,林晦五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跳得有点快。
她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
“季燃,我请你吃饭吧。”——太直接了,好像有什么企图。
“那个,你今天有空吗?”——太绕了,不像她。
“谢谢你这些天的包子,我发工资了,想请你吃个饭。”——这个好。这个最像她会说的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爬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袋包子,还是热的。
她拿起来,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空的。
她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他应该躲在拐角那儿,等她走远了才出来。有时候她会假装没看见那个露出来的衣角,有时候她会故意走慢一点,让他多等一会儿。
可今天,拐角那儿什么都没有。
她想,可能他今天有事,来晚了。
她把包子拿进屋,放在桌上,然后去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空的。
下午下班的时候,她又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她想,可能他今天学校有事,没来。
可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门口什么都没有。
没有包子,没有牛奶,没有保温杯,没有那张写着“别冻着”的小纸条。
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她想,他可能是累了。
天天这么跟着她,追着她,给她送东西,她还不给好脸色。换谁都会累的。
她关上门,躺在床上,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看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想着那个笑起来像太阳的人。
明天,他应该会来的。
第二天,他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林晦站在巷子口,往那条他每次都会出现的路上看了很久。
冷风吹得她脸疼,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直到老板娘打电话来催。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只知道,她开始想他了。
那个她一直躲着、一直推着、一直不敢靠近的人,不见了。
她才发现,原来不是他在追她。
是她在等他。
季燃被困住了。
被关在那间装修得像样板间的卧室里,被压在那一摞摞习题册下面,被钉在书桌前,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
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他的房门被锁上了。他每天唯一能见到的外人,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带一丝感情的家教老师。
“季燃,这道题做错了。”
“季燃,注意力集中。”
“季燃,你这样的态度,怎么考得上重点?”
他不想考重点。
他只想出去。
他想去那条又黑又长的巷子,想去那家油腻腻的小餐馆,想去她门口放一袋热包子。
可他出不去。
第一天,他试图反抗。
“我不学!”他把习题册摔在地上,“你们凭什么关着我?”
他爸坐在客厅里,头都没抬。
“凭我是你爸。凭你这次月考掉了二十名。凭你再跟那个洗盘子的女孩混在一起,你这辈子就完了。”
季燃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他爸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冷的,“那个女孩,林晦是吧?家里穷,奶奶死了,辍学打工。季燃,你想干什么?你想救她?你拿什么救?你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季燃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她是什么样。”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知道,你不许再见她。从今天起,上下学有司机接送,你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有老师盯着。你给我收心,给我考上重点,给我活成你该活成的样子。”
季燃想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林晦。
想起她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薄薄的旧棉袄,低着头不敢看他。想起她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她说不值得。
可他觉得她值得。
她比任何人都值得。
可他现在,连给她送一袋包子都做不到。
林晦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季燃不见了。
第五天,她下班的时候,特意绕路去了他们学校。
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她在人群里找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她等了一个小时,等到天都黑了,等到门卫大爷出来赶人。
她没有等到他。
第六天,她又去了。
这次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一个穿着和她一样旧棉袄的中年女人站在车边,好像在等什么人。
然后她看见季燃从学校里出来。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想甩掉什么。可他刚走到门口,那个中年女人就迎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季燃抬起头,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
林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躲,可她躲不掉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看见他想往这边走,却被那个女人死死拉着。
她看见他被塞进那辆车里,车门关上,车窗摇起来,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消失在车流里。
她想,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不想来。
他是来不了。
那天晚上,林晦回到出租屋,第一次主动去翻那个放包子的袋子。
那些包子早就硬了,有的已经发了霉。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扔掉坏的,把还能吃的放在桌上。
然后她看见那张纸条。
“姜茶驱寒。别冻着。——季燃”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她想,他还会来吗?
她想,他是不是也被困住了?
她想,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的人,那个像太阳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的人,现在被关起来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七天,林晦照常去上班。
她洗盘子,擦桌子,扫地,倒垃圾。老板娘夸她勤快,说要给她涨工资。她笑笑,说谢谢。
晚上回到出租屋,门口还是空的。
她开门进去,坐在床上,抱着奶奶的棉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奶奶活着的时候,有一回看电视,看见一个男孩追一个女孩,追了好多年。奶奶说,晦晦啊,你看,真心喜欢你的人,怎么赶都赶不走的。
她当时没说话。
可现在她想,奶奶说得对。
可万一他想来,来不了呢?
万一他想赶都赶不走,可别人把他关起来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他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个人。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林晦每天下班后,都会去他们学校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站半小时,有时候站到天黑。
她没有再看见那辆黑色的车。
也没有再看见他。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她。
她只知道,她等着。
等着那个太阳,重新照进她的巷子。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东西。
不是包子,不是保温杯,是一个信封。
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我没事。等我。——季燃”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和那张写着“别冻着”的纸条放在一起。
她想,他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她是晦气,是灾星,是什么都没有的人。
可他说过,值不值得,他说了算。
那她就等着。
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