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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锦庭阅 第二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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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天的时候,门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晨,慕臣弃醒来的时候,发现锦庭阅不在棚子里。他走出去,看见锦庭阅站在市场边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有一种慕臣弃从未见过的表情。
慕臣弃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
锦庭阅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人,”他说,“是从核心区来的。他说想在这里开店。”
慕臣弃愣了一下。
“开店?”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手上戴着几枚戒指,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很贵。他看着那些棚子,看着那些摊位,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是另一种东西。
“我在核心区开了二十年店。”他说,“卖衣服,卖鞋子,卖那些有钱人需要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有卖过——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雕像,用废铁皮做的,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雕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那个意思。
“这是我从一个摊位上买的。”他说,“三块营养砖。那个人用废铁皮敲了三天。”
他把那个雕像递给慕臣弃。
慕臣弃接过来,看着它。那个站在门前的人,脸看不清楚,但姿态很清楚。是在等,是在看,是在活着。
“你想干什么。”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开一家店。”他说,“专门卖这些东西。从门前做的东西,卖到核心区去。”
慕臣弃看着他。
“核心区的人会买吗。”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
“会。”他说,“他们已经买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样东西。一块用破布缝成的小袋子,一个用废塑料做成的杯子,一片用辐射尘染过色的布。都是门前的人做的,都是在那个市场里买的。
“这些东西,”他说,“核心区没有。从来没有人见过。”
他顿了顿。
“他们会买的。”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从废土区带来的材料做成的、在门前被赋予新生命的东西。破布,废塑料,辐射尘。这些东西在核心区是垃圾,在这里是材料,在那里是商品。
“你想开在哪儿。”锦庭阅问。
那个人指了指市场旁边的一块空地。
“那儿。”他说,“我出材料,出工钱。你们出人。”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那个人看着他。
“什么条件。”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从第九区来的人,那些脸上有最深辐射尘的人。
“用他们。”他说,“让他们干活,让他们拿工钱。”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第二百二十七天的时候,那家店开张了。
是一座很小的房子,用木板搭成的,比那些棚子结实多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门前手作。那几个字是苏沅写的,她现在已经能写很多字了。
开张那天,门前的人都来了。九十万人挤在那条街上,看着那座小房子,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些从核心区赶来的人。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从门前做出来的东西。
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对着那些人说话。
“这些东西,”他说,“是门前的人做的。用的材料是从废土区带来的。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举起那个废铁皮做的雕像。
“这个,”他说,“是一个从第九区来的人敲的。他敲了三天,用一块捡来的铁皮。”
他举起那个破布缝成的小袋子。
“这个,”他说,“是一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缝的。她在里面待了四年,出来之后,学会了缝东西。”
他举起那个用辐射尘染过色的布。
“这个,”他说,“是用辐射尘染的。废土区的东西,在这里变成了颜色。”
人群里很安静。
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从门前做出来的东西。他们的眼睛里有各种东西——惊讶,好奇,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有人开始买。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那些东西从摊位上被拿起来,被付钱,被装进袋子里,被带走。那些做东西的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作品被买走,看着那些钱落在自己手里。
那个从第九区来的老人——那个敲废铁皮雕像的人——看着手里的钱,愣了很久。
“这是真的吗。”他问。
慕臣弃站在他旁边。
“是真的。”他说,“你赚的。”
那个老人看着那些钱,看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看着那座新开的店。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深,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展开。
“我七十三年,”他说,“第一次赚钱。”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些从门前做出来的东西,看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门前的东西,卖到核心区去。废土区的东西,变成商品。那些从来不被看见的人,被看见了。
第二百五十三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批人。
不是从废土区来的,也不是从核心区来的。是另一种人。他们穿着灰色的制服,但不是废土区的工装,是另一种灰,更深,更旧。他们的脸上有辐射尘,但和第九区的人不一样。那是另一种辐射尘,更重,更毒。
慕臣弃看见他们的时候,正在市场边上站着。
那些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领头的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你是慕臣弃。”他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点了点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从第十区来。”他说。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第十区。废土区的最底层,比第九区还深的地方。那里的人不被允许进入任何区域,不被允许和任何人接触。他们活在辐射最重的地方,活在所有规则之外,活在所有人的遗忘里。
“你们怎么来的。”他问。
那个人指了指身后。
“走来的。走了两百多天。”
慕臣弃看着那些人,那些从第十区来的人。一百多个,二百多个,三百多个。他们的脸比第九区的人更黑,眼睛比第九区的人更深,身体比第九区的人更瘦。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门前,站在那些棚子前面,站在那块碑前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站着。
那个领头的人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
“我们听说,”他说,“这里有一扇门。开着的。”
慕臣弃点了点头。
“开着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指了指那扇门。
“去吧。”他说,“想看多久看多久。”
