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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2:视角 ...

  •   1.好友禾唯视角

      我叫禾唯,是谢照野的初中同学,也是他的好友,他与宋栖迟爱情的见证者。

      谢照野他爸一直管他很严。
      初中家长会我见过几次,那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叔叔,永远在问“为什么不是第一”。

      谢照野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初二那年期中他考了第七,全年级一千多人。

      那次的题真的很难,我也只考了50多名。

      我以为他会高兴,结果他在树下说:“哦,还行吧,我瞎写的。”
      可他考试时手在抖,交卷时擦了眼睛。
      我知道他哭了。

      那个暑假,谢照野没怎么出来玩。

      再后来,听说他被他爸送去了外地一所很严的私立学校。

      毕业照上都没有他。

      高二,他又转回来了。

      高二那年在火箭班门口看见谢照野时,我愣了一下。
      他是转学过来的,他头发留长了,松松垮垮地弄了个狼尾,眼神却比初中时更沉。

      “禾唯?”他先认出我,咧嘴笑了。

      我鼻子有点酸。
      真好,他回来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他情绪藏的更深了。

      直到宋栖迟出现。

      宋栖迟。

      我们班的学神,永远一丝不苟。

      谢照野被安排和他同桌。

      起初是火星撞地球。

      谢照野借笔故意蹭花他的笔记,宋栖迟冷着脸说“你挡我光了”。全班都在猜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可他们没有。

      我亲眼看着那团火,慢慢被那池冷静的水包裹、驯服。

      谢照野不再浑身是刺,他偶尔会看着宋栖迟解题的侧脸发呆,被发现时耳朵通红还要嘴硬。

      宋栖迟呢?他会把多买的豆浆放在谢照野桌上,会在谢照野又“忘记”带笔时,面无表情地从笔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备用笔。

      他们一起参加竞赛,名字永远挨在一起。

      他们会在午后的操场边低声说话,谢照野笑起来时,眼睛终于又弯成了月牙。
      那些被父亲打骂留下的旧伤疤,好像也在渐渐愈合。

      高三前的那个夏,学校默许的“扔卷子”日。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屑里,我看见谢照野拉着宋栖迟的手,穿过欢呼的人群。
      阳光很好,谢照野笑得很大声,宋栖迟虽然耳朵通红,却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忽然就湿了眼眶。

      那个在考场上手抖流泪的少年,那个在父亲面前沉默低头的少年。

      风终于吹散了他眉间的阴霾,他找到了他的港湾。

      真好。谢照野,你要幸福啊。

      再后来

      高三分班前夕,谢照野突然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
      就像当年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一样。
      只是这次,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有。

      后来我才辗转听说,是他父亲发现了什么。

      那个永远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用最雷霆的手段,把旧手机拿走,换了手机号,并时刻监视。

      把谢照野送去了国外,切断了所有联系。
      宋栖迟找过他,疯了一样,可所有方式都石沉大海。

      那六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再见到谢照野,是六年后在一家医院的病房外。

      他瘦了很多,轮廓更锋利,眼底有挥不去的疲惫。
      宋栖迟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人之间的沉默有种劫后余生的厚重感。

      谢照野的父亲,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压着他的人,躺在病房里,因为一场严重的车祸。
      命保住了,记忆却出现了巨大的断层,智力退化,认知停留在了谢照野大概六岁左右的年纪。
      他忘了自己曾经的严厉和掌控,只记得要对自己的“小孩”好。

      他像个真正的、慈爱又糊涂的老小孩,会拉着谢照野的手问“作业写完没有”,会好奇地看着宋栖迟,然后笑眯眯地对谢照野说:“你的朋友真好看,要好好对人家。”

      命运以一种残酷又温柔的方式,松开了谢照野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只是这自由的代价,是父亲长久的病床静养与日渐衰弱的身体。

      第二年冬天,我收到了一份来自远方的请柬。

      冰岛的风冷得刺骨,黑色的火山岩,晶莹的蓝冰洞,还有夜空中变幻莫测、如绿色绸缎般舞动的极光。

      婚礼很简单,就在一座小小的、温暖的木教堂里。
      窗外是永恒的雪原,室内是跳跃的烛火。

      谢照野穿着合身的西装,宋栖迟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着对方时,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们交换戒指,在冰岛牧师的见证下,用中文轻声说着“我愿意”。

