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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需要你   那块刻 ...

  •   那块刻着“路上”的碑立起来之后,门前又多了一个让人停下来的地方。以前人们只在那块“妈”的碑前面站一会儿,现在也会在“路上”前面站一会儿。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要求,就是站着,看一眼那两个字,然后走开。有些人会伸手摸一下石头的表面,有些人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沈念每天坐在市场边上写他的名字。他的纸越来越厚,字越来越密,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慕臣弃有一次走过去,看见他盯着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不违。就是那个下令封了隧道又来跪在碑前道歉的议会的人。沈念在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议会的,封过隧道,后来开了。
      “你记他干什么。”慕臣弃问。
      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这里。”他说,“来了就是这里的人。”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看着“封过隧道,后来开了”这几个字。那个人跪在碑前的样子他还记得,跪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然后走了,再也没来过。
      “他会回来吗。”他问。
      沈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记着。”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也开始在市场上卖东西了。她用她妈留下的那块布做样子,缝了很多小袋子,大大小小,各种颜色。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很喜欢这些小袋子,说这是“门前的手艺”。她每天能卖十几个,赚的钱够买好几块营养砖。她不再说“等我死了用布盖脸”这种话了,只是每天坐在摊位后面,低着头缝袋子,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些从她面前走过的人。
      有一天,慕臣弃路过她的摊位,她叫住他。
      “给你一个。”她说,递过来一个小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
      慕臣弃接过来,看了看。
      “多少钱。”
      她摇了摇头。
      “不要钱。送你的。”
      慕臣弃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缝下一个袋子。
      慕臣弃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小袋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袋子塞进口袋里,走了。
      锦庭阅看见他口袋里的袋子,问了一句谁给的,慕臣弃说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锦庭阅就没再问了。
      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中间人已经成了市场的一部分。他每天来,每天买,每天把那些东西运到核心区去卖。他不再开那辆灰色的运输车了,换了一辆更大的,车身上刷了几个字:门前手艺。那几个字是红色的,很显眼,远远就能看见。
      有一天,他找到慕臣弃。
      “我想在核心区开一家店。”他说,“专门卖门前的东西。”
      慕臣弃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在卖了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
      “但那是在市场上,跑来跑去的。我想开一家固定的店,有招牌,有柜台,有固定的客人。”
      他顿了顿。
      “我想叫它‘门前’。”
      慕臣弃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
      “不行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行。”他说,“叫什么都行。”
      那个人笑了。他转过身,急急忙忙地走了,像怕慕臣弃反悔似的。
      锦庭阅走过来。
      “他要开店。”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叫‘门前’。”
      锦庭阅看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
      “核心区的人会去买吗。”
      慕臣弃想了想。
      “会。”他说,“他们想要真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念来找慕臣弃。他手里拿着那叠纸,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慕臣弃看。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渡。
      “他今天来找我了。”沈念说。
      慕臣弃看着那个名字。沈渡。沈念的沈,渡河的渡。后面写了一行小字:从门里出来的,等了二十年。
      “他让你记的。”慕臣弃问。
      沈念摇了摇头。
      “他自己来的。”他说,“他说,他也该有个名字。”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等了二十年”。那个人在门里等了二十年,出来之后又走了两百多天去找他妹妹,没找到,又回来了。现在他让沈念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沈念想了想。
      “他说,他快死了。”
      慕臣弃抬起头,看着沈念。
      “他说他快死了。”
      沈念点了点头。
      “他说,他想死在门前。和他妹妹近一点。”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行字。沈渡。等了二十年。快死了。想死在门前。
      “他在哪儿。”他问。
      沈念指了指那些棚子的方向。
      “在我那儿。”他说,“我让他住我那儿。”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给他的小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
      沈渡是在第七天早上死的。慕臣弃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那块“妈”的碑旁边。沈念跑来告诉他,说沈渡死了,昨天晚上还说话,今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慕臣弃站起来,跟着沈念走。他们穿过那些棚子,走到沈念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的棚子,用废铁皮和木板搭成的,门口挂着一块布,就是沈念从那个女人那里拿来的那块布。沈渡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叠纸。
      “要记吗。”他问。
      慕臣弃点了点头。
      “记。”
      沈念翻开那叠纸,找到沈渡的名字,在后面又加了一行字:死在门前,埋在妈旁边。
      他们把他埋在那块碑旁边,和那些坟在一起。慕臣弃挖坑,锦庭阅帮忙,沈念站在旁边看着。挖好之后,他们把沈渡放进去,把土填回去,堆成一个小小的坟。
      沈念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他找到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找到什么。”
      沈念指了指那块碑,那一个字。
      “找到她了。”他说,“就在这儿。”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座新坟前面,站在那块碑前面。风吹过来,把那些纸吹得哗哗响。沈念用手按住那些纸,低着头,看着那个名字。沈渡。等了二十年。死在门前,埋在妈旁边。
      那天下午,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中间人又来了。他开着一辆新车,车身上“门前手艺”那几个字更大了,还加了一行小字:来自废土区的真实。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块很小的石碑,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几个字。他走到慕臣弃面前,把那个东西递给他。