那些人开始往前走。他们走过那些棚子,走过那些摊位,走过那些看着他们的人。他们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看着那个黑色的、开着的、吞进去十七万八千人的东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们走进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些白色的走廊,走进那些空了的房间。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走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那个领头的人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他问慕臣弃。
慕臣弃看着他。
“慕臣弃。”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是你让我们进去的。”
他转过身,走进那扇门。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白色里。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第十区。”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们来了。”
锦庭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从第十区来的人消失的地方。
“他们还会来更多。”他说。
慕臣弃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第十区来了,就会有更多人知道。知道这里有一扇门,开着的。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知道可以来。
他们会来的。
第二百六十七天的时候,门前有了第一家真正的房子。
不是棚子,不是木板房,是真正的房子。用砖头砌的,用水泥抹的,有窗户,有门,有屋顶。那是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盖的,给他自己和那些从第十区来的人住。
盖房子的时候,门前的人都来了。他们看着那些砖头被一块一块垒起来,看着那些水泥被一点一点抹平,看着那座房子慢慢成形。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座房子。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羡慕,是另一种东西。那是——那是看见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那种表情。
“这是什么。”他问。
慕臣弃站在他旁边。
“房子。”他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房子。”
慕臣弃点了点头。
“住的地方。”他说,“不是棚子,是房子。有墙,有顶,关上门风就进不来。”
那个人看着那座房子,看了很长时间。
“我在第十区活了四十年,”他说,“从来没有见过房子。”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些垒砖的人,看着那些抹水泥的人。房子。在核心区是最平常的东西,在废土区是最奢侈的东西。现在它在门前,被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盖起来,给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住。
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下一座,”他说,“给你们盖。”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人看着他。
“给谁。”
“给你们。”那个中年男人说,“从第十区来的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房子,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看着那个和他说话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水吗?他不知道。
“为什么。”他问。
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来了。”他说,“来了,就该有地方住。”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第二百八十三天的时候,门前下了一场雪。
那雪很大,很厚,把所有的棚子都盖住了,把所有的街道都填平了,把那块碑也埋了半截。九十多万人躲在房子里——那些新盖的房子里,那些还没盖好的房子里,那些棚子里——生着火,等着雪停。
慕臣弃和锦庭阅坐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
那座房子是他们自己盖的,很小,只有一间,但有墙,有顶,关上门风就进不来。他们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外面的雪,没有说话。
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敲门。
慕臣弃打开门,看见那个从第十区来的领头人站在门口。他的身上全是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怎么了。”慕臣弃问。
那个人指了指外面。
“有人来了。”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雪里走。慕臣弃跟在他身后,锦庭阅也跟上来。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门前的边缘,走到那片被雪覆盖的空地上。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穿着很薄的衣服,身上全是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看了很长时间。
慕臣弃走过去。
“你是谁。”他问。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很白,不是辐射尘那种白,是另一种白。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她在笑。
“我是从核心区来的。”她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核心区?”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我叫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想住在这里。”
慕臣弃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她说,“是真的。”
慕臣弃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房子,那些人。
“核心区,”她说,“什么都是假的。房子是假的,街道是假的,天气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她顿了顿。
“但这里是真的。”她说,“这些棚子是真的,这些雪是真的,这些人脸上的疤是真的。”
她看着慕臣弃,看着那三道疤。
“你也是真的。”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核心区来的人,想住在门前。想住在这些棚子里,这些房子里,这些人中间。想住在真的地方。
“你知道这里有多冷吗。”他问。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知道。”
“你知道这里没有暖气吗。”
“知道。”
“你知道这里可能活不下去吗。”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慕臣弃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指了指那些棚子。
“那边有空的地方。”他说,“你自己盖。”
那个女人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深,在雪地里亮得刺眼。
“谢谢。”她说。
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进雪里,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核心区的人,”他说,“开始过来了。”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们会越来越多。”
锦庭阅看着他。
“你怕吗。”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来的都是想活的。”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棚子旁边。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雪,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世界。
门开着。
来的人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