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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同脸 慕臣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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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臣弃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子里,看着旋转门转出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低头看手机。旋转门转了三圈,他走了出来,往路边走,每一步都不急不慢。慕臣弃没有动,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个人从他面前走过。风很大,把那个人的大衣吹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打着一个很规整的温莎结。那个人走过之后,慕臣弃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顶上那根掐灭的烟。烟头扁了,烟纸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烟丝。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往那个人去的方向走。隔了大概二十步,不远不近。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走进一栋写字楼,旋转门又转了三圈,把他吞进去。慕臣弃停在门口,看着门把手上面的金属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黑色的,宋体,很规矩。他没有进去,转过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街两边的店铺挂了灯笼,红色的,但还没亮。他想起每次看见那个人,都是在过节前。上一次是中秋节,上上次是春节。那个人总是一个人,拿着咖啡,低头看手机,从这里走到那里。他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他从来不在那个人进了写字楼之后跟进去。他跟到这里,就够了。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楼道的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了三次才把门打开。屋里没开灯,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烟。不是掐灭的那根,是另一根,没抽过的。他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二天他去了那个写字楼对面的咖啡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咖啡很苦,他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对面写字楼的门口。旋转门转了一次又一次,出来的人很多,进去的人也很多,没有那个人。他坐了四十分钟,把咖啡喝完了,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这次他点了一杯拿铁,也没加糖。拿铁比美式淡一些,但还是苦。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转过来,看着杯耳。杯耳永远不朝着自己,他不知道是服务员放的时候就那样,还是他转成那样的。他把杯子又转了一下,杯耳朝着窗户。然后他看着对面写字楼的门口。
旋转门转了三圈,那个人出来了。还是深灰色大衣,这次没拿咖啡,手机拿在手里,正在打电话。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开走了。慕臣弃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红灯变成黄灯,黄灯灭了,车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拿铁。奶泡已经消了,只剩下一杯灰褐色的液体。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馆。风很大,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他走到那个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大堂很亮,地板是浅色大理石,能照出人的影子。他站在门口那块大理石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头发乱,衣服皱,鞋上有泥。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写着什么节前慰问,配了一张图。他点开那张图,放大。图里是那个人,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正在递给一个老人。那个人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却很平。慕臣弃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又去了那个咖啡馆。这次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窗户,面前放着一杯什么都没加的美式。他没喝,只是看着对面的门口。旋转门转了很多次,他没等到那个人。他等了一整个下午,等到天黑,等到咖啡馆的服务员来问他还要不要续杯。他说不用,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撞到一个人。那人手里拿着的咖啡洒了出来,溅在他袖子上。那人说对不起,声音很低,和那些在街上走路永远低着头的人一样。慕臣弃说没事,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那个人手里拿着空了的咖啡杯,杯口还在往下滴液体,棕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慕臣弃的袖子湿了一片,咖啡渍在深色布料上不明显,但能感觉到那片湿冷的布贴在手腕上。
那个人先开口。“你——”
慕臣弃没接话。他退了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那个人也退了一步,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是谁。”那个人问。
慕臣弃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老旧的小区,跑上六楼,跑进那间没开灯的房间。他靠着门,喘着气。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子上那片咖啡渍。棕色的,在布料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花。
第二天他没有去那个咖啡馆。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他去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他看着对面写字楼的门口,旋转门转了一次又一次。那个人没有出现。他坐了半个小时,把咖啡喝完了,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他。
“等一下。”
他听出那个声音,没有回头,站住了。那个声音从后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深灰色大衣,深蓝色西装,银灰色领带,温莎结。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比前几天更近,近到能看见眼角的细纹和颧骨上的一个很小的痣。
“你是谁。”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慕臣弃看着那颗痣。“你不认识我。”
那个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我认识。在哪儿见过。”
慕臣弃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抽过的烟,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你认错人了。”他说。
他走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叫住他。
又过了一个星期,慕臣弃在小区门口看见了那个人。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那个人的大衣没扣,风吹得衣摆往一边飘。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咖啡,也没有手机,只是站着,看着小区里面。
