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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圣诞 ...

  •   十二月末的雷克雅未克,白昼短促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清晨十点的天光仍带着惺忪的灰蓝,到了午后三点,日光便已显出疲惫,开始向地平线那头缓缓沉坠。
      这是他们作为伴侣,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正式的圣诞节。
      没有刻意的仪式感,甚至没有提前规划。
      婚礼的圆满像一首终章的休止符,余韵悠长,而紧随其后的圣诞,则像是命运额外馈赠的一段间奏,平静、私密,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小木屋是租来的,位于城市边缘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推开窗就能看见覆着薄雪的黑色火山岩,和更远处海湾深蓝的水面。
      屋内的装饰简单却温暖:
      原木色的家具,粗针织的深灰色地毯,壁炉里昨夜残留的炭火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意。
      落地窗前,一棵不足一人高的小小云杉立在那里,是他们前天晚上从市中心的圣诞集市上搬回来的。
      谢照野要买,宋栖迟便由着他,两人在零下的寒风里。
      一个抱着树,一个拎着装饰盒和彩灯,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走回来。
      此刻,那棵小树就立在窗边,还未点亮。
      彩球、松果、星星形状的挂饰安静地堆在树下,等待着一场共同完成的仪式。
      宋栖迟醒来时,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被褥里还残留着体温和谢照野身上惯有的、淡淡的沐浴露气息。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是一种均匀的铅灰,室内光线朦胧。
      他起身,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谢照野已经醒了。
      他裹着一条厚重的、燕麦色的羊毛毯,整个人陷在窗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搭在扶手上的一截手腕。
      他侧着头,望着窗外。
      宋栖迟没有立刻出声。他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谢照野还是听到了,回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澄澈的安宁。
      “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晨起的慵懒。
      “嗯。”宋栖迟走到沙发背后,手指自然地插进他睡得有些凌乱的狼尾发里,轻轻梳理了一下,“在看什么?”
      “看雪,看天,发呆。”谢照野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往后靠了靠,将后脑勺完全抵在宋栖迟的小腹上,
      “好安静。安静得像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宋栖迟的手顺着他的发丝滑到颈侧,指腹感受到皮肤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不好吗?”
      “好极了。”
      谢照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呵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雾,
      “以前总觉得安静让人心慌,现在……只觉得安心。”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大概是,知道无论多安静,身边总有个人在吧。”
      宋栖迟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毯子蓬松柔软,包裹着两人紧贴的身体,谢照野的体温透过来,驱散了清晨空气里最后一丝凉意。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看着窗外寂静的雪景,看远处零星亮起的、暖黄色的窗灯,像散落在灰色画布上的星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充盈着无声的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谢照野动了动,伸手去够放在旁边小圆桌上的手机。
      “几点了?”
      宋栖迟瞥了一眼:“十点二十。”
      “哦。”
      谢照野应了一声,却没放下手机,而是点开了相机,对着窗外随意地拍了一张。
      照片里是灰蒙蒙的天、覆雪的屋顶、和玻璃上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饿了。”谢照野宣布。
      “想吃什么?”
      “不知道。随便弄点吧。”
      谢照野从毯子里挣脱出来,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羊毛毯滑落,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长袖T恤和棉质睡裤。
      身形在朦胧光线下勾勒出清瘦却不再单薄的线条。
      他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边走边说:
      “昨天婚宴上那个熏三文鱼不错,好像还剩了点?啊,还有你煮的那个热红酒的香料包……”
      宋栖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在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翻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个临时租来的、异国他乡的小小空间,因为谢照野随意的姿态和话语,瞬间充满了“家”的琐碎与温暖。
      早餐(或者说早午餐)很简单。
      他们坐在厨房狭窄的吧台边,腿挨着腿,肩膀碰着肩膀,安静地吃着。
      “下午……”谢照野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出去走走?”
      “好。”宋栖迟啜饮着咖啡,“想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逛逛。看看圣诞集市?听说下午有乐队。”
      谢照野眼睛转了转,看向窗边那棵光秃秃的小云杉,“不过,走之前得先把那个搞定。”
      吃完饭,收拾好碗盘,他们开始装饰圣诞树。
      这并不是一件多么郑重或浪漫的事,甚至有些笨拙和琐碎。
      彩灯的线路缠在了一起,谢照野蹲在地上,耐心地一点点解开,嘴里还嘟囔着“这什么反人类设计”。
      宋栖迟负责挂装饰球,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也能够到树顶,但谢照野坚持要挂那颗最大的、金色的星星。
      “你挂歪了。”宋栖迟站在他身后,冷静地指出。
      “哪有!”谢照野踮着脚,努力调整着星星的角度,“明明很正!”
