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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01

      柯尔特死在一个夏天。

      夏天。我想。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夏天。

      夏天总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装在包里的盒饭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变质,灰白色的沙拉酱顺着手指黏黏答答地淌在地板上。我没办法吃这样被“污染”过的东西,所以经常一整个白天都饿着肚子。布朗先生又在阁楼里撒尿,女佣打扫房间时大吼大叫着让我管好自己的猫。我向她解释说布朗先生其实并不属于我:他是一只完全生活在野外、自由自在的猫,只是偶尔会在某些夜晚突然闯进来与我分享同一片屋檐。

      准确地说,我和他只是恰巧在某些时刻共享了同一片空间,而从不曾真正意义上地拥有过彼此。

      女佣说,如果我再继续像这样胡说八道的话,她就要考虑向我的主治医生建议加大药量了。

      02

      柯尔特死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里完成我的高等学校同等学历资格考试。

      校长说,我应该很自豪自己是这所学校里唯一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人。我不太确定这种说法到底对不对。我是说,当你被判定为是一群“蠢货”里唯一的“聪明人”的时候,你其实很难判断这种“聪明”到底是不是符合同龄人正常的发育水平——

      尤其是,当你亲眼看到自己十七岁零八个月的同桌正在试图用鼻孔吸进一整只蜗牛的时候。

      外面的人通常称呼我们“白痴”,或者是“疯子”,但正规一点儿的说法其实是“特殊需要人群”。玛戈太太说,被送进这所学校并不意味着我们比其他人笨,而是我们的行为方式比起其他人来说更加地随机,并且难以控制。

      “如果你能更加规范你的言行的话,”她隔着厚厚的眼镜片仔细端详我:“说不定就能像柯尔特那样,进入军事学校读书了。”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没人告诉过我行为规范和大学录取之间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想进大学倒是很简单:瑞安告诉我,只要在同等学历资格考试里拿到“A”就行了。

      ——而我在之前的每一次模拟测验中,恰巧都拿了“A”。

      我把试卷正面的最后一题答完的时候,校长进来了。他先是和玛戈太太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在原地,用比以往更低沉一点儿的声音对我说:

      “我很抱歉,里昂……你的哥哥死了。”

      “是你杀了他吗?”我问。

      “什么?不,不,当然不是。”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刚刚向我说对不起。”我说。答案显而易见。

      “嗯……我那么说是因为我很遗憾不得不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不是说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校长说。

      我保持着沉默。因为他刚才说自己并不是真心想要和我道歉,所以我也不用回答他说“没关系”。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我正在集中于试卷反面的第一道题。

      这是一道几何题。需要从图形的左下角到中心的顶点做一道切线。

      “里昂,我的孩子。”校长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

      他说着,一面用力把试卷从我的手肘下扯出来。“——你必须得马上回去参加葬礼,就现在。”

      我不喜欢有人告诉我“必须”做什么。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碰我的东西。

      所以,我站起来——然后狠狠揍了他一拳。

      03

      柯尔特躺在一口长方形的盒子里。

      他看起来有点儿像是一颗蜷在黑色马口铁盒里的薄荷糖,双目紧闭,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许下一秒,他就会从那个黑漆漆的小匣子里一跃而起、趾高气昂地骂我居然连这种小儿科的骗术都会相信,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我想搞清楚这一点。所以我用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捂住他的嘴。这样,如果他在装死,肯定马上就会露陷儿了。

      我保持这个姿势在原地等了大概三十秒,直到听见很小的“咔嚓”一声,有点儿像玛戈太太写板书前故意掰断粉笔头的声音。然后,我就看见柯尔特的鼻子消失了——

      我不觉得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可是现在,那块三角形的骨头已经完完整整地塌了下去,正嵌合在额骨和上颚骨之间,只留下一个陨石形状的深坑。

      “你在干什么,里昂?”妈妈朝我抱怨。她今天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和高跟鞋,还少见地撒了香水——她过去只在我们的园丁吉米来家里的日子才这么干。

      “你应该快点儿跟你哥哥的遗体告别,然后……”

      她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下一秒,她就看见没了鼻子的柯尔特,然后干脆地——直接晕了过去。

      我没有动,因为还不能确定柯尔特到底有没有死:如果他足够能忍痛的话,我想,说不定可以屏住一分钟才开始呼吸——

      我继续捂着他,同时盯着手表。然后我听见有人开始发出尖叫,像是被狗驱赶的肉羊一样来回奔跑;有人试图用力掰开我的手臂,但每一个都被我狠狠打了回去。

      有的人倒下了,然后是更多的人。我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尖叫的,咒骂的,哭泣的,还有时断时续的、警铃的声音……它们吵得我头脑发胀,于是我躺下来,用力捂紧自己的耳朵。

      我开始有点喘不上气了,真希望有人能给我叫一辆救护车。有什么人用力拨开人群朝我走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拽住我的衣领,捂住我的鼻子和嘴巴——就像我刚刚对柯尔特所做的那样。

      是瑞安。

      “呼气,里昂。”他说。“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我开始呼气,然后是吸气。呼气。吸气。

      我把自己呼出的气全都咽了进去。我闻到自己刚吃过的番茄意面的味道,一点点薄荷漱口水的味道,还有瑞安的松木调香水。

      现在我可以呼吸了。瑞安点了点头,放开我,示意女佣带我回房间里休息。我听见一个中年男人和旁边的人碎碎念说,真可怜,议员的一个儿子死了,而另一个则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一定觉得疯了的那个是我,但我其实并没有疯。我想和他们好好解释清楚这点,所以我努力转过头,试图寻找那个刚才说话的男人。

      然后我就看见了瑞安。他就站在装着柯尔特的那个黑色小盒子边上,然后凑过去,俯下身——

      吻了柯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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