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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那根没点的烟   第二天 ...

  •   第二天慕臣弃到的时候,锦庭阅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个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有动过,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慕臣弃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一杯水,是服务员放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食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汇成一条线,顺着杯壁流下去。
      锦庭阅把那杯冷掉的美式推到一边,抬手叫了服务员。“喝什么。”他问。慕臣弃看着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机和一支笔。“美式。”他说。服务员问要不要加糖,他说不加。服务员走了,锦庭阅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蜷着,伸不直,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
      “你昨天说你叫慕臣弃。”锦庭阅说。
      “嗯。”
      “哪个臣,哪个弃。”
      慕臣弃把放在桌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在咖啡馆的暖光下发黄。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掌心里写字,一笔一划,慢慢写。写完之后把手合起来,像把那些字关在里面。“这个臣,这个弃。”他说。锦庭阅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但没再问。
      服务员端来美式,放在慕臣弃面前。咖啡是黑的,杯口冒着热气,和他指甲缝里的灰白色不一样。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一直住在那个小区。”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黑色液体。“嗯。”
      “住了多久。”
      “很久。”
      锦庭阅把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慕臣弃看见那个动作,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到那两根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那道浅疤在光里发白。
      “你昨天在我手上点了两下。”慕臣弃说。
      锦庭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嗯。”
      “为什么点。”
      锦庭阅没回答。他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冷的,一杯热的。慕臣弃那杯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被空调吹散,变成看不见的东西。
      “你手上的疤,”锦庭阅说,“怎么弄的。”
      慕臣弃把那只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烫的。说过了。”
      “怎么烫的。”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很多,都低着头,走得很快。灯笼还挂着,红色的,昨晚亮了一夜,现在灭了,耷拉在绳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小时候。在第七区。”他说。“冬天,没有暖气。妈用铁皮做了一个炉子,里面烧废料。她的手指被烫过一次,起了泡。后来我也被烫了。一样的疤。”他看着锦庭阅。“她手上的疤和你中指上那道一样。”
      锦庭阅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中指上那道浅疤。那道疤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拇指摸了摸,摸了两下。“这不是烫的。”他说。“是小时候被纸划的。看书写字的时候,纸把手指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一点血,没管,自己好了。留了这道疤。”
      慕臣弃看着他摸那道疤的样子,拇指从上往下,从下往上,摸了两遍。“你小时候看书。”他说。锦庭阅把手放下去。“嗯。看很多。我妈让我看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从一首没人听清的歌换成另一首也没人听清的歌。服务员在擦杯子,杯子和布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老鼠在叫。
      锦庭阅端起那杯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冷咖啡很苦,比热的时候更苦,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凉的。”他说。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那杯热美式推到锦庭阅面前。锦庭阅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推回慕臣弃面前。
      “一样苦。”他说。
      慕臣弃端起那杯被他喝过的咖啡,喝了一口。杯口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不是他的。他没擦,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又磕在碟子上,又一声脆响。
      “你昨天说,你母亲说你有个弟弟。”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嗯。”
      “生下来就送走了。”
      “嗯。”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没抽过的烟。烟卷的纸很薄,里面的烟丝很细,隔着纸能摸到一根根的形状。他把烟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抽烟。”锦庭阅说。
      “不抽。”
      “那你带着烟干什么。”
      慕臣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凹进去的疤,在光下发白。“不知道。也许是习惯了。”
      锦庭阅看着那道疤,看了几秒。“你还没说,那道疤怎么弄的。不是烫的。烫的疤不是那样。”
      慕臣弃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下,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疤像一张地图,横七竖八的线。他指着最长的那道,从食指根部到手腕。“这个。废料划的。在第七区清理污染的时候,一块废料炸了,碎片划的。”
      “缝了。”
      “缝了。自己缝的。”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那道疤的起点——食指根部。点了一下,然后顺着疤痕往下走,从食指根部到手腕,像在描一条河。他的指尖很热,比慕臣弃的皮肤热,划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慕臣弃看着那两根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移动。从食指根部到手腕,走得很慢,像是怕迷路。走到手腕的时候,锦庭阅的手指停在那里,点了一下。
      “好了。”他说。把手收回去。
      慕臣弃把手合起来,掌心朝下,放在桌上。那道被描过的疤在他掌心里,被锦庭阅的体温捂热了,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刚才说,你母亲。”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嗯。”
      “她现在在哪。”
      锦庭阅把目光移到窗外。街上的人还在走,灯笼还在晃。他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红色东西,看了一会儿。
      “死了。去年。”
      慕臣弃没说话。他也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晃动的灯笼。风很大,把其中一个灯笼吹掉了,落在地上,被一个走路的人踢了一脚,滚到路边。
      “她死之前,”锦庭阅说,“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你弟弟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很小,黑色的,不仔细看看不见。她说,如果你找到他,看一眼他的左耳后面。有那颗痣,就是他。”
      慕臣弃把左边的头发撩起来,露出耳朵后面的皮肤。那里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那颗痣上。按了一下,没拿开。
      “找到了。”他说。
      慕臣弃把头发放下来,盖住那颗痣。锦庭阅的手指还在他耳朵后面,被头发盖住了,只露出两节指节。
      “你母亲,”慕臣弃说,“叫什么。”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姓沈。叫沈什么,不知道。她不说。只说姓沈。”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摸到那根烟。这次他把烟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两圈。烟卷的纸是白色的,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看不清。
      “你母亲,”他说,“是不是在第九区住过。”
      锦庭阅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慕臣弃把烟放回口袋。“我小时候,有一个女人,在第九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另一个。她说那个孩子不是她的,是帮别人带的。她说那个孩子的母亲姓沈。”