      “左边低了大概两厘米。”
      “……宋栖迟,你是用游标卡尺量的吗?”
      谢照野气笑,干脆松了手,把星星往宋栖迟怀里一塞,“你来!追求完美的宋大学神!”
      宋栖迟接过星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它稳稳地固定在树顶最中央的位置。
      然后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点了点头:“嗯,现在正了。”
      谢照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彩灯终于亮起的那一刻,暖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小小的云杉被点亮了,彩球反射着晶莹的光,金色的星星在树顶安静地闪耀。并不华丽,却足够温馨。
      他们关了客厅的主灯,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看着那棵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发光的树。
      “还不错。”谢照野评价,脑袋歪在宋栖迟肩上。
      “嗯。”宋栖迟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窗外,天色又开始缓缓暗沉下去。
      冰岛的午后,如同一场加速播放的暮色电影。
      下午三点半,他们准备出门。
      穿戴整齐花了些时间。
      冰岛的风凛冽刺骨,需要足够的装备抵御。
      “走了。”宋栖迟拉开门,一股冰寒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
      室外比想象中更冷。
      昨夜的新雪蓬松柔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愉悦的声响。
      天空是深深的靛蓝色,云层低垂,边缘被尚未完全沉没的夕阳染上一抹黯淡的金红。
      街道两旁的房屋都亮着灯,窗口装饰着圣诞花环、星星灯串,或摆放着小小的圣诞树。
      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淡淡烟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烤杏仁糖的甜香。
      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覆雪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风不算猛烈,但持续不断,吹起地面细碎的雪沫,也吹得他们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市中心的主干道比他们居住的街区热闹许多。
      圣诞集市还在营业,木头搭建的小摊位排成两列,每个棚顶都缠绕着暖白色的灯串,在愈发深浓的暮色里,像两条发光的星河。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
      焦糖华夫饼、热巧克力、香气扑鼻的烤肉串。
      穿着厚厚冬装的人们在摊位间穿梭,交谈声、笑声、摊主的吆喝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悠扬的圣诞颂歌,交织成一片鲜活而温暖的市井交响。
      又往前走了几个摊位,是卖热饮的。巨大的铜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非酒精圣诞饮品”,肉桂、丁香、橙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谢照野要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宋栖迟。
      滚烫的液体捧在手心里,瞬间驱走了指尖的寒意。
      他们捧着纸杯,靠在摊位旁边稍微避风的地方,小口啜饮着。
      甜中带点微辣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扩散。
      “好像比昨晚你煮的甜一点。”谢照野评价。
      “香料比例和糖分不同。”宋栖迟喝了一口,客观分析,“这里的可能更偏向传统配方,或者是为了迎合大众口味。”
      谢照野笑着用手肘碰他:“放松点,好喝就行了。”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看看手工艺品,闻闻食物的香气,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感受着周遭的节日气氛,和彼此安静的存在。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墨蓝的天幕上零星出现了几颗明亮的星。
      集市的灯火、街道两旁房屋的窗灯、远处商业街的霓虹,共同勾勒出这座冰雪小镇圣诞夜的轮廓,温暖,明亮,仿佛童话书中描绘的场景。
      穿过集市,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公共圣诞树,恐怕有十几米高,通体缠绕着蓝白色的灯串,树顶一颗巨大的银白色星星熠熠生辉,光芒仿佛要刺破深蓝色的夜空。
      树下堆满了人们带来的礼物和装饰,周围聚集了不少游客和本地居民,拍照,说笑,孩子们绕着树奔跑嬉闹。
      风在这里似乎更畅通无阻了些,吹得圣诞树上的灯串轻轻摇曳,光影流转。
      也吹得他们的大衣下摆扬起又落下,像某种无声的翅膀。
      谢照野仰头看着那棵发光的巨树,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宋栖迟侧目看着他,没有看树,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映着的细碎光芒,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他此刻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惊叹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脖子上挂着专业相机、穿着冲锋衣、胡子花白的男人走了过来,用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友善地问道:
      “打扰一下,两位先生。
      我是一名街头摄影师,觉得刚才两位站在风里、看着圣诞树的光影非常美,忍不住抓拍了一张。”
      他举起手中的相机示意了一下,“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很乐意把照片送给你们,作为一份小小的圣诞礼物。”
      谢照野和宋栖迟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
      谢照野眼里闪过讶异,随即化为笑意,他看向摄影师,爽快地点点头:“当然不介意,谢谢您。”
      摄影师显然很高兴,他操作着相机,翻出刚才拍摄的照片,然后将相机屏幕转向他们。
      液晶屏上,定格了一幅画面——
      深蓝色的夜幕是背景,巨大的、发光的蓝白圣诞树占据了一侧,光芒璀璨如冰晶星河。
      而在画面的中央,是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和微微侧转的侧脸。
