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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竞标   慕臣弃 ...

  •   慕臣弃把标书合上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面那一排椅子空了,咖啡杯也收了,只有桌面上留下的几道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坐了半分钟,站起来,把标书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墙,能看见里面那些格子间的人在打电话、敲键盘、喝水、发呆。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锦庭阅靠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了,第一颗扣子解开着。他看了慕臣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怎么是你”的表情。
      慕臣弃走进去,按了地下二层。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门上面那排跳动的数字。1,B1,B2。锦庭阅身上有烟味,不是很浓,是那种抽完烟之后在手指上残留的味道。慕臣弃闻到了,没说话。电梯到了,门开了,慕臣弃走出去,锦庭阅跟在后面。地下车库很大,灯光惨白,地上画着黄色的线。慕臣弃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很干净,轮胎上一点泥都没有。他把标书放在车顶上,转过身看着锦庭阅。
      “你跟了我一路。”他说。
      锦庭阅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我去地下车库,你也去地下车库。你往这边走,我也往这边走。碰巧。”
      “你车停在另一边。”
      “今天换了位置。”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标书从车顶上拿起来,打开车门,放进去。锦庭阅走到他旁边,距离不到一步,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烟味从衬衫领口里散出来。他的手指搭在车门上,没关。
      “你抽烟了。”慕臣弃说。
      “谈了个客户。他抽,我陪着抽。没抽进去,含了一下就吐了。”
      “烟味还在。”
      锦庭阅把手抬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回去换件衣服。”
      慕臣弃看着他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从前被纸划的。
      “你今天来我们公司干什么。”慕臣弃问。
      “送标书。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我们也在竞标。”
      慕臣弃靠在车门上,把车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标书我看过了。”
      锦庭阅把手放下去。“然后呢。”
      “然后,你们的报价太高了。技术方案也保守。赢不了。”
      锦庭阅没生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没点,转了两圈。“报价高是因为我们有附加服务。技术方案保守是因为你们的需求书写得模棱两可,我们不敢激进。”
      “模棱两可?”
      “第七条,第三款,‘应在合理时间内完成系统部署’。合理时间是多久?没有一个量化标准。”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把那根烟从他手里拿过来,看了看烟纸上的牌子,又还给他。“合理时间是三十天。你们的方案写的是四十五天。差了十五天。”
      “三十天做不完。你们的需求书里藏了很多隐性要求。第五条第六款,‘系统需兼容现有硬件’,你们现有的硬件是三年前采购的,型号老旧,兼容性差。要花时间做适配。四十五天是最紧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把烟盒放进口袋。
      “你既然来了,”慕臣弃说,“为什么不进会议室。站在外面抽什么烟。”
      “你们会议室人多。二十几个,空气不好。”
      “你怕人多。”
      锦庭阅把衬衫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寸,露出小臂上那道很淡的疤,是小时候在铁架床上磕的。“不是怕。是不想看见你坐在主位,对着一群人讲我们的方案哪里不行。”
      慕臣弃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摸到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那你还来竞标。”
      “做生意。你在哪,我就在哪。”
      慕臣弃转过身,背靠着车门,面对着锦庭阅。地下车库的灯管在他头顶亮着,惨白的光把他脸上的疲倦照得很清楚。他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咖啡喝了四杯,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是他自己咬的。
      “你今天喝了多少咖啡。”锦庭阅问。
      “四杯。”
      “嘴唇裂了。”
      “嗯。”
      “你是咬的。开会的时候紧张就咬嘴唇。”
      慕臣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道裂口,舌尖碰到一点血,铁的。“不是紧张。是烦。”
      “烦什么。”
      “烦你们公司的报价。太高了,我没办法向领导推荐。技术方案又保守,我没法替你们争取。你让我很为难。”
      锦庭阅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他伸出手,拇指按在慕臣弃的下唇上,按着那道裂口,没用力,只是按着。慕臣弃没躲,也没动。锦庭阅的拇指上还有烟味,淡淡的,混着他自己古龙水的味道,木质调的,和慕臣弃身上的柑橘味不一样。
      “你为难的时候,”锦庭阅说,“会咬嘴唇。从小就这样。在第七区的时候,每次妈不在家,你饿了也不说,就咬嘴唇。咬到破,血沾在牙齿上,我问你饿不饿,你摇头。后来我就学会了,你不说话的时候,看你的嘴唇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慕臣弃把他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开。“现在不用看了。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口袋里。“那我问你。你们公司这个项目,理想的合作方是什么样。”
      “报价合理,技术激进,团队靠谱。”
      “还有呢。”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车库的灯管在锦庭阅头顶投下阴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还有,负责人让我省心。”