      “给你。”他说。
      慕臣弃接过来,看着那几个字。上面刻着:沈渡,等了二十年,终于到了。
      “你做的。”慕臣弃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让人刻的。”他说,“听说他死了,就想给他也立一个。”
      他看着慕臣弃的脸。
      “可以吗。”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块小石碑,看着那几个字。等了二十年,终于到了。那个人等了二十年,从门里出来,走了两百多天去找他妹妹,没找到,又回来了。死在门前,埋在妈旁边。他终于到了。
      “可以。”他说。
      那个人把那块小石碑拿过去,走到那座新坟前面,把它立在那里。很小的一块,和那些坟在一起,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小石碑。
      “他会高兴的。”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小石碑,看着那几个字。
      那个中间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要开店。”
      他转过身,往那辆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家店,”他说,“后天开张。你们来不来。”
      慕臣弃看着他。
      “来。”他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上了车,车开动,往核心区的方向开去。车身上那几个字在阳光下很亮,“门前手艺”,红色的,远远就能看见。
      锦庭阅走过来。
      “后天去核心区。”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去看看那家店。”
      锦庭阅没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些坟前面,站在那块碑前面。太阳往西边落,把那些棚子和房子都染成橙色。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收摊了。她把那些小袋子一个一个叠好,放进一个布包里,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她看见了那块新的小石碑,走过去,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
      路过慕臣弃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个袋子,”她说,“你带着吗。”
      慕臣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
      她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
      “带着就好。”她说。
      然后她走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袋子。锦庭阅看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你知道吗。”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什么。”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说,等她死了,让人用那块布盖在她脸上。现在她不说了。”
      锦庭阅没说话。
      “她现在缝袋子,”慕臣弃说,“卖给核心区的人。赚钱,买营养砖。活着。”
      他把那个袋子塞回口袋里。
      “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慕臣弃坐在那块碑旁边,看着那些坟。沈念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叠纸,在火光下看那些名字。他看着沈渡那一页,看了很长时间。
      “他会是最后一个吗。”他问。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最后一个。”
      沈念指了指那些坟。
      “死在这里的人。”他说,“会是最后一个吗。”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坟,那些越来越多的小土包。第一个,第九区第一个。阿福。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八十三年老人。沈渡。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沈念都记了特征。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这里,埋在这里,留在这里。
      “不会。”他说。
      沈念看着他。
      “还会有更多。”
      慕臣弃点了点头。
      “还会有更多。”
      沈念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名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照出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我继续记。”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记到什么时候。”
      沈念想了想。
      “记到记不动为止。”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手里攥着一叠纸的年轻人。他会记下去,会记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会记那些活着的人,会记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他会记到记不动为止。
      “好。”他说。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要记。”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后天去核心区,”他说,“我也想去。”
      慕臣弃点了点头。
      “一起去。”
      沈念走了。他走进那些棚子里,走进那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背影消失了,但那叠纸还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白白的,亮亮的。
      锦庭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后天去核心区。”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去看看那家店。”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好久没回去了。”
      慕臣弃看着他。
      “想回去吗。”
      锦庭阅想了想。
      “不想。”他说,“但想去看看那家店。”
      他看着那些火堆,那些人,那些在夜里还亮着的光。
      “看看他们把门前的东西卖成什么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小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缝的,不要钱,送他的。他带着,一直带着。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个袋子。
      “她送你东西,是因为你让她进来。”
      慕臣弃愣了一下。
      “什么。”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来的时候,你让她进来的。她记得。”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袋子,看着那些灰色的纹路,那些用辐射尘染出来的颜色。她记得。她记得他让她进来。她记得他说“来了就进来”。她记得。
      “我没做什么。”他说。
      锦庭阅摇了摇头。
      “你做了。”他说,“你让很多人进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块碑旁边,坐在那些坟前面,手里攥着那个小袋子。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味道,也带着那些活着的人的味道。
      那些火堆还亮着,那些人还在说话,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
      “后天去核心区。”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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