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几天   每天一 ...

  •   每天一百人。
      这个数字成了门前的刻度。慕臣弃每天早晨都会站在隧道口,看着那些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的脸上有不同程度的辐射尘,眼睛里有不同程度的恐惧和希望。但他们走出来。走进光里,走进门前,走进那扇永远开着的门。
      第三十七天的时候,第一百个人走出来之后,隧道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比门前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还要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驼得很厉害,每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他走出隧道,站在光里,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
      慕臣弃走过去。
      “您是一百零一个。”他说,“今天只能进一百个。”
      那个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那您怎么还出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隧道里面。
      慕臣弃往隧道里看去。黑暗里,还有人在走出来。两个,五个,十个,几十个。他们走出隧道,站在那个老人身后,站在光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那块碑。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你们——”
      那个老人看着他。
      “我们是来换的。”他说。
      慕臣弃愣住了。
      “换什么。”
      老人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我们老了。”他说,“活不了几年了。我们进去,换年轻人出来。”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那些老人。他们站在光里,站在门前,站在那块碑前面。他们的脸上有最深的皱纹,眼睛里有最重的东西。那是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终于什么都不怕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那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自己。”他说,“第九区的人,都知道门开着。都知道每天只能进一百个。都知道——”
      他顿了顿。
      “都知道有人等不到。”
      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有疤的脸。
      “我们老了。”他说,“等不等到,都一样。但那些年轻人,他们还能活很久。他们应该进来。”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老人。一百多个老人,从第九区走来,走了一百多天,走到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换那些年轻人进来。
      锦庭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让他们进来。”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但是每天一百个——”
      “让他们进来。”锦庭阅重复,“今天不算。”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老人。
      “进来吧。”他说,“都进来。”
      那些老人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道疤。然后他们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门前,走进那些棚子,走进那些人中间。
      那个最老的老人走过慕臣弃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你叫什么。”他问。
      慕臣弃愣了一下。
      “慕臣弃。”
      那个老人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你让进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他说,“就是妈。”
      慕臣弃愣了一下。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老人的背影。
      “她也是这样的人。”他说,“走出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别人活下来。”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老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些再也看不见的背影。妈。她也是这样的人。她走出去,走进那个暴雪之夜,再也没有回来。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
      这些老人走进来,走进这扇门,走进这个叫门前的地方。是为了让那些年轻人活下来。
      一样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天的时候,门前有了第一个市场。
      不是人建的,是自己长出来的。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带着从各个地方带来的东西,在棚子之间的空地上摆出来。有人卖营养砖,有人卖破布,有人卖从废土区带来的工具,有人卖从核心区捡来的废料。没有人规定价格,没有人收税,只是摆着,换着,活着。
      慕臣弃站在那个市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老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老周指了指那些摆摊的人。
      “这些人,”他说,“以前在第七区,连头都不敢抬。”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正在讨价还价、正在笑、正在活着的人。他们以前在第七区,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他们在门前,在市场上,在阳光下,抬着头,活着。
      “变了。”他说。
      老周点了点头。
      “变了。”他说,“门开了,什么都变了。”
      第一百三十七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辐射尘。他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摆摊的人,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一个摊位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从废土区带来的东西。
      那个摊主是个女人,从第九区来的,脸上有很深的辐射尘。她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警惕。
      “你要什么。”她问。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买这个。”他指了指一块破布。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买?”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多少钱。”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开口说了一个数字。
      那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她手上,拿起那块破布,站起来,走了。
      女人看着手里的钱,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愣在那里。
      慕臣弃走过去。
      “他是谁。”他问。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从核心区来的。”
      慕臣弃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着他走进那些棚子里,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个从核心区的人。他们也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摊位,然后走过去,买了一些东西。破布,工具,甚至有人买了一块从废土区带来的石头。
      慕臣弃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人。
      锦庭阅走过来。
      “你知道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
      “他们在看。”他说,“在看这里有什么。”
      慕臣弃没有说话。
      “看见了,”锦庭阅说,“就会再来。”
      第一百五十三天的时候,门前来了更多的人。
      从核心区来的,从废土区来的,从各个地方来的。市场越来越大,棚子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密。八十万人,八十五万人,九十万人。门前变成了一座城市,真正的城市,有名字的城市。
      那块碑还在那里。
      那一个字还在那里。
      妈。
      每一天都有人站在它前面,看着它,想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那些从第九区来的老人,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一个字,不说话,只是看着。
      第一百六十七天的时候,锦庭阅的通讯器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起来。那边说了很长时间,他只是听着,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慕臣弃看见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泛白了。
      通讯挂断的时候,锦庭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慕臣弃问。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气象塔,”他说,“要换人了。”
      慕臣弃愣了一下。
      “换人?”