      锦庭阅把衬衫袖子放下来,卷回去,又放下来。“我让你省心吗。”
      “不省心。你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现在,地下车库,你明明可以把标书快递过来,你非要亲自送。送来就算了,还不走,站在我车旁边跟我聊了快十分钟。你让保安怎么看。”
      “保安认识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跟他聊过几句,他知道我是你——你们公司的竞标方。”
      慕臣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车钥匙在掌心硌了一下。“你上个月来干什么。”
      “也是送标书。另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你们没中标。”
      “没中。但你们采购部的人说,我们的方案是第二好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压着掌心的疤。
      “你几点下班。”锦庭阅问。
      “已经下班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你挡着我车门。”
      锦庭阅往旁边让了一步。慕臣弃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在前面的柱子上。锦庭阅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挡风玻璃后面慕臣弃的脸。慕臣弃把车窗放下来一半,仰头看着他。
      “你车停在哪。”
      锦庭阅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走过去两分钟。”
      “那你还不走。”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弯下腰,手肘撑在车窗上,脸很近,近到能看见慕臣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刚才说,你没办法向领导推荐我们。因为报价太高,方案太保守。如果我把报价调低百分之八,方案按你们的需求重新做一版,激进的那种,你敢不敢推荐。”
      慕臣弃把引擎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的,很轻。“你敢调低百分之八,你公司的利润就没了。”
      “利润还有,但很少。这个项目我不打算赚钱。”
      “你疯了。”
      “没疯。我要的是你们公司的信任。以后的项目,自然能赚回来。”
      慕臣弃靠在座椅上,头枕着靠垫,看着车顶。车顶是浅灰色的,有一个很小的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你重新做一版方案,需要多久。”
      “三天。”
      “三天不够。我们下周三开定标会,你来不及。”
      锦庭阅把手从车窗上拿开,直起身。“那你说多久。”
      慕臣弃坐直了,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凸出来。“周末。周六之前,你把新版方案发给我。我周一看,周二向领导汇报。周三定标会,你现场讲方案。”
      “周六。”锦庭阅重复了一遍。“今天周四。只有两天。”
      “你刚才说三天。我给了你两天,你还赚了一天。”
      锦庭阅把手伸进车窗里,放在慕臣弃放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热,慕臣弃的手凉,方向盘是凉的。“两天够了。但我有条件。”
      慕臣弃没抽手。“说。”
      “周六晚上,你请我吃饭。”
      慕臣弃看着他的手,那只干净的手覆在自己有疤的手上。“你帮我做方案,我请你吃饭。公平。”
      “还有。”锦庭阅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周日,你来我家。我们一起审方案。”
      “审方案在公司审。去你家干什么。”
      “在公司你坐主位,我坐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要大声,别人能听见。在你家,或者在 Unit2+—2+—2+—我来说。你坐沙发,我坐你旁边,说话不用大声,别人听不见。”
      慕臣弃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你这是在谈生意,还是在谈别的。”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站直了。“都在谈。”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车窗关上了。锦庭阅站在外面,看着黑色的玻璃慢慢升上来,挡住了慕臣弃的脸。最后一线缝隙闭合之前,他听见慕臣弃说了一句话。
      “周六晚上。七点。你来订餐厅。”
      车窗关紧了。车发动了,倒出车位,轮胎在地上转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音。尾灯红红的,慢慢驶向出口。锦庭阅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转角,尾灯的红光在墙上闪了一下,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红印,是慕臣弃的手指刚才按出来的,不明显,但能看见。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个红印,摸了两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自己的车那边走。
      周六晚上七点,锦庭阅坐在餐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食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汇成一条线,顺着杯壁流下去,在桌布上洇了一小片。餐厅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一支很小的花,白色的,插在透明花瓶里。他看了一会儿那支花,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
      慕臣弃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西装,领口第一颗扣子系着,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餐厅,看见锦庭阅,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你选的地方。”慕臣弃说。
      “嗯。”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没来过。网上看的,评分很高。”
      慕臣弃把桌上的花瓶往旁边挪了一下,好让自己能看清锦庭阅的脸。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慕臣弃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你点。”
      锦庭阅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对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服务员走了,桌上又剩他们两个人。
