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你也会幸福吗 程不违 ...
-
程不违走后第三天,门前开始下雪。
那雪不大,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那些棚子顶上,落在那块碑上,落在七十万人肩上。慕臣弃站在碑前,看着那些雪花落在那一个字上,慢慢融化,变成水,顺着刻痕流下去。
“他会成功吗。”他问。
锦庭阅站在他身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雪,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蜷缩在棚子里的人。他的通讯器一直在响,他没有接。他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议会在争吵,核心区在观望,那条隧道依然死死地封着。
“你知道吗。”锦庭阅终于开口。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想,”他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气象塔,会是什么样。”
慕臣弃没有说话。
“如果我也留在第七区,”锦庭阅继续说,“和你一起清理污染,一起吃那些营养砖,一起活在那张铁架床上——”
他顿了顿。
“会是什么样。”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的那种表情。那不是后悔,也不是假设。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二十年的距离终于压下来之后,人不得不问自己的问题。
“你不会喜欢那个样子的。”慕臣弃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
“为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
“因为你会看见这些。”他说,“会看见那些人被送进门里。会看见那十七万八千人。会看见——”
他顿了顿。
“会看见什么都做不了。”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在塔上,”慕臣弃说,“至少能改季风方向。至少能让核心区的人活下去。至少——”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至少今天,你能站在这里。”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那你呢。”他问,“你后悔吗。”
慕臣弃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那三道在清理污染时留下的疤。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他说,“二十年,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工友是真的,那些死掉的人是真的,那半块营养砖是真的。”
他顿了顿。
“妈也是真的。”
锦庭阅沉默着。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二十年的距离上。
“我们不一样。”慕臣弃说,“但我们是兄弟。”
锦庭阅看着他。
“亲兄弟。”
慕臣弃点了点头。
“亲兄弟。”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站在那块碑前,站在那扇永远开着的门前。
第七天的时候,程不违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辐射尘,眼睛里有一种慕臣弃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
那是好奇。
程不违走到慕臣弃面前,站定。
“我没说服他们。”他说。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程不违转过身,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是来看的。”他说,“看门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废土区的人。他们站在棚户区边缘,看着那些棚子,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块碑。他们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有人皱眉,有人惊讶,有人不忍,有人只是茫然。
锦庭阅走到那些人面前。
“想看什么。”他问。
领头的那个人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她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气象塔执掌者的脸,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想看你们怎么活着。”她说。
锦庭阅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棚户区里。她看着那些用废铁皮搭成的棚子,看着那些用破布挡风的窗户,看着那些在火堆旁边取暖的人。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她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这就是。”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还差。”她说。
锦庭阅看着她。
“你知道废土区是什么样吗。”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从来没有去过。”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那些脸上有更深辐射尘的人。
“他们住的地方,”他说,“比这里差十倍。”
那个女人愣住了。
“十倍?”
锦庭阅点了点头。
“十倍。”他说,“没有棚子,没有火堆,没有门。只有垃圾堆,只有辐射尘,只有等死。”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看着那些脸上有更深辐射尘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还有恐惧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程不违走到她身边。
“现在你知道,”他说,“我为什么要说服你们了。”
那个女人看着他。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程不违指了指那条隧道的方向。
“打开它。”他说,“让那些人也能来。”
那个女人沉默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跟她一起来的人。
“你们怎么看。”她问。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那个女人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看着程不违。
“我会回去说。”她说,“但结果我不敢保证。”
程不违看着她。
“这就够了。”
那个女人走了。那些人跟着她走了。他们走出棚户区,走出门前,走进那条通往核心区的路。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光鲜建筑的后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她们会答应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们看见了。”
他顿了顿。
“看见了,就不一样。”
那天晚上,门前的人又在讨论。
他们在火堆旁边坐着,说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说着那个女人,说着那条隧道。有人觉得有希望,有人觉得没希望,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老周坐在慕臣弃旁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他说,“可能永远来不了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老周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
“他身体不好。”他说,“一直不好。活不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他能来的。以为他能看见这扇门。以为他能——”
他的声音断了。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老周的弟弟。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个可能永远来不了的人。
“他会来的。”慕臣弃说。
老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慕臣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老周的弟弟能不能来,不知道那条隧道会不会打开,不知道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还能不能看见这扇门。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们不会放弃。
就像她没有放弃一样。
第十天的时候,锦庭阅的通讯器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起来。那边说了很久,他只是听着,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慕臣弃看见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泛白了。
通讯挂断的时候,锦庭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慕臣弃问。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议会要见我。”他说,“单独。”
慕臣弃愣了一下。
“单独?”