      风正扬起他们大衣的下摆,黑色的羽绒服和深灰色的大衣衣角向后翻飞,动态十足。
      谢照野微微仰着头,看向圣诞树顶的星星,宋栖迟则侧着脸,目光落在谢照野的侧颜上。
      广场上其他的人和物都被巧妙地虚化成了朦胧的光斑,唯有他们二人,以及那棵发光的树,是清晰的焦点。
      照片的光影对比强烈,色彩是冷调的蓝白与暖调的衣物、皮肤颜色的碰撞,构图干净而富有故事感。
      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风雪、灯火、陪伴与对视的瞬间。
      谢照野看着照片,眼睛亮了一下,低声赞叹:“哇哦……”
      “拍得很好。”宋栖迟对摄影师点点头,语气真诚。
      摄影师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开:“是你们和这个瞬间本身很美。”
      他迅速操作相机,“请给我一个邮箱地址,我今晚回去就把原图发给你们。相信我,这会是值得珍藏的一张。”
      他们留下了宋栖迟的邮箱。
      摄影师道了圣诞快乐,很快又隐入了人群中,继续寻找他的下一个瞬间。
      这个小插曲让两人的心情更加轻快。
      他们又在广场附近随意逛了逛,看了一会儿街头艺人演奏的吉他,听了几首圣诞歌。
      “回去吧?”宋栖迟察觉到他细微的瑟缩。
      “嗯。”谢照野点头,将空了的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去的路选择了另一条稍远但更安静的街道。
      远离了集市的喧嚣和广场的人潮,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走到一处临街的小公园边缘,前方是开阔的、覆满白雪的草坪,更远处是深色海湾模糊的轮廓,对岸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把钻石。
      “你和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冰凉的气息,毫无阻挡地掠过这片空地,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猛烈。
      它呼啸着,卷起地面松散的雪粉,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洗涤一切的、原始的力量。
      谢照野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风吹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清新的空气,然后张开手臂,像要拥抱这阵狂风。
      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他额前的碎发和露在帽子外的发尾在风中疯狂舞动。
      “宋栖迟!”他大声喊,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有些破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宋栖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大衣的衣摆也在风中剧烈翻飞。
      他没有喊,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在风雪中张开双臂的背影,望着他仿佛要将所有压抑、所有过往、所有重量都交付给这阵风的姿态。
      谢照野喊完,放下手臂,转过身来。
      他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星光和灯火。
      他几步走回到宋栖迟面前,仰起脸看他。
      风声依旧呼啸,像是为他们隔绝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彼此的舞台。
      谢照野看着宋栖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容在寒冷的空气里清晰而明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抓住宋栖迟大衣的翻领,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然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是冰凉的,带着室外空气的寒冷和风雪的凛冽气息。
      但很快,温暖的触感传递开来,唇瓣相贴,呼吸交织,驱散了那层薄薄的寒意。
      并不深入,也不激烈,只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带着彼此气息的触碰。
      在冰岛十二月末呼啸的晚风中,在空旷无人的雪地中,这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又重得像一个承诺。
      宋栖迟怔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手,扶住谢照野的腰,将他更稳地圈进自己怀里,用身体为他挡住一部分侧面吹来的寒风,然后温柔地回应了这个吻。
      风声是背景音,远处隐约的圣诞乐曲是遥远的伴奏。
      这一刻,世界褪去了所有复杂的颜色与形状,只剩下彼此唇间的温度,拥抱的力度,和心脏同步跳动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或许更长,他们缓缓分开。
      鼻尖仍轻触着,呼吸的白气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谢照野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栖迟,轻声说:“圣诞快乐,宋栖迟。”
      宋栖迟望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柔,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最深处。
      他也轻声回应,声音被风吹散些许,却无比清晰地落在谢照野耳中:
      “圣诞快乐,谢照野。”
      “以后的每一个圣诞节,都要一起过。”
      谢照野笑了,用力点头:“嗯!”
      他们再次拥抱,在风雪中紧紧相拥。
      然后,牵着手,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那间亮着温暖灯火、有着一棵小小圣诞树的小木屋。
      风还在身后吹着,推着他们的背影向前。身前,是家的方向。
      那张摄影师抓拍的照片,后来真的发到了宋栖迟的邮箱。
      他们将它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摆在了后来他们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家的书房里。
      那是他们第一张正式的“人生照片”。
      记录的不是某个盛大的仪式,而是仪式过后,平凡日子里,一个风起之时,自然而然、想要亲吻爱人的瞬间。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永恒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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