      锦庭阅的手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来回两次。
      “她长什么样。”他问。
      慕臣弃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手上有一道疤,烫的。和你中指上那道不一样。她的在虎口,圆形的,像被烟头烫的。”
      锦庭阅看着自己中指上那道疤,那道被纸划的、又细又白的痕迹。不是烫的,不是圆的,不是那个女人的。
      “你见过她。”他说。
      慕臣弃没回答。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和他昨天在第九区喝的风一样凉。
      “也许见过。”他说。“也许没有。”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那里,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点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数时间。慕臣弃看着那两根手指,看着它们点在木桌上,每一次抬起来的时候,指甲盖下面会露出一小片淡粉色的肉。
      “你在数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在数你昨天点了我几下。”
      慕臣弃看着他。“两下。”
      “不止。你在碑上点了两下。在我手背上点了两下。还有在门口,你撞到我那次,你的手指碰了一下我手腕。”他把左手伸出来,翻过来,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很小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过。“这里。你碰到的。”
      慕臣弃不记得了。那天他撞到锦庭阅,咖啡洒了,他袖子湿了。他退了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他转身走了。他不记得碰过锦庭阅的手腕。
      “不记得了。”他说。
      锦庭阅把手腕翻回去。“我数了。一共五下。”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手腕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两下。加上之前的五下,七下。”
      “你点了你自己几下。”
      慕臣弃想了想。“你点的你算你的。我点的我算我的。”
      锦庭阅看着自己被点过的手腕,那两块皮肤微微发红。“那你点了你自己几下。”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数。”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虎口上。那道凿字时划的疤,已经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点了一下,没拿开。
      “八下。”他说。
      慕臣弃看着那根停在自己虎口上的手指。“你还点。”
      “嗯。”
      “点够了。”
      锦庭阅把手指收回去。“没有。”
      慕臣弃把虎口那道疤用拇指盖住。“点够了。”
      锦庭阅看着他盖住疤的拇指。拇指上没有疤,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和咖啡杯里的颜色不一样。
      “你指甲缝里是什么。”他问。
      慕臣弃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指甲缝里的东西露出来,灰白色的,嵌在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里。“辐射尘。”他说。“在第七区的时候沾的。洗不掉。”
      锦庭阅把他的手拉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很近,近到能闻到他手上的味道——咖啡,烟丝,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苦味。锦庭阅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你闻什么。”慕臣弃问。
      锦庭阅没抬头。“闻你。”
      慕臣弃把手抽回去。“闻到了吗。”
      锦庭阅坐直了。“闻到了。苦的。”
      慕臣弃把手放回口袋里,摸着那根烟。烟丝的味道从他指缝里散出来,和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锦庭阅看着他。“去哪儿。”
      “回去。你工作的地方。”
      锦庭阅把目光移到窗外。街上的人少了,灯笼还在晃,那些红色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今天不走。”他说。“明天也不走。”
      慕臣弃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着那些晃动的红色。灯笼掉了一个,还在地上,被风吹得滚动,从一个路灯滚到另一个路灯。
      “你工作呢。”
      锦庭阅把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不干了。”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遇到你之后。”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放在桌上的手,那两根并拢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想起昨晚上,在那间没开灯的房间里,锦庭阅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点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你数了一夜。”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数什么。”
      “数你点了我几下。”
      锦庭阅没回答。他端起那杯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和昨天一样苦。
      “数不清。”他说。
      咖啡馆里的音乐又换了。这次是一首有人唱的歌,声音很低,听不清歌词,只有一个调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
      慕臣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根烟跟着带出来了,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锦庭阅那杯冷咖啡旁边。
      锦庭阅看着那根烟。白色的烟纸,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拿起来,看了看那行字。
      “你没抽过。”
      慕臣弃把那根烟拿回去,放回口袋。“没有。”
      “为什么不抽。”
      “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慕臣弃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也许是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了,就抽。”
      锦庭阅看着他把扣子扣上的动作。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等到了吗。”他问。
      慕臣弃把手从口袋上拿开,放在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咖啡杯,一个冷的,一个凉的。
      “不知道。”他说。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手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几下。”他问。
      慕臣弃看着那两根手指停在自己手背上。“三下。”
      “够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慕臣弃把那杯凉透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比他昨天喝的那杯还苦。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碟子上,声音很脆,在音乐里很清晰。
      “明天还来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看着窗外。灯笼还在晃,地上的那个还在滚,从一个路灯滚到另一个路灯,越滚越远。
      “来。”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明天见。”他说。
      他走了。旋转门转了三圈,把他吐出去。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地转,慢慢停下来。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冷的,一杯凉了。杯口上有一个浅色的唇印,不是他的。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那个唇印。唇印被擦掉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痕迹,印在他拇指上。
      他把拇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馆。风很大,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根烟。烟卷的纸很薄,里面的烟丝很细,隔着纸能摸到一根根的形状。他摸了摸,没拿出来。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咖啡馆的玻璃窗后面,那个靠窗的位置,有两个空杯子。服务员走过来,把它们收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小片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那个老旧的小区,走上六楼,掏出钥匙,开了三次才把门打开。屋里没开灯,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和他左耳后面那颗痣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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