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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核心   那家店 ...

  •   那家店开在核心区的一条巷子里,离气象塔不远。慕臣弃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木头的,上面刻着“门前”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他认出那是念门的字。
      店不大,里面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全是门前的东西。废铁皮敲的雕像,破布缝的袋子,辐射尘染的布。那个中间人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进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搓着手。
      “来了。”他说。
      慕臣弃没理他。他在店里走了一圈,看那些东西。每一个东西旁边都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做这个东西的人的名字。从第十区来的女人——袋子。从第九区来的老人——雕像。从第七区来的年轻人——布。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知道他们是谁。是那些坐在市场边上、低着头做东西的人。
      “卖得怎么样。”锦庭阅问。
      那个中间人搓着手。
      “好。”他说,“特别好。核心区的人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们说这是真的。”
      慕臣弃停在一个架子前面。架子上摆着一个小雕像,废铁皮敲的,敲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那个人脸看不清楚,但姿态很清楚。是在等,是在看。纸条上写着:从第九区来的老人,阿福的父亲。
      慕臣弃看着那个名字。阿福的父亲。阿福是那个把营养砖给了别人、自己饿死的人。他的父亲在门前做雕像,敲铁皮,卖到核心区来。
      “这个卖了多少。”他问。
      那个中间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五个。”他说,“还有人预订。”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雕像,看着那行字。阿福的父亲。那个老人他见过,很瘦,背很驼,每天坐在市场边上敲铁皮。他不知道他在敲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儿子死了。”他说。
      那个中间人愣了一下。
      “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那个雕像。
      “他儿子叫阿福。把营养砖给了别人,自己饿死了。埋在妈旁边。”
      那个中间人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雕像,看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他说,“他没说过。”
      慕臣弃没理他。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门口那块招牌。念门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她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那个中间人想了想。
      “前几天。”他说,“她妈带她来的。她说想给店写个招牌。”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门前。一个孩子写的,一个从门里出来的孩子,一个叫念门的孩子。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那家店,走进核心区的街道上。阳光很亮,照在那些光鲜的建筑上,照在那些干净的路上。沈念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叠纸,东张西望。
      “你第一次来核心区。”慕臣弃说。
      沈念点了点头。
      “第一次。”
      他看着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从身边走过的人。那些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没有辐射尘,走路的姿势和门前的人不一样。他们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旁边的人,不看那些建筑,不看那些招牌。
      “他们在赶什么。”沈念问。
      锦庭阅想了想。
      “什么都不赶。”他说,“只是习惯了。”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气象塔下面。那座塔很高,通体银色,在阳光下闪着光。锦庭阅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塔尖。
      “你以前在上面。”慕臣弃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八年。”
      他看着那些窗户,那些他待过的房间。现在那里有另一个人,做着他做过的事,改季风方向,调控降雨量,让核心区的人活得更好。
      “想上去看看吗。”慕臣弃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不想。”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条巷子,那家店的招牌。门前。那两个字在阳光下很显眼,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回去吧。”他说。
      他们往门前的方向走。走出核心区,走过那条隧道,走进那片棚户区。天快黑了,火堆开始亮起来,那些人从棚子里走出来,坐在火堆旁边,吃东西,说话,活着。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坐在她的摊位后面,还在缝袋子。她看见慕臣弃,招了招手。
      “去了。”她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去了。”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怎么样。”
      慕臣弃想了想。
      “卖得好。”他说,“你的袋子,卖了很多。”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
      “那就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缝下一个袋子。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缝。她的手很快,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那些灰色的布在她手里变成一个个小袋子。她缝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叫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什么。”
      慕臣弃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名字。”她说,“我们那里的人,没有名字。”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火光下亮着的眼睛。
      “我给你取一个。”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叫阿布。”他说,“你缝袋子,就叫阿布。”
      她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下一个袋子。
      “阿布。”她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好。叫阿布。”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缝。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每一针都很认真。那个叫阿布的女人,从第十区来的,走了不知道多少天,她妈死在离门前一百多里的地方。她现在在门前缝袋子,卖给核心区的人,赚钱,买营养砖,活着。她叫阿布。
      锦庭阅走过来。
      “你给她取了名字。”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阿布。”
      锦庭阅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在火光下缝袋子的样子。
      “好名字。”他说。
      那天晚上,慕臣弃坐在那块碑旁边,看着那些坟。沈念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叠纸,在火光下写东西。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字。
      “你在写什么。”慕臣弃问。
      沈念没抬头。
