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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雪停了   雪停之 ...

  •   雪停之后的第三天,门前开始化冻。那些积在棚子顶上的雪变成水,顺着铁皮的纹路往下淌,滴滴答答的,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土路上的雪被踩成了泥,黑乎乎的,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慕臣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锦庭阅那双从气象塔带来的靴子拿出来,放在床边。
      “穿这个。”他说。
      锦庭阅看了一眼那双靴子。黑色的,皮面的,鞋带还系着,是当初从塔上下来时穿的那双。他穿上了,站在地上踩了两下,靴底很硬,踩在泥里不会陷进去。
      “你呢。”他问。
      慕臣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第七区穿来的旧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铁丝缠着。
      “没事。”
      锦庭阅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双靴子脱了,放在慕臣弃脚边。“你穿。”
      “不用。”
      “你的鞋会进水。”
      慕臣弃看着他。锦庭阅蹲在地上,光着脚踩在那些泥水印子上,脚趾冻得发红。
      “你穿什么。”慕臣弃问。
      “有旧的。”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双鞋,是之前在门前从一个从第九区来的人手里换的,很旧,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但没破。他穿上,站起来,踩了两下。“好了。”
      慕臣弃看着那双靴子,看了几秒,然后穿上。比他脚大了一点,但很暖和,皮面很软,鞋底的纹路很深,踩在泥里很稳。
      “大了。”他说。
      “垫鞋垫。”
      “没有鞋垫。”
      锦庭阅从床上扯了一块布,叠了几下,塞进慕臣弃鞋里。“好了。”
      慕臣弃又踩了两下。不大了。布垫在脚底,软软的,很舒服。
      “走吧。”他说。
      他们推开门,走进那些泥泞里。锦庭阅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硬一点的地方。慕臣弃穿着那双靴子,踩在泥里,如履平地。阿布已经坐在她的摊位后面了,面前摆着那些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她看见锦庭阅脚上那双旧鞋,皱了皱眉。
      “鞋破了。”她说。
      “嗯。”
      “让你哥给你换一双。”
      锦庭阅看了一眼慕臣弃脚上那双靴子。“他穿了。”
      阿布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袋子。
      他们走过市场,走过那些摊位,走到市场的另一边。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人又来了,开着一辆新车,车身上的字换成了红色。他正在和一个从第十区来的人讨价还价,手里拿着一个废铁皮敲的雕像,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锦庭阅,他愣了一下。
      “你脚上那双鞋呢。”
      “坏了。”
      那个人看了一眼锦庭阅脚上那双旧鞋,又看了一眼慕臣弃脚上那双靴子。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讨价还价。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块碑前面。碑上的雪已经化了,那些字露出来,被水洗得很干净。“妈”“慕臣弃”“锦庭阅”,三个名字在阳光下很清晰。锦庭阅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石头是湿的,凉的,那些刻痕里还残留着一些水,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名字是最没用的东西。在废土区的时候,没有人在乎你叫什么。在气象塔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乎,但他们在乎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名字刻在石头上,立在这里。谁来看都知道,这是锦庭阅。不是气象塔执掌者,不是议会的人,不是核心区的人。是锦庭阅。”
      慕臣弃没说话。他也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名字。慕臣弃。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很深,那些刻痕里也有水,凉凉的。
      “我的名字是你凿的。”他说。
      “嗯。”
      “你的名字是自己凿的。”
      “嗯。”
      慕臣弃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以前在第七区,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们都叫我‘你’,‘他’,‘那个清理污染的人’。老周叫我‘小慕’,但那是姓,不是名字。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名字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你凿了这块碑。你写了我的名字。”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慕臣弃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那些刻痕上面。
      “你有名字。”他说,“你有我的名字。我也有你的名字。”
      他们蹲在那块碑前面,手叠着手,看着那些字。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也带着那些化冻的雪水的气息。阿布在远处和人说话,声音很大,在讨价还价。阿福的父亲在敲铁皮,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
      “走吧。”慕臣弃说。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市场边上的时候,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人叫住了他们。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个小雕像,废铁皮敲的,敲的是两个人站在一块碑前面。那两个人脸看不清楚,但姿态很清楚。是站着的,并肩的,手牵着手。
