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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核心通道   第四百 ...

  •   第四百三十七天的时候,门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晨,慕臣弃像往常一样从那块碑前面走过。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一个字,想想那个没有名字的人。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急,很多人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群人正往这边跑。是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脸上全是惊恐。
      “怎么了。”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隧道。”他说,“隧道被封了。”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隧道。那条从第七区通往核心区的废弃隧道。那条让十五万人从废土区走出来的隧道。那条让第九区的人第一次看见这扇门的隧道。
      “谁封的。”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们早上想去接人,发现入口被堵死了。用钢筋和混凝土,堵得死死的。”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惊恐的脸。隧道被封了。那条唯一的通道被封了。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那些还等着来门前的人,那些还想着看见这扇门的人——
      他们来不了了。
      锦庭阅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我知道是谁。”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谁。”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议会。”他说,“他们不想让更多人来了。”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慢慢升起的怒意。
      “因为怕。”他说,“怕门前变成一座城市。怕七十万人变成一百万人。怕废土区的人全部涌进来。怕——”
      他顿了顿。
      “怕控制不住。”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看着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看着那些再也接不到亲人的人。隧道被封了。那些人来不了了。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那些还在等的人,那些还想着看见这扇门的人——
      他们会怎么想。
      “我去找他们。”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找谁。”
      “议会。”锦庭阅说,“找那些下命令的人。”
      他转过身,往那架飞行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等我。”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等多久。”
      锦庭阅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回来。”
      慕臣弃点了点头。
      锦庭阅转过身,走进那架飞行器。舱门关上,飞行器升起来,往核心区深处飞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光鲜建筑的后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长时间。
      老人走到他身边。
      “他会回来吗。”他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建筑,看着那个锦庭阅去了的地方。
      “会。”他说,“他答应过。”
      那天晚上,门前的人都没有睡。
      他们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条通往废土区的方向。隧道被封了。那些人来不了了。但他们还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锦庭阅回来。
      慕臣弃坐在一个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火苗跳动的样子。
      老周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还在第七区。”他说,“本来今天要来。现在来不了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老周的弟弟。还有多少人的弟弟,多少人的妹妹,多少人的父母,还在废土区,还在等着来门前,还在等着看见那扇门。
      “他们会想办法的。”他说。
      老周看着他。
      “什么办法。”
      慕臣弃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会有办法的。”
      老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看着那个再也来不了的弟弟。
      第二天,锦庭阅没有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的时候,门前开始有人往隧道的方向走。他们想去看,想去找,想去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那条隧道重新挖开。慕臣弃也跟着去了。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走到那条隧道的入口。
      入口已经被堵死了。钢筋和混凝土,浇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有。那些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再也进不来的地方。
      有人开始哭。
      那哭声很低,很压抑,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哭声连成一片,在那堵墙前面回荡。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他想起了那扇门。那扇吞进去十七万八千人的门。那扇他们推开之后再也没有关上的门。现在这条隧道被堵死了。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那些还等着来门前的人,他们还能怎么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哭的人,看着那些再也来不了的人。然后他继续走,走回门前,走到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一个字前面。
      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他说,“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那块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个字只是静静地刻在石头上。雨落在上面,顺着那些刻痕流下来,像眼泪,又像笑。
      慕臣弃站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在等。
      第五天的时候,锦庭阅回来了。
      他的飞行器降落在人群外面,舱门打开,他走出来。还是那身气象塔的制服,还是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慕臣弃从未见过的。那是愤怒,是疲惫,是终于看清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慕臣弃跑过去。
      “怎么样。”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谈不拢。”他说。
      慕臣弃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锦庭阅指了指那条隧道的方向。
      “他们不会打开。”他说,“永远不会。”
      慕臣弃没有说话。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说,”他说,“门前已经有七十万人了。够了。不能再多了。”
      他顿了顿。
      “他们说,废土区的人,就该待在废土区。门开了,是意外。隧道通了,也是意外。现在意外结束了。”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结束了。”
      锦庭阅点了点头。
      “结束了。”他说,“在他们看来。”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裂开的表情。愤怒。疲惫。还有别的东西。那是绝望吗?他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不会让他们关上那扇门。”
      慕臣弃看着他。
      “隧道呢。”
      锦庭阅摇了摇头。
      “隧道我没办法。”他说,“但门,他们关不上。”
      他指了指那些从门前走过的人,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七十万人看着。”他说,“七十万人不会让它关上。”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碑。七十万人。七十万双眼睛。七十万条命。门确实关不上。
      但隧道呢。
      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呢。
      他们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门前的人又聚在一起。
      他们在火堆旁边坐着,讨论着该怎么办。有人说要去找议会理论,有人说要去挖开隧道,有人说要再找一条路。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老人坐在火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慕臣弃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您在想什么。”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谁。”
      “妈。”老人说,“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他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她那时候,”他说,“一个人走出去,走进那个暴雪之夜。她知道可能会死。但她还是去了。”
      他顿了顿。
      “为什么。”
      慕臣弃没有说话。
      “因为有人在等。”老人说,“因为有人需要那半块营养砖。因为——”
      他转过头,看着慕臣弃。
      “因为你们。”
      慕臣弃看着他。
      “我们。”
      老人点了点头。
      “你们。”他说,“她走出去,是为了让你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们。”
      他指了指那些火堆旁边的人。
      “这些人,”他说,“从废土区走来,从门里走出来,在门前活下来。是为了自己吗?”