      “方案做好了。”锦庭阅说。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很厚,放在桌上,推过来。慕臣弃没接,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面印着锦庭阅公司的logo,蓝色的,下面是一行黑色的字:项目方案书·修订版。
      “报价调了百分之八。”锦庭阅说。“技术方案重新写了。激进版。你要求的三十天,我们能做到。硬件适配的方案也改了,不兼容的部分我们直接换新设备,费用包含在报价里。”
      慕臣弃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图表很多。他看了几页,合上。“你两天做了这么多。”
      “两天没睡。”
      慕臣弃看着他的脸。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照得很浅。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很小的口子,和他自己周四咬的那道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嘴唇也裂了。”慕臣弃说。
      “嗯。两天没喝水。”
      “你是咬的。”
      锦庭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道裂口。“不是咬的。是干的。干裂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自己面前那杯水推到锦庭阅面前。“喝水。”
      锦庭阅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布上,没有声音。
      “你还没看方案。”他说。
      “回去看。吃饭的时候不看工作。”
      服务员端菜上来。摆了一桌子,有菜有汤,还有一小碟酱菜。锦庭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慕臣弃碗里。慕臣弃看着那块肉,没动筷子。
      “你帮我做方案,我请你吃饭。你帮我夹菜,我还你什么。”
      锦庭阅给自己也夹了一块。“不用还。”
      慕臣弃把碗里的肉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好吃。”
      锦庭阅又夹了一块给他。这次他没说不用还,也没说谢谢。两个人默默地吃,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偶尔有勺子在汤里搅动的声音。餐厅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曲子,钢琴弹的,听不出是什么。
      吃了一半,慕臣弃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两天没睡,”他说,“今天又开车过来。吃完怎么回去。”
      “开车回去。”
      “你这种状态开车,会出事的。”
      锦庭阅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那你送我。”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很累很累之后什么都不想管了的那种光。
      “你家住哪。”
      锦庭阅说了个地址,离这里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吃完饭送你。”慕臣弃说。“车明天再来开。”
      锦庭阅没说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饭,慕臣弃开车,锦庭阅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慕臣弃看了他一眼,那道疤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样。
      “你别睡着。”慕臣弃说。
      “没睡。”
      “闭着眼睛干什么。”
      “在想方案还有什么地方能优化。”
      “吃饭的时候让你优化,你说吃饭的时候不看工作。”
      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的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闪。“你刚才说,吃饭的时候不看工作。现在吃完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熄了火。锦庭阅坐直了,解开安全带。
      “上去坐坐。”他说。不是问句。
      慕臣弃把安全带也解开了,跟着他下车。电梯上楼,锦庭阅家在十二楼。一梯两户,他住左边那户。门开了,里面很干净,客厅很大,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份方案的最后几页。
      锦庭阅走过去,把电脑合上。“还没做完。最后几页的格式调一下就行。”
      慕臣弃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白墙,灰沙发,黑色的茶几,窗帘是深蓝色的,没有拉开。桌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都是抽过的,烟灰被按灭了,散在烟灰缸底部。
      “你不是戒烟了。”慕臣弃说。
      “戒了。这两天又抽了。”
      “因为方案。”
      锦庭阅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慕臣弃走过去,坐下来。沙发很软,两个人陷进去,肩膀挨着肩膀。
      “你两天没睡,抽了多少烟。”慕臣弃问。
      “一包。”
      “一包。你疯了。”
      锦庭阅把手伸到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只剩两根了。他抽出一根,拿在手里,没点。
      “你点。”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不讨厌烟味吗。”
      “你已经抽了一包了,我不差这一根。”
      锦庭阅把烟点着了。火光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深。他吸了一口,没咽进去,含着,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淡淡的,带着尼古丁的苦味。
      “你刚才说,吃完饭送我回家。”锦庭阅说。
      “嗯。送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
      锦庭阅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只抽了两口。烟头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升到天花板上,散了。
      “别回去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那根掐灭的烟。“你家只有一张床。”
      “嗯。”