      “这个,”他说,“送给你们。”
      锦庭阅接过来,看着那个小雕像。两个人,一块碑。碑上有个字,很小,但能看出来,是“妈”。
      “谁做的。”他问。
      “阿福的父亲。”那个人说,“他说是送给你们的。不要钱。”
      锦庭阅看着那个小雕像,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慕臣弃。慕臣弃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废铁皮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但那两个人和那块碑很清楚。他把雕像放进口袋里,和那两个袋子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他们走回棚子里。锦庭阅坐在床上,把那双旧鞋脱了,脚趾冻得通红。慕臣弃从铁盒子里翻出一块干布,蹲下来,把他的脚擦干。
      “以后别穿湿鞋。”他说。
      “没别的鞋。”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那块布扔在一边,把锦庭阅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捂着。他的手很热,锦庭阅的脚很凉,贴在一起,凉的热了,热的也变温了。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捂脚的方式很烂。”
      “没捂过别人。”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蹲在地上,捂着他的脚,低着头,只能看见头顶那个发旋。那些头发又硬又糙,翘着好几撮。
      “只捂过我。”他说。
      “嗯。只捂过你。”
      锦庭阅把脚抽出来,放在地上。他弯下腰,把慕臣弃拉起来,拉到床上,拉到自己旁边。
      “不用捂了。”他说,“不冷了。”
      慕臣弃坐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脚上,没拿开。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以前在气象塔,冬天的时候,房间里很暖。不用穿鞋,光脚踩在地上也不冷。但那时候脚是冷的。不是真的冷,是别的冷。是这里冷。”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现在不冷了。脚冷,但这里不冷。”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从锦庭阅脚上拿开,放在他胸口上,放在那些肋骨上面。
      “这里。”他说。
      “嗯。这里。”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但很近。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个雕像,阿福的父亲做的。两个人站在碑前面。手牵着手。”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见了。他看见我们牵着手。”
      慕臣弃把口袋里的那个小雕像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两个人,一块碑。碑上有个字,很小,但能看出来,是“妈”。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用废铁皮敲出来的,很细,好像一碰就会断。
      “他会告诉别人。”锦庭阅说。
      “告诉什么。”
      “告诉别人,我们牵着手。”
      慕臣弃看着那个小雕像,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和那两个袋子放在一起。
      “知道了就知道了。”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不怕。”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慕臣弃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那只干净的手和那只全是疤的手,贴在一起,和那个小雕像上的一样。
      “不怕。”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锦庭阅的手还握着慕臣弃的手,没有松开。窗外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那些棚子照成银灰色。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化冻的雪水的气息。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今天阿布看我的鞋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慕臣弃没说话。
      “想给你也做一双鞋。用她缝袋子的布,缝一双鞋。你穿那双靴子太大了,垫了布也不舒服。”
      慕臣弃没说话。
      “明天去找她。”锦庭阅说,“让她量一下你的脚。”
      慕臣弃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
      “不用。”他说。
      “为什么。”
      “你的鞋我能穿。”
      “太大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月光映在里面,亮亮的。
      “大了也穿。”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很轻,比月光还轻。慕臣弃回应他,同样轻,同样小心。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觉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锦庭阅的嘴唇是暖的,慕臣弃的嘴唇也是暖的。贴在一起的时候,暖的变得更暖。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个世界照成银白色。锦庭阅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慕臣弃的额头上,喘着气。
      “你知道吗,”他说,“你嘴唇不凉了。”
      “你暖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心跳。
      “以后都帮你暖。”他说。
      慕臣弃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辐射尘的味道,药膏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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