      我坐在宾客席里,看着他们,看着谢照野眼睛里终于毫无阴霾的光,看着宋栖迟不再克制的笑意。
      掌声响起时,我悄悄抹了下眼角。

      真好。
      跨过漫长的分离与伤痛,走过父辈阴影与命运无常,那个总在强撑的少年,终于被稳稳地接住,拥有了属于他的、确凿无疑的幸福。

      那就好。
      真的,太好了。

      2.姐姐谢微澜视角

      我叫谢微澜。

      名字是母亲取的,她说,希望我的一生如微波轻漾,不起狂澜。

      她对我很好,比对弟弟照野还要温柔些。

      或许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家里,女孩需要更多的爱才能站稳。

      弟弟出生那年,我三岁。

      我踮脚看着婴儿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抓着我的手指,咯咯地笑。

      母亲俯身,把我们俩拢在怀里,轻声说:“澜澜,这是弟弟照野。你是姐姐,不用让着他,但也不可以欺负他。”

      我很认真地点头。

      那时的家,有母亲在,微波真的不澜。父亲虽然严肃,但偶尔也会把我抱上膝头,检查我的作业。

      他对我要求也高,但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弟弟身上。

      我隐约知道那叫“重男轻女”,但因为有母亲在,那点偏心的重量,并不太难承受。

      一切的崩塌,是从母亲去买那块蛋糕开始的。

      六岁的照野在哭,九岁的我在楼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就是刺耳的刹车,救护车的鸣笛,父亲瞬间苍老十岁的背影,和弟弟再也没有停过的噩梦。

      母亲走了,带走了这个家所有的温度,也带走了我和照野之间,那层柔软的缓冲。

      父亲变了。

      他的偏执和掌控欲,像失去堤坝的洪水,全部倾泻在照野一个人身上。

      我,突然之间,成了一个“不重要”的存在。

      他不再细致过问我的成绩,不再管我晚上几点回家。

      我该庆幸吗?

      庆幸自己因为“不够重要”,而侥幸逃脱了那座名为“父爱”的牢笼?

      可当我看着年小小的照野,被父亲要求一遍遍演算远超年龄的奥数题,算不出来就不许吃饭,小手握着笔不住发抖时……我庆幸不起来。

      我只能偷偷给他塞零食,在他被关禁闭时,从门缝里给他递漫画书,用口型说:“别怕,姐姐在。”

      可我到底能做什么呢?我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我疯狂学习,因为我知道,离开这个家,是我和照野唯一的出路。我的优秀,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不会背叛我的浮木。

      高考填志愿,我报了离这里最远的南方城市。

      父亲没反对。

      收拾行李那晚,照野十二岁,个头都快赶上我了。

      他默默帮我打包,最后塞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还有一张我们和母亲的合影。

      “姐,”他说,声音有些哑,“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我用力抱住他,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照野。

      姐姐要先逃了。姐姐不能带你一起走。

      我是逃兵,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战场上。

      大学四年,工作一年,我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通话,照野的声音都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他说“还行”,说“就那样”,说“爸最近没怎么发火”。我知道他在说谎,就像他小时候考砸了,也会对我咧嘴笑说“没事”一样。

      直到那个周末,我难得回家。

      饭桌上,父亲状似无意地问起照野在学校的情况。

      他笑得那么温和,那么像一个关心孩子的普通父亲。

      我放松了警惕,顺着他的话,提到了那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宋栖迟。

      “他们好像经常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话出口的瞬间,我看到父亲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闪了一下。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眼神。

      我猛地刹住,寒意从脚底窜起。

      但父亲已经恢复了那副通情达理的样子,甚至赞许地点点头。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那顿饭,匆匆离开。一路上,心慌得像要炸开。

      我不断安慰自己:不会的,父亲只是关心照野的交友情况,宋栖迟那么优秀,父亲不会反对的……

      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后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照野被强行送走,音讯全无。

      我辗转打听,只知道父亲动了雷霆手段。

      而导火索,就是我那句轻飘飘的“经常一起”。

      是我。

      是我亲手把照野小心翼翼护着的珍宝,指给了最危险的看守。

      照野失联的那些年,这份愧疚日夜啃噬着我。

      我不敢打听他,怕给他带来更多麻烦;我也不敢联系宋栖迟,怕触痛那个同样在等待的少年。

      我只能拼命工作,在经济上尽可能独立,想着如果有一天照野需要,我至少能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

      偶尔,我会梦回那个饭桌。

      梦里,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字也没有说。

      六年后,接到照野电话时,我正在开会。

      他的声音很稳,却透着深深的疲惫:“姐,爸出车祸了,在医院。你……能回来一趟吗?”