锦庭阅点了点头。
“他们说要谈。”他说,“只有我一个人去。”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单独。只有他一个人去。去那个地方,去见那些人,去谈那条隧道的事。
“我陪你去。”他说。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他们只让我一个人去。”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在试探。”他说,“试探我会不会为了门前放弃气象塔。试探我到底是他们的人,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你们的人。”
慕臣弃看着他。
“你是吗。”
锦庭阅愣了一下。
“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
“你是我们的人吗。”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三道疤,看着那张在废土区活了二十年的脸。
“我是你哥。”他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锦庭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我是你哥。”他重复,“这比什么都重要。”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去。”他说,“我等你。”
锦庭阅转过身,走进那架飞行器。舱门关上,飞行器升起来,往核心区深处飞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光鲜建筑的后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长时间。
老人走到他身边。
“他会回来吗。”他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建筑,看着那个锦庭阅去了的地方。
“会。”他说,“他是我哥。”
那天晚上,慕臣弃没有睡。
他坐在那块碑旁边,看着那一个字,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在夜色里沉睡的棚子。他在等。等锦庭阅回来,等那个消息,等那条隧道会不会打开。
凌晨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黑暗里走过来。那人的步伐很慢,很稳,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
锦庭阅回来了。
他走到慕臣弃面前,站定。
“谈完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怎么样。”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同意打开隧道。”他说。
慕臣弃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
锦庭阅点了点头。
“打开了。”他说,“但不是全部。”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意思。”
锦庭阅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那块碑。
“他们说,”他说,“每天只能进一百人。”
慕臣弃愣住了。
“一百人。”
锦庭阅点了点头。
“一百人。”他说,“每天一百人。从第九区开始,慢慢来。”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每天一百人。一年三万六千五百人。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那些还等着来门前的人,那些快要死的人——他们要等多久。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那些人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给,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让那条隧道永远封着。但他们给了。每天一百人。不多,但够。
“谢谢你。”他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
“谢我干什么。”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谢谢你去做。”他说,“谢谢你回来。”
锦庭阅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块碑旁边,坐在那个和他一样的人身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照着那二十年的距离终于缩小的样子。
“我们是兄弟。”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亲兄弟。”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坐在那块碑前,坐在那扇门前,坐在那些沉睡的人中间。等着天亮,等着隧道打开,等着那些人慢慢走来。
第十一天的时候,隧道打开了。
第一批人从第九区走来,一百个,脸上有最深的辐射尘,眼睛里有最重的疲惫。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们走来了。走到门前,走到那扇门前面,走到那块碑前面。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第一百个走进来的是个孩子。八九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站在门前那片土地上,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早晨的光里清清楚楚。
老人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孩子抬起头。
“我叫等。”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等?”
那个孩子点了点头。
“我妈说,”他说,“等就是等门开的意思。”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等。”他说,“好名字。”
那个孩子又笑了。
他转过身,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些人中间,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
慕臣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等。”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等。”他说,“等门开。”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块碑前,站在那些终于走进来的人中间。每天一百人。一年三万六千五百人。那些还在废土区的人,那些还等着的人,他们会慢慢来。
门开着。
不会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