      “阿布。”他说,“你把她的名字记上。”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沈念把那两个字写在一张新纸上。阿布。从第十区来的,她妈死在离门前一百多里的地方。现在在门前缝袋子。
      “你记了很多名字。”慕臣弃说。
      沈念点了点头。
      “四百多个死的。两百多个活的。”
      他看着那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还会更多。”
      慕臣弃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写名字的年轻人。沈念。从核心区来的,听了沈渡的话,走到门前,开始记名字。他记了四百多个死的,两百多个活的。他会继续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叠纸。
      “这些名字,”他说,“以后会有人看吗。”
      慕臣弃想了想。
      “会。”他说,“念门会看。那些孩子会看。他们会长大,会知道这些人是谁。”
      他看着那些纸,那些名字。
      “他们会记住。”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我继续记。”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名字。
      那天夜里,慕臣弃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停了,很安静。锦庭阅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我今天在核心区,”锦庭阅说,“看见那些人走路的样子。很快,低着头,不看旁边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以前也是那样的。”
      慕臣弃没说话。
      “在塔上的时候,”锦庭阅说,“我从来不看下面。只往上看,看天,看云,看那些要改的东西。从来不看下面。”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下来了,才看见。”
      慕臣弃听着他的声音,听着那些话。八年,他坐在塔上,不看下面。现在他下来了,看见了。看见那些棚子,那些火堆,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看见阿布缝袋子,看见阿福的父亲敲铁皮,看见沈念写名字。看见那些活着的人。
      “看见了就好。”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们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安静。
      第二天早上,慕臣弃起来的时候,阿布已经坐在她的摊位后面了。她低着头缝袋子,旁边放着一碗水,一个营养砖,几个已经缝好的小袋子。她看见慕臣弃,招了招手。
      “给你。”她说,递过来一个袋子。和上次那个一样,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
      慕臣弃接过来。
      “又送。”
      她点了点头。
      “送。”她说,“你让我进来的。你给了我名字。”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那个袋子塞进口袋里,和上次那个放在一起。两个袋子,灰色的,一样的。
      “你缝了多少个了。”他问。
      她想了想。
      “一百多个。”她说,“都卖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下一个。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她缝。她的手很快,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那些布在她手里变成一个个小袋子,卖到核心区去,挂在那些干净的人的墙上,柜子里,身上。他们不知道缝这些袋子的人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妈死在离门前一百多里的地方。他们只知道这是“门前的手艺”,是“真的东西”。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阿布。
      “她以前说,等她死了,让人用布盖脸。现在她缝袋子,让人活着的时候用。”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阿布缝袋子的手。那些手很瘦,骨节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辐射尘。但那双手在动,在做东西,在活着。
      “变了。”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变了。”
      那天下午,沈念来找他们。他手里拿着那叠纸,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慕臣弃看。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锦庭阅。后面写着一行小字:气象塔前执掌者,从塔上下来,住在门前。
      慕臣弃看着那行字。从塔上下来,住在门前。
      “你记的。”他说。
      沈念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记。”他说,“你也记了。”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慕臣弃,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凿了妈那块碑。
      慕臣弃看着那页纸,看着自己的名字。慕臣弃,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凿了妈那块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写得好。”他说。
      沈念把那叠纸收回去,抱在怀里。
      “我继续记。”他说。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还要记。”
      然后他走了。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棚子里。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年轻人,听了沈渡的话,走到门前,开始记名字。他记了四百多个死的,两百多个活的。他记了阿布,记了阿福的父亲,记了锦庭阅,记了他自己。他会继续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沈念消失的方向。
      “他记的那些名字,”他说,“以后会变成一本书。”
      慕臣弃没说话。
      “一本很厚的书。”锦庭阅说,“写满了名字,从哪儿来,怎么死的,怎么活的。念门会看,那些孩子会看。他们会知道这些人是谁。”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本书,写满名字。从第十区来的,从第九区来的,从第七区来的,从核心区来的。死的,活的。都有名字。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火堆旁边。阿布还在缝袋子,阿福的父亲还在敲铁皮,老周在和谁说话,苏沅在教孩子认字。念门坐在那些孩子中间,跟着念。人,门,活。
      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阿布,阿福的父亲,老周,苏沅,念门。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们从各个地方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坐在这里。在火堆旁边,在棚子里,在门前。
      锦庭阅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沈渡。”他说,“他说他想死在门前,和他妹妹近一点。他死了,埋在那儿。现在他妹妹也有碑了。”
      他看着那块碑,那一个字。妈。
      “他们在一起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们坐在那里,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光。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但那些火堆还亮着,那些人还在说话,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
      阿布缝完了最后一个袋子,收好针线,站起来。
      “走了。”她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明天见。”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清楚。
      “明天见。”
      她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名字,”她说,“阿布。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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