      “我睡哪。”
      锦庭阅侧过身,面对着他。沙发陷下去,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睡床。我也睡床。”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眼很累,很红,青灰色的眼圈很重,但很亮。
      “你方案还没做完。”慕臣弃说。
      “明天做。”
      “你说了明天要和我一起审方案。”
      “嗯。明天审。今天晚上不审。”
      慕臣弃把手放在锦庭阅的膝盖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那你叫我上来干什么。”
      锦庭阅把手覆在他手上,手指扣着手指。“让你看看我。两天没见。”
      慕臣弃把他的手握紧了。“你瘦了。”
      “没瘦。”
      “瘦了。骨头硌手。”
      锦庭阅没说话。他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着慕臣弃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慕臣弃的柑橘味,锦庭阅的烟草味。
      “你抽了烟,”慕臣弃说,“嘴里有烟味。”
      “嗯。”
      “很难闻。”
      “那你还靠这么近。”
      慕臣弃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脸上,五指张开,贴着他的颧骨和下颌。“因为两天没见。”
      锦庭阅把他的脸扳过来,嘴唇压上去。不是碰,是咬。烟味,尼古丁的苦,还有咖啡的涩,混在一起,从舌尖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胸口。慕臣弃没有躲,他的手从锦庭阅的脸上滑到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长了,比上次摸的时候长了很多。
      “你头发长了,”慕臣弃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该剪了。”
      “明天剪。”
      “明天要审方案。”
      “审完剪。”
      “你每次都说审完剪。每次都拖。”
      锦庭阅把手放在慕臣弃的腰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里面的皮肤,热的,出汗了。他把慕臣弃按倒在沙发上,自己压上去。沙发很软,两个人陷在里面,动一下,沙发就响一声。
      “你家沙发太软了。”慕臣弃说。
      “嗯。”
      “换一个。”
      “你帮我换。”
      慕臣弃把锦庭阅推开一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脸。
      “你的方案,”慕臣弃说,“周三定标会,你能讲吗。两天没睡,嗓子哑了,嘴里全是烟味。你去讲方案,客户一听,这人两天没睡觉,他的方案能靠谱吗。”
      锦庭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那你讲。你是我们公司的代理人。”
      “我不是。我是甲方。”
      “甲方也可以替乙方讲方案。只要你愿意。”
      慕臣弃感觉着锦庭阅的嘴唇在他脖子上移动,从颈窝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痒,很痒,他没有躲。
      “你这是在贿赂甲方。”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嗯。贿赂了一顿饭,一包烟,一个沙发。”
      “不够。”
      “那再加一个。”
      锦庭阅吻他。这次很深,舌尖碰到舌尖,牙齿碰到牙齿。慕臣弃的手从锦庭阅的头发里滑到他的背上,隔着衬衫能摸到那些骨头。锦庭阅瘦了很多,肩胛骨像两片刀刃,硌着他的掌心。吻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根掐灭的烟彻底灭了,不再冒烟。久到窗帘外面那些路灯灭了,街变暗了。锦庭阅退开一点,喘着气。
      “够了吗。”他问。
      慕臣弃看着他的嘴唇。干裂,下唇那道口子又裂开了,渗了一点血,红的。
      “不够。”
      锦庭阅低下头,又吻上去。这次更重,几乎是在咬。慕臣弃回应他,同样重,同样用力。两个人在沙发上纠缠,衬衫皱了,扣子开了,头发乱了。锦庭阅的手从慕臣弃的腰上滑到他的胸口,按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很快,隔着肋骨和皮肤传到他的手掌上。
      “你心跳好快。”锦庭阅说。
      “你的也快。”
      锦庭阅把手拿开,放在自己胸口上。“嗯。快。”
      他们躺在沙发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沙发太小了,两个人的腿叠在一起,谁的膝盖硌着谁的腿窝,谁的手臂压在谁的腰上。
      “你的沙发太小了。”慕臣弃说。
      “嗯。两个人躺不下。”
      “明天去买一个大的。”
      锦庭阅侧过身,看着他。“你陪我。”
      慕臣弃也侧过身,面对面。“我明天要审你的方案。后天要汇报。大后天要开定标会。没时间。”
      “那什么时候有时间。”
      慕臣弃想了想。“下周六。”
      “下周六。还有七天。”
      “嗯。七天。”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眉心。点了一下,没拿开。“七天。太久了。”
      慕臣弃把他的手从眉心拿开,放在自己嘴边,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那就不买。挤着睡。”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
      “你方案明天一定要做完。”慕臣弃闷在他胸口上说。
      “嗯。”
      “做完发给我。”
      “嗯。”
      “然后睡觉。不能再熬夜了。你两天没睡,会猝死的。”
      锦庭阅把手放在他头上,摸着那些头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从你开始不睡觉的时候。”
      锦庭阅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慕臣弃的呼吸。
      “你明天早上几点走。”他问。
      慕臣弃想了想。“六点。回去换衣服,然后去公司。”
      “六点。还有六个小时。”
      “嗯。六个小时。你睡不睡。”
      锦庭阅把他抱紧了一点。“睡。”
      两个人躺在那个太小的沙发上,腿叠着腿,手臂压着手臂。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了,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
      慕臣弃听着锦庭阅的呼吸,从快到慢,从慢到匀。他在想明天早上去公司,要跟领导说,有一家竞标方重新做了方案,报价调低了,技术方案重写了,负责人两天没睡。
      领导会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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