      锦庭阅点了点头。
      “议会说,”他说,“我不能同时待在塔上和门前。要选一个。”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气象塔。门前。选一个。
      “你选什么。”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坐了八年。”他说,“那是你的地方。”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改了季风方向,”慕臣弃说,“调控了降雨量,让核心区的人活得更好。那是你做的事。”
      锦庭阅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
      慕臣弃愣了一下。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
      “这里,”他说,“是你建的。”
      慕臣弃没有说话。
      “没有你,”锦庭阅说,“没有人会来这条隧道。没有人会推开那扇门。没有人会坐在基因处理中心门口等。”
      他顿了顿。
      “这是你做的事。”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那扇门。九十万人。一座城市。一扇永远开着的门。这是他做的事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来了,他等了,他推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他在这里。
      “你选什么。”他问锦庭阅。
      锦庭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选你。”他说。
      慕臣弃愣住了。
      “什么。”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道疤。
      “我选你。”他重复,“二十年前,我选错了。我以为你死了,我走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选错。”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二十年前,他们在那场暴雪里走散了。一个以为对方死了,一个以为对方抛弃了自己。二十年,他们活在不同的地方,用同一张脸,活成同一个人。
      现在锦庭阅站在这里,说“我选你”。
      “气象塔呢。”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重要。”他说,“你重要。”
      慕臣弃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二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终于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个方向,选同一条路。
      “我们是兄弟。”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亲兄弟。”
      第一百六十八天的时候,锦庭阅回了气象塔一次。
      不是去当执掌者。是去辞职。
      他走进那座他待了八年的建筑,走进那间他坐了八年的办公室,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办公室,走出那座建筑,再也没有回头。
      他回到门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慕臣弃坐在那块碑旁边,等着他。
      锦庭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辞了。”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块碑前,坐在那扇门前,坐在那些棚子旁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照着那二十年的距离终于消失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三天的时候,门前下了一场雨。
      那雨很大,很急,把那些棚子浇得透湿,把那些街道浇成了泥泞。九十万人躲在棚子里,听着雨声,等着雨停。
      慕臣弃和锦庭阅坐在一个棚子里,看着外面的雨。
      “你知道吗。”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什么。”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在第七区,”他说,“最怕下雨。”
      锦庭阅愣了一下。
      “为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三道疤。
      “因为辐射尘。”他说,“雨会把辐射尘冲下来,冲进嘴里,冲进肺里。每次下雨,都会有人死。”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但这里的雨不一样。”慕臣弃说,“这里的雨是干净的。”
      他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落下来的水。
      “淋了不会死。”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你变了。”他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
      “变了?”
      锦庭阅点了点头。
      “刚来的时候,”他说,“你眼睛里只有恨。”
      慕臣弃没有说话。
      “现在,”锦庭阅说,“没有了。”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没有了。”他说,“是不够用了。”
      他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棚子,那些人。
      “恨那十七万八千人,恨不过来。”他说,“恨那些关上门的人,也恨不过来。只能——”
      他顿了顿。
      “只能让门开着。”
      锦庭阅点了点头。
      “只能让门开着。”
      雨还在下。
      他们坐在棚子里,看着那些雨,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世界。
      第一百九十七天的时候,门前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很瘦,走得很慢。他走到那块碑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跪下来。
      他跪在那块碑前,跪在那些泥泞里,跪在九十万人面前。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那一个字。
      慕臣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是第十七万八千零二个。”他说。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什么。”
      那个人指了指那扇门。
      “我本该死在里面。”他说,“但门开了。”
      他指了指那块碑。
      “我听说是因为她。”他说,“因为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因为那半块营养砖。因为两个活下来的孩子。”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来谢她。”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第十七万八千零二个。又一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又一个活着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活着。”
      慕臣弃点了点头。
      “对。”他说,“重要的是活着。”
      那个人站起来,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慕臣弃,看着锦庭阅,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们就是那两个孩子。”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们,看了很长时间。
      “她没白死。”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些人中间,走进那个叫门前的地方。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第十七万八千零二个。”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还会有更多。”他说,“第十七万八千零三个,零四个,零五个。”
      他顿了顿。
      “他们会来谢她。”
      锦庭阅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谢她吗。”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妈。
      “我活着。”他说,“就是谢她。”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棚子旁边。九十万人,一座城市,一扇永远开着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