慕臣弃走过去,没停,从他面前走过。
“我查过了。”那个人在身后说。声音不大,但风把那些字吹过来了。“我母亲说,我有个弟弟。生下来就送走了。”
慕臣弃停下来,没回头。
“是你吗。”那个人问。
慕臣弃站在那里,风吹在他脸上,冷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根烟。
“不是。”他说。
他走了。这一次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他。他走进楼道,摸黑爬楼梯,脚步声也跟着他爬楼梯。他走到六楼,掏出钥匙,开了三次才把门打开。走进去,转身要关门,一只手撑在门板上。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慕臣弃看着那道疤,想起自己虎口上那道。
“你要干什么。”他问。
那个人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慕臣弃侧过身,让他进来。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那个人看了一圈,转过身,看着慕臣弃。
“你叫什么。”
“慕臣弃。”
“慕臣弃。”那个人重复了一遍。“我叫锦庭阅。”
慕臣弃已经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锦庭阅问。
慕臣弃坐在床上,把那双沾着泥的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走到小腿,走到膝盖。
“很久了。”
“多久。”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锦庭阅站在屋子中间的样子,大衣没脱,领带还打着。那个温莎结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很规整。
“你站的地方,前几天漏水,地上是湿的。”慕臣弃说。
锦庭阅低头看了看,往旁边挪了一步。那块地板有一小块水渍,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一直跟着我。”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手心里的疤在灯光下发白。
“嗯。”
“跟了多久。”
“很久。”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慕臣弃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慕臣弃的身体往那边倾斜了一点,他没有撑住,就那样斜着。
“你知道我是谁。”锦庭阅说。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慕臣弃把身体坐直,床垫弹回来,两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中间隔着一道很窄的缝,能看见床单下面的垫子。
“找到了。”他说。“不用找。”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手背上。点了一下,没拿开。
“你手上有疤。”他说。
“嗯。”
“怎么弄的。”
慕臣弃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道凹进去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了摸那个坑。
“烫的。”
锦庭阅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疼吗。”
“当时疼。后来不疼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街上那些还没亮的灯笼的味道。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母亲说过,我弟弟生下来的时候,比我小。小很多。缩在襁褓里,像一只小猫。她说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抱走了。”
他看着慕臣弃。
“她说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指蜷着,伸不直。
“你恨她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不恨。”
“为什么。”
“她抱走你的时候,你也小。”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慕臣弃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他的手热,慕臣弃的手凉。
“你手凉。”他说。
“嗯。”
锦庭阅没把手拿开。他坐在那里,一只手覆在慕臣弃的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弯着,没有点。
“你刚才说,找到了,不用找。”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嗯。”
“找到了之后呢。”
慕臣弃把手从锦庭阅手下面抽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不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锦庭阅没有走。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也解了,放在大衣口袋里。慕臣弃躺在床上,侧着身,看着椅子上的锦庭阅。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锦庭阅脸上,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但慕臣弃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你睡不着。”慕臣弃说。
锦庭阅没睁眼。“椅子硬。”
“床硬不硬。”
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没躺过。”
慕臣弃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床。床单上有他躺过的褶皱,还有他身体的温度。锦庭阅看着那一半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躺下来。床垫陷下去,慕臣弃的身体往那边倾斜,这次他没撑住,整个人斜过去,肩膀抵着锦庭阅的肩膀。
“硬。”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口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很清晰,在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蚯蚓。
“你之前躺过更硬的。”慕臣弃说。
锦庭阅也看着天花板。“什么。”
“铁架床。小时候。”
锦庭阅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记得。”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放在两个人之间。手背上那道凹进去的疤朝着天花板。
“记得。”他说。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那道疤上。点了一下,没拿开。
“几下。”慕臣弃问。
“一下。”
“不够。”
锦庭阅又点了一下。“两下。”
“够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上。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天花板。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那条裂缝上。
“你明天还去咖啡馆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想了想。“不去了。”
“为什么。”
“你找到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手从胸口上拿开,放在慕臣弃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这一次没有凉的也没有热的,两只手一样的温度。
“明天我请你喝咖啡。”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去哪儿。”
锦庭阅想了想。“随便。”
慕臣弃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灯光下变深了。
“好。”他说。
灯还亮着。两个人都没有睡,肩膀挨着肩膀,手叠着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街上那些灯笼的味道。灯笼亮了,红色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像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