      没有质问,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提当年的事。

      可正是这种平静,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我的心。

      我赶回去时,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医院里,我见到了分别六年的弟弟。

      他瘦了,高了,眉宇间是风霜磨砺后的沉静,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躲在我身后的小孩。

      而他身边,站着宋栖迟。

      那个青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道沉默的墙,为照野隔开了所有风雨。

      他们之间流淌的那种默契和信赖,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照野简单地说了父亲的情况,失忆,认知退化。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我看着他,想说什么,道歉,安慰,或者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需要我的道歉了。

      那些伤害,他早已用自己的方式跨了过去。

      而我的愧疚,是我自己的功课。

      后来,他们一起处理父亲的治疗和安置,默契得仿佛从未分开。

      我插不上手,只能远远看着。

      这样也好。

      再后来,照野在电话里说,他们打算去冰岛,办一个小婚礼。

      “姐,你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握着电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来,当然来。”

      我说,“我们照野要结婚了,姐姐一定会过去。”

      我没有提前去。

      那是属于他们的旅程,他们的求婚,他们重逢后的第一次远行。

      我不想打扰。

      婚礼前三天,我才飞过去。

      冰岛的风冷得刺骨,但阳光很好。

      小小的木教堂里,烛光温暖。

      照野穿着礼服,笑着,那笑容明亮又踏实,是我许多许多年未曾见过的。

      我坐在宾客席,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听着他们用中文说“我愿意”。

      掌声响起时,我别过头,悄悄擦掉眼泪。

      婚礼后,我们三个在教堂外合影。

      照野站在中间,一手牵着宋栖迟,一手搂着我的肩膀。

      寒风呼啸,但我们靠得很近。

      “姐,”照野凑近我,小声说,带着点促狭的笑,“当年的事,不怪你。老头儿想查,总有办法查到的。”

      我怔住,看着他。

      他用力搂了搂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我耳中:“都过去了。我们现在,都很好,不是吗?”

      是啊,都过去了。

      最终,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挣脱了出来,走到了这片辽阔的、有极光闪耀的旷野上。

      我一直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所以也迟迟的没有恋爱和结婚。

      终成了被人调侃的“女强人”。

      不过这很好,我现在生活就很好。

      弟弟的生活也很好,那就够了。

      回国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想起母亲给我取名时的期盼。

      微波不澜。

      母亲,我这一生,终究是起了狂澜。

      但好在,惊涛骇浪之后,我和照野,都找到了自己的岸。

      照影的盛夏来了。

      而我心里的海,也终于,渐渐平息,映照出一片平静而温柔的月光。

      这就够了。

      3.父亲谢寄视角

      我叫谢寄,是谢照野的父亲。

      我这一生,只信奉一个道理:人必须掌控自己,才能不被命运掌控。

      我出生在贫瘠的土壤里,除了拼命汲取养分向上攀爬,别无选择。

      宋昕月出现时,是我人生第一道不由自己挣来的光。

      她明媚、富有、聪慧,像一朵不该开在我这贫瘠悬崖边的玫瑰。

      周围人说她不该“下嫁”,说我攀附。

      我听着,面上平静,心里却烧着一把火——我要证明,她选我,是她眼光最正确的一次。

      那不是爱钱。

      宋家的资源只是梯子,我要登上的,是连宋家都未曾企及的高度。

      我爱她,爱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爱她看向我时亮晶晶的眼睛,爱她与我讨论商业计划时迸发的灵光。

      她是我的伴侣,更是我理想中“成功”不可或缺的完美部分。

      我们的婚姻,是我们的联盟,是我们共同打造的、光鲜亮丽的“优秀”样本。

      昕月总说,人生是旷野。

      我表面应和,心里却暗笑她的天真。

      旷野意味着未知、失控、野蛮生长。

      而我谢寄的人生,必须是精心设计、毫厘不差的轨道,通向那个唯一且确定的顶峰——世俗定义里最极致的成功。

      儿子出生,昕月坚持取名“照野”。

      月光照旷野。

      她又提旷野。

      我抚摸着婴儿柔软的脸颊,心里想的却是:我的儿子,注定要在我铺设的轨道上,跑得比我更快、更耀眼。

      他会是“谢寄”这个名字最辉煌的延续,是我和昕月“优秀”基因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我们很幸福,在轨道上平稳疾驰的幸福。

      直到那场车祸。

      那天,照野吵着要吃蛋糕,昕月笑着出门。

      我本该阻止,或者说“我去买”。

      但我没有。

      我正在处理一个关键的并购案,分秒必争。

      我心想,买块蛋糕而已,能有什么?

