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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会议记录   锦庭阅 ...

  •   锦庭阅把会议室的门关上,百叶窗拉到底。房间里只剩下头顶一排灯管,白光很平,照在长桌上,照在两个人之间摊开的那份协议上。
      慕臣弃坐在他对面,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那支笔是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转了四圈,停了,他用拇指把笔帽推开,又按回去。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
      “第九条。”慕臣弃说。
      锦庭阅低下头,翻到第九条,手指按在条款编号上。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是戒指戴久了的痕迹,今天没戴。“知识产权归属。双方共同开发的系统,所有权按出资比例分配。你们出四成,我们出六成。所以系统归我们。”
      慕臣弃把笔帽又推开,没按回去,笔尖露在外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们出六成,是因为你们的硬件成本高。软件部分是我们写的。系统核心是软件,不是硬件。所以系统应该归我们。”
      “没有硬件,软件跑在哪里。”
      “没有软件,硬件就是一堆废铁。”
      锦庭阅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点的动作,是敲,一下而已。“那你想要什么。”
      慕臣弃把笔帽按回去,咔嗒。“共同拥有。谁也不能单独授权给第三方。”
      锦庭阅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前腿离地。“共同拥有意味着,将来任何一次授权,都需要双方签字。你签字,我签字,缺一个都不行。你出差了,项目等着,怎么办。”
      “你等我回来。”
      “你回来要三天。客户等不了三天。”
      “那你等我回来。客户等不了,就不做。”
      锦庭阅把椅子仰回去,前腿落地,咚的一声。“你这是在用合作要挟我。”
      慕臣弃把笔放在桌上,笔帽朝着锦庭阅的方向。“不是要挟。是条件。你接受,我们继续谈。你不接受,协议不用签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白的,甲方乙方,两个格子。他看了两秒,把协议合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从你开始提不合理要求的时候。”
      锦庭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打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很多个发光的盒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你刚才说,共同拥有。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慕臣弃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说。”
      “共同拥有的管理权,归我。你只享有收益权,不参与日常运营。”
      慕臣弃把笔拿起来,又转了一圈。“你这是把共同拥有变成授权给你。”
      “不是授权。是托管。系统还是我们两个人的,但日常决策我来做。你省心,我也省心。”
      慕臣弃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锦庭阅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远,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你让我把决策权交给你。凭什么。”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凭我比你多做了三年这个领域。凭我经手的项目比你多一倍。凭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慕臣弃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百叶窗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颧骨上那道疤被光线切成几段。“你这是在说我经验不足。”
      “不是不足。是比我少。”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胸口上,点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你多做了三年,但你搞砸的项目比我还多。三年前那个金融系统,你做到一半客户换了供应商,你赔了违约金,团队散了。你忘了。”
      锦庭阅低头看着那根点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指。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灰,修剪得很整齐。“没忘。那次之后我才学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那你现在告诉我,这次是该进还是该退。”
      锦庭阅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着,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你在试探我。”
      “我在问你。”
      锦庭阅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臣弃的肩上,一道一道的,像捆着他的绳子。“这次是该进。因为对面是你。你不会让我赔钱。”
      慕臣弃没说话。他退了一步,退到会议桌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你刚才说的。你说,‘客户等不了,就不做’。你宁愿放弃客户,也不愿意在共同拥有上让步。你在保护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慕臣弃把手从桌沿上拿开,转过身,背对着锦庭阅。他看着墙上那排灯管,白光很平,照得他眼睛有点涩。“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你说过了。上次在车库说的。”
      慕臣弃转回来,面对着他。“那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还说了什么。”
      锦庭阅想了想。“你说我让你为难。”
      “不是。后面一句。”
