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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温柔一点   慕臣弃 ...

  •   慕臣弃发现锦庭阅在发烧,是那天半夜的事。
      他醒的时候觉得不对。锦庭阅靠在他肩上,呼吸比平时重,身上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他伸手摸锦庭阅的额头,烫的。摸脖子,也是烫的。摸到那条受伤的胳膊,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肿得比白天厉害多了。
      他坐起来,把灯点着。火光跳了几下,照在锦庭阅脸上。那张脸很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慕臣弃把他胳膊上的白布解开,伤口露出来——缝线周围肿得发亮,皮肤底下有黄色的脓液,顺着那些缝线的小孔往外渗。
      “锦庭阅。”他叫。
      锦庭阅动了一下,没醒。
      “锦庭阅。”
      眼睛慢慢睁开,瞳孔散着,对了好一会儿才定在慕臣弃脸上。“……怎么了。”
      “你在发烧。伤口化脓了。”
      锦庭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躺回去。“没事。”
      慕臣弃没理他。他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拿出酒精和药膏,把那些脓液擦掉。锦庭阅咬着嘴唇,没出声,但全身都在抖。脓液擦干净之后,底下那些肉是暗红色的,肿得老高,缝线勒在肉里,像一根根细铁丝。
      “要重新缝。”慕臣弃说。
      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缝。”
      慕臣弃把针穿好线,用酒精擦了擦,低头开始缝。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锦庭阅的手指攥住了床单。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扎在那些肿起来的肉上,线从这一边穿进去,从那一边拉出来,带出一小股脓血。锦庭阅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头发里。
      慕臣弃缝了五针,把那些崩开的地方重新对在一起。缝完之后,涂了厚厚一层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包好。
      “好了。”他说。
      锦庭阅没反应。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嘴唇上那道刚好的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一滴血。
      “锦庭阅。”
      没反应。
      “锦庭阅。”
      眼睛又慢慢睁开,这次比刚才更散,像蒙了一层雾。“……疼。”
      慕臣弃伸出手,放在他脸上,放在那些滚烫的皮肤上。“我知道。”
      锦庭阅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攥住慕臣弃的手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别走。”
      “不走。”
      锦庭阅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攥着慕臣弃的手腕,没松开。慕臣弃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火光照在上面,明明灭灭的,那些汗珠在光里闪着,像碎玻璃。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锦庭阅烧了一整夜,身上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每隔一会儿就用酒精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锦庭阅一直在说胡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能听清几个字——“别走”“冷”“疼”。慕臣弃听着那些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想起在第七区的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老周守着他,用湿布给他擦身上。那时候他想,如果锦庭阅在就好了。现在锦庭阅在,躺在他面前,烧得比他当年还厉害。
      天快亮的时候,锦庭阅的体温降了一点。他的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松开了,但手还攥着慕臣弃的手腕,没有松开。慕臣弃低头看着那只手——干净的,修剪整齐的指甲,虎口上那道新留的疤。他把那只手拿起来,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我在。”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醒。
      天亮之后,慕臣弃去找阿布要药。阿布从布包里翻出几盒药,消炎的,退烧的,都是核心区弄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
      “伤口化脓。烧了一夜。”
      阿布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灰色。“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阿布没说话。她又从布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叠好,塞进慕臣弃手里。“拿去用。不够再来。”
      慕臣弃回到棚子里的时候,锦庭阅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比昨天晚上清亮了些。他看见慕臣弃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些药上。
      “又去找阿布了。”
      “嗯。”
      慕臣弃把药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端到锦庭阅面前。“吃药。”
      锦庭阅接过水杯,把药咽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那道裂口上,他嘶了一声。
      “疼。”
      “活该。”
      锦庭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水杯放在床边,往后靠了靠。慕臣弃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热,但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还烧。”他说。
      “不烧了。”
      “还在烧。”
      锦庭阅没理他。他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块新包的白布,白布很干净,还没有渗血。“你缝了几针。”
      “五针。”
      “比上次少两针。”
      “嗯。上次七针,这次五针。”
      锦庭阅把胳膊抬起来,看着那些白布缠出来的纹路。“下次会更少。”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
      “下次缝三针。再下次一针。再下次不用缝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笑,不是哭,是另一种。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的那种东西。
      “没有下次。”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保证。”
      “保证。”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慕臣弃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还是很热,比正常温度热一些,也许是还在发烧,也许不是。
      “你知道吗,”他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慕臣弃看着他。
      “梦见我们在铁架床上。妈还在。她给我们分营养砖,一人一半。她说,快吃,吃了长个子。”
      他的声音很低。
      “然后她走了。走进雪里。我想追出去,但动不了。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想叫你,也叫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
      他顿了顿。
      “然后你转过身,看着我。你说,别怕。我在。”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我在。”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按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感觉到了。”
      “什么。”
      “你的心跳。和梦里一样。”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但很近。
      锦庭阅的烧是在那天下午彻底退的。慕臣弃摸他的额头,不烫了,摸脖子,也不烫了。他把那块白布解开,看了看伤口——肿消了一些,那些脓液没有再渗出来,缝线周围的皮肤颜色淡了。
      “好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了一眼。“你缝的。”
      “嗯。我缝的。”
      锦庭阅把胳膊放下来,靠在床头。“饿了。”
      慕臣弃从桌上拿了一块营养砖,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锦庭阅张开嘴咬住,嚼了两下,咽下去。慕臣弃又掰了一块,递过去。他又吃了。一块一块,吃了大半块。
      “够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桌上,坐回他旁边。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喂我的时候,手在抖。”
      慕臣弃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没有。”
      “有。刚才有。”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有疤的手指,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辐射尘。也许抖了。他不记得。
      “因为怕。”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怕我死。”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了很久。
      “嗯。”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干净的,他的有疤的。
      “不会死。”锦庭阅说,“你在旁边,我不会死。”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握住锦庭阅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保证。”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保证。”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就坐在棚子里,靠着床头,手牵着手。窗外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那些棚子照成银灰色。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化冻的雪水的气息。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以前在气象塔的时候,我从来不让别人守夜。生病了也不让。医生说需要人守着,我说不用。一个人待着就行。”
      他顿了顿。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生病的样子。”
      慕臣弃没说话。
      “但你看见了。”锦庭阅说,“你守了一夜。你给我擦酒精,喂我吃药,缝伤口。”
      他看着慕臣弃。
      “你看见了。没关系。”
      慕臣弃伸出手,放在锦庭阅脸上,放在那些终于不烫的皮肤上。
      “以后生病了,”他说,“都我守着。”
      锦庭阅没说话。他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很轻,比风还轻。慕臣弃回应他,同样轻,同样小心。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觉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锦庭阅的嘴唇不烫了,慕臣弃的嘴唇也是暖的。贴在一起的时候,暖的变得更暖。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个世界照成银白色。锦庭阅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慕臣弃的额头上,喘着气。
      “你知道吗,”他说,“你嘴唇是暖的。”
      “你的也是。”
      “以后都这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心跳。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快慢不一,但都在跳。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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