      能有什么?

      能夺走我的光,我的完美样本里最关键的一环,我的……昕月。

      她走了。

      带着对蛋糕的许诺,和对我们未来的所有设想,碎在了冰冷的街道上。

      我的轨道,塌了。

      巨大的失控感像黑洞吞噬了我。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这是我与昕月之间,最后的、活生生的联系。

      如果他不够好,如果他偏离了“优秀”的轨道,如果他也像某种不可控的力量一样“离去”……

      那我不仅失去了昕月,甚至玷污了我们共同的作品,背叛了她的期望。

      不,绝不允许。

      爱?
      我当然爱我的儿子。

      但我的爱,在失去昕月后,彻底扭曲成了另一种形态:我必须确保他绝对优秀,优秀到无可指摘,优秀到足以慰藉昕月的在天之灵,优秀到能填满我内心因失控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他不是独立的个体,他是“谢寄与宋昕月的儿子”,是他母亲留给我必须完成的“终极项目”。

      掌控他,成了我对抗内心崩塌感、维系与昕月虚幻联系的唯一方式。

      我记得那些年。

      记得他沉默的脸,记得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抗拒,记得我说过的冰冷话语,甚至……记得皮带落下时,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的样子。

      心会痛吗?会的。

      但很快,更强烈的念头会覆盖那点痛楚——这是为了他好,为了他不辜负昕月,为了他不偏离通往“优秀”的笔直轨道。

      后来……记忆从这里开始模糊、断裂。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狠狠擦掉了一大段连贯的图纸。

      只留下一些刺眼的、不连贯的线条:

      照野似乎去了很远的地方?

      好像有过激烈的争执?我的头很痛,试图回想只会让那痛楚加剧。

      再然后,就是一片漫长的黑暗,和醒来后,彻底颠倒错乱的世界。

      我好像睡了很久。

      醒来时,许多事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记得昕月,记得她温暖的笑容和说“旷野”时飞扬的神采;我记得照野,还是小小的、会扑进我怀里要蛋糕的年纪,软软地叫我“爸爸”。

      我记得我要对他们好,要爱他们。

      可为什么,眼前的照野已经这么高了?

      他的眉眼长开了,依稀能看出昕月的影子,但更英挺,也更……疲惫?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疏离,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淀了很久的东西。

      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年轻人,叫宋栖迟。

      那孩子很好,沉稳安静,把照野照顾得很妥帖。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特别,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我看着,心里偶尔会冒出一点模糊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安心。好像有这个人陪着照野,就很好。

      照野很少提过去的事,尤其是昕月走后的那些年。

      他不说,我便不问。

      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阻止我深究,仿佛那下面埋着会灼伤彼此的炭火。

      我们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记忆的雷区。

      这样也好。

      何必再去撕开旧日的伤疤?我们都已经太痛了。

      他们经常来看我,陪我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是我在絮叨些颠三倒四的旧事。

      我能感觉到,照野在慢慢放松,那种从小萦绕在他身上的紧绷感,在一点点消散。

      尤其当宋栖迟在身边时,他眼里会有光,那是我在昕月走后,很多很多年都没再见过的、真正属于“谢照野”的光。

      后来,他们说要去一个很远很冷的地方,叫冰岛。

      照野来跟我道别,耐心地,像对待一个需要反复叮嘱的孩子。

      他说:“爸,我们走了,去一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护工阿姨会照顾你。”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最终只是笨拙地、轻轻拍了拍他放在床边的手。

      很多模糊的念头在浑浊的脑海里翻滚,关于亏欠,关于遗憾,关于一个父亲迟来的认知……但最终,它们都未能成形。

      我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静静站着的宋栖迟,然后慢慢地、努力地弯起一个笑容,含糊地说:

      “好……去吧。要……开心。”

      他们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昕月,想起她给儿子取的名字。

      照野。

      月光照旷野。

      昕月,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他好像……终于走到那片你一直希望他去的旷野上了。

      那里,月光很好。

      他身边,有了能陪他一起看月光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4.母亲宋昕月视角
      (有玄幻部分)