      锦庭阅沉默了。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小的口子,是新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你说,‘你让保安怎么看’。”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嘴角那道口子舔了一下,舌尖碰到一点血,铁的。“不是。再后面一句。”
      锦庭阅又想了想。“你说,‘你车停在哪’。”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笔,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他把笔帽推开,又按回去,咔嗒。“这个。”
      锦庭阅看着那支笔。他见过。上次在慕臣弃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盒,都是这个牌子,银色的,笔帽上都有缩写。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办公用品。
      “你当时说的是,‘你每次都说审完剪,每次都拖’。不是这句。你让我想的,是更后面。”
      慕臣弃把笔放回口袋。“想不起来就算了。”
      “你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慕臣弃走到会议桌旁边,把椅子拉开,坐回去。他把那份合上的协议翻开,翻到第九条,手指按着“共同拥有”那四个字。“想让你想起来,你欠我一次。”
      锦庭阅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协议,协议上压着慕臣弃的手指。他看着那根手指,指节凸出来,指甲缝里很干净。“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次让步。上次竞标,我让你把报价调低了百分之八,你答应了。那是你第一次在谈判桌上听我的。你让了。但你没让我还。”
      锦庭阅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往后仰了。“你现在想还。”
      “不是还。是让你再让一次。第九条,共同拥有,管理权归我。”
      锦庭阅把椅子仰回来,前腿落地。“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想让我把管理权给你。”
      慕臣弃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嗯。”
      “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说。”
      “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想起来。”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甲方乙方,两个格子。他看了一会儿,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自己的笔,黑色的,很细,笔帽上没有刻字。他把笔帽拔下来,放在桌上,笔尖悬在甲方那一栏的上方。
      “如果我签了,管理权归你。你能保证不把系统搞砸吗。”
      “不能。但你会看着。”
      锦庭阅把笔尖按下去,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硬,撇捺像刀切。签完,他把笔帽盖上,把协议推过来。慕臣弃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的笔,笔帽推开,咔嗒。他签了。笔画比锦庭阅的软一些,但很稳,没有抖。签完,他把笔帽按回去,咔嗒。
      “签完了。”锦庭阅说。
      “嗯。”
      “现在这份协议,我们两个人的。系统是我们两个人的。管理权是你一个人的。”
      慕臣弃把协议合上,拿在手里。“你后悔了。”
      “没有。”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你犹豫了。”
      锦庭阅看着自己的笔,黑色的,躺在桌上,笔帽盖得很紧。“不是在犹豫。是在想,你会不会把我的名字签得比我自己的好看。”
      慕臣弃把协议放在一边。“你字本来就丑。”
      “你字也丑。”
      “比你好看。”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慕臣弃旁边。慕臣弃坐着没动,仰头看着他。头顶的灯管照在锦庭阅脸上,把他眼底的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你昨晚没睡好。”慕臣弃说。
      “睡了。四个小时。”
      “眼睛下面黑的。”
      锦庭阅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你也没睡好。你嘴角的伤口,是新咬的。昨晚咬的。”
      慕臣弃把嘴角那道口子又舔了一下。“昨晚审你的方案,审到凌晨两点。有一页数据算错了,我改完发现是你抄写的时候抄漏了。”
      “哪一页。”
      “第十一页。表格第三行。你把‘1.5’写成了‘1.6’。零点一的误差,导致整个预算多算了二十多万。”
      锦庭阅把手放下去,插在口袋里。“我抄漏了。你帮我改了。”
      “改了。改完又算了一遍。三点才睡。”
      锦庭阅蹲下来,蹲在慕臣弃面前。两个人平视,膝盖碰着膝盖。会议桌的桌面在他们头顶上方,白色的,很宽,像一片天花板。
      “你为什么自己改。不打电话问我。”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半夜两点。你睡了。”
      “你可以打。我不关机。”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西装裤的膝盖处绷紧了,露出膝盖骨的形状。
      “打了,”慕臣弃说,“响了两声,挂了。”
      “你打了。”
      “嗯。响了两声。然后挂了。”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慕臣弃的膝盖上。“为什么挂。”
      “怕你接了。聊起来,又不用睡了。”
      锦庭阅的手在他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往上移,放在他手背上。慕臣弃的手凉,锦庭阅的手热。贴在一起的时候,凉的热了一些,热的凉了一些。
      “你昨晚自己改数据,算到三点。今天早上又开会,从九点开到刚才。你现在应该很累。”
      “累。但协议签完了。可以回去睡了。”
      锦庭阅站起来,把慕臣弃也拉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桌上那份协议合着,两支行笔并排放在协议旁边,一支黑色的,一支银色的。
      “你刚才说,你欠我一次。”锦庭阅说。
      “嗯。欠你一次让步。”