      他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说,“也是为了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为了让更多人看见这扇门。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他顿了顿。
      “现在隧道被封了。”他说,“那些人来不了了。但——”
      他指了指那扇门。
      “门还开着。”
      慕臣弃看着他。
      “门开着,”老人说,“就够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看着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门开着就够了。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他们知道门开着。他们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再找到一条路。
      会有人再走进来。
      就像她走进那个暴雪之夜一样。
      第六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些人。
      不是从废土区来的。是从核心区来的。那些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辐射尘。他们站在门前那片棚户区的边缘,看着那些棚子,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碑。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们走进来。
      他们走过那些棚子,走过那些火堆,走过那些看着他们的人。他们走到那块碑前面,停下来。
      看着那一个字。妈。
      领头的那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不是厌恶,也不是恐惧。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
      那是羞愧。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跪下来。
      他跪在那块碑前面,跪在那七十万人面前。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那一个字。
      老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是议会的。”他说。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老人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你来干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来谢罪。”他说。
      老人没有说话。
      那个人指着那块碑。
      “我知道她是谁。”他说,“我知道那半块营养砖。我知道那两个孩子。我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
      老人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我知道那条隧道是我下令封的。”他说,“我知道那些人来不了了。我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
      人群里很安静。
      七十万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碑前的人,看着那个下令封了隧道的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
      慕臣弃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做错了。”他说,“然后呢。”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道眉骨上的疤。
      “然后我来道歉。”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道歉有什么用。”
      那个人没有说话。
      慕臣弃指了指那扇门。
      “那扇门,”他说,“吞进去十七万八千人。没有一个有名字。没有一个有机会道歉。”
      他又指了指那条隧道的方向。
      “那条隧道,”他说,“封住了。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那些还等着来门前的人,他们来不了了。他们等不到道歉。”
      他顿了顿。
      “你道歉,”他说,“能让他们来吗。”
      那个人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锦庭阅走过来,站在慕臣弃身边。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人抬起头。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
      锦庭阅摇了摇头。
      “重要。”他说,“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名字。就像她——”
      他指了指那块碑。
      “她叫妈。”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属于废土区的东西。
      “我——”他说,“我叫程不违。”
      锦庭阅点了点头。
      “程不违。”他说,“你跪在这里,说做错了。然后呢?”
      程不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去,”他说,“去说服他们。”
      锦庭阅看着他。
      “说服谁。”
      “议会。”程不违说,“去说服他们打开那条隧道。”
      锦庭阅没有说话。
      程不违站起来,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他们。”他说,“但我会试。”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扇门,”他说,“不会关上的。我保证。”
      然后他走了。
      他走进那些棚户区,走进那些看着他的人,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条通往核心区的路上。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做到吗。”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试了。”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人指了指那块碑。
      “她也会试。”他说,“如果她在的话。”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妈。雨落在上面,顺着那些刻痕流下来,像眼泪,又像笑。
      她会试的。
      她一定会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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