      “我不要让步。”
      “那你要什么。”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放在慕臣弃的腰上。隔着西装能感觉到里面的衬衫和皮肤,热的,和刚才的手不一样。
      “要你今晚别回去。”
      慕臣弃把手放在锦庭阅的肩上,放在西装和衬衫交界的地方。“协议签完了。没有理由再加班了。”
      “谁说加班。”
      慕臣弃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了一点,攥着西装的面料。“那你让我留下干什么。”
      锦庭阅把手从他腰上拿开,走到会议桌旁边,把灯关了。会议室暗了,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很弱,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走回来,站在慕臣弃面前,很近。
      “你猜。”
      慕臣弃没猜。他把锦庭阅的领带拉过来,拉得很紧,锦庭阅的脖子被勒了一下,但没躲。慕臣弃把他的头拉低,嘴唇压上去。不是碰,是咬。锦庭阅的嘴唇很干,下唇有一道很小的口子,和他自己嘴角那道一样的位置,是昨晚咬的。慕臣弃的舌尖碰到那道口子,尝到一点血,铁的。锦庭阅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的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硬,像铁丝,和以前一样。
      吻了很久。久到百叶窗缝隙里的光从灰白色变成浅黄色,外面那些写字楼的灯灭了几层,又亮了几层。锦庭阅退开一点,喘着气,额头抵着慕臣弃的额头。
      “你咬我。”他说。
      “你咬我。”慕臣弃说。“你嘴角的伤口,昨晚咬的。不是算数据算的。”
      锦庭阅用拇指摸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道口子。“算数据的时候咬的。改了三遍,算不对,就咬了。”
      “骗人。你是想事情的时候咬的。想我今天会不会签那份协议。”
      锦庭阅没回答。他把慕臣弃的领带解开,重新打。手指很灵活,在领口翻了两下,打了一个结,拉紧,推上去。温莎结,很规整。
      “你的领带歪了。”他说。
      “没歪。”
      “歪了。我看得见。”
      慕臣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温莎结很规整,没有歪。
      “你每次说我领带歪了,都是想碰我。”
      锦庭阅把手指从他领口拿开,插进口袋里。“嗯。碰完了。”
      “碰完了。然后呢。”
      锦庭阅把百叶窗拉开。外面的光涌进来,把整个会议室照得很亮。街上的人很多,都低着头,走得很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慕臣弃。
      “然后回家。你开车,我坐旁边。”
      慕臣弃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夹在腋下。那两支行笔也拿起来,一支放回自己口袋,一支递给锦庭阅。锦庭阅接过去,看了看,银色的,笔帽上刻着慕臣弃的名字缩写。他把笔放进口袋里。
      “你拿我的笔干什么。”慕臣弃说。
      “下次签字用。签你的名字。”
      “你会模仿我签名。”
      锦庭阅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不用模仿。签了就是你的。”
      慕臣弃走出去,锦庭阅跟在后面。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慕臣弃按了地下二层,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门上面那排跳动的数字。1,B1,B2。
      “你刚才说,你欠我一次。”锦庭阅说。
      “嗯。”
      “我不要让步。也不要你留下。”
      慕臣弃看着他。“那你要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了。锦庭阅走出去,站在车库的地面上,转过身,看着电梯里的慕臣弃。
      “要你明天早上,在我旁边醒。”
      慕臣弃没说话。他走出电梯,车钥匙在手里攥着,金属的边缘压着掌心的疤。
      “你车停在哪。”他问。
      锦庭阅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走过去两分钟。”
      “那你还不走。”
      锦庭阅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了几秒。
      “明天早上,你几点醒。”
      慕臣弃想了想。“六点半。我六点半醒,你六点二十就要把早餐买好。面包,咖啡,不要糖。你上次买的太甜了。”
      “你上次没说清楚。”
      “我上次说了。”
      “你没说。你只说‘咖啡’,没说要不要糖。”
      慕臣弃把车锁解开,车灯闪了两下。“现在说了。不要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锦庭阅还站在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慕臣弃发动引擎,车窗放下来一半。
      “你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叫我。我六点半醒。醒了之后,你把你嘴角的伤口给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锦庭阅弯下腰,手肘撑在车窗上,脸很近。“一样。你昨晚咬的,我昨晚咬的。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大小。”
      慕臣弃把他的脸推开。“好了。明天见。”
      车窗关上了。车倒出车位,尾灯红红的,慢慢驶向出口。锦庭阅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转角,尾灯的红光在墙上闪了一下,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红印,是慕臣弃刚才推开他的时候手指按出来的,不明显,但能看见。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个红印,摸了两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银色的笔。笔帽上刻着字,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摸到三个字母。慕臣弃名字的缩写。他把笔握在手心里,往自己的车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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