      我叫宋昕月,是谢照野的妈妈。

      我年少时,爱上了一个穷小子。

      他叫谢寄。

      他对自己严苛到近乎残忍,永远是年级第一,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脊背挺得笔直,像悬崖边一棵孤绝的松。

      我是旁人眼里明媚漂亮的校花,家境优渥,成绩也不错,可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追着他。

      他低头演算时紧抿的唇线,他接过奖学金时沉静的眼神,都让我心跳失序。

      他太优秀了,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光华内蕴的玉。

      我喜欢优异的人,这喜欢炽热又坦荡。

      大学毕业,我们就在一起了。家里反对声浪不小,说我不该“下嫁”一个穷学生。

      可我笃定,我已看见他蛰伏于困窘之下的野心与能力,那绝非池中之物。

      后来,他算是“入赘”吧,虽然我从不用这个词刺痛他。

      我拿出自己的积蓄和信托,支持他创业。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在金融与商业领域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和近乎冷酷的执行力。

      我的小金库翻了几番,父母的疑虑也变成了赞许。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努力——我沉浸在珠宝设计的流光溢彩里,他在资本市场的惊涛骇浪中搏击。

      那几年,我们很幸福,是旁人艳羡的、势均力敌的爱侣。

      再后来,我们陆续有了两个孩子。

      那是个柔软的、会对我咧开无齿笑容的小生命。

      第一个是一个女孩子,我真的很爱她。

      给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谢微澜,寓意在于微波不澜。

      但是在某些细微的时刻,我会从谢寄的眼中感到一丝让旁人不易察觉的不甘。

      第二个是一个男孩子,小小的生命在我怀里是那么轻。

      我抱着他,看着窗外洒落的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或者只是自己臆想出的一个词——“月光照野”。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永远行走在自己的旷野上,有月光温柔引路。

      于是,他的名字定了——谢照野。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该多好。

      照野六岁那年,一个寻常的下午,他嚷着想吃城西那家老店的奶油蛋糕。

      我笑着捏捏他的脸,说“好,妈妈去给你买”。

      这一去,就没能回来。

      尖锐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最后的意识里,是照野笑盈盈等着蛋糕的脸。

      我以为这就是终结。

      不知过了多少天,也许更久,我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没有身体,没有实体,像一缕风,一片月光,成了一个无人能见的游魂。

      我的肉身早已长眠,而这点残存的意识与执念,却飘荡在人间。

      我不想走远,也去不了别处。执念像线,牵着我回到我的孩子身边。

      我看着小小的照野,在灵堂里懵懂地看着我的照片,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他父亲谢寄的裤腿。

      谢寄那时抱着他,背影僵直,一夜之间,鬓角生了白发。

      我心疼得想去摸摸他们,手指却穿过虚空。

      我看着照野一天天长大,变得越来越沉默,笑容越来越少。

      我感觉到他一直对于那件事有着极大的愧疚之感,我想说不要愧疚,这不怪你。

      我也看着谢寄,我曾经的恋人、丈夫,在失去我之后,他性格中那些我曾以为只是“严于律己”的部分,像失控的藤蔓般疯狂滋长,变得尖锐、偏执,充满了压迫感。

      他把所有的期望、所有的压力、所有未竟的野心与失去我的恐慌,全都倾泻在了照野身上。

      要求他必须第一,规划他每一步人生,用冰冷的话语和偶尔的暴力,将照野的自由一寸寸剥夺。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或许他一直都是,只是当年在我们炽热的爱恋与相对平顺的境遇中,那阴暗的一面被很好地隐藏了,连我也未曾真正看清。

      我们曾经的幸福,像一层华丽的丝绸,掩盖了底下粗粝的实质。

      我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我只能作为一个绝望的旁观者,看着我的旷野,被一点点修砌成密不透风的轨道。

      我不再每天都跟着照野,不仅因为他讨厌被人盯着,还因为那会让我更痛苦。

      我只是偶尔飘去看他,一周几次,或一个月几次。

      看着他初中时在考场上压抑的颤抖,看着他高中转学后,在新班级里竖起满身的刺。

      然后,我看到了宋栖迟。

      那个气质清冷、眼神却干净执着的男孩。

      他像一道安静却稳固的光,照进了照野紧绷的世界。

      我看着他们从互别苗头,到默契渐生,看着照野在他面前,终于一点点卸下防备,露出久违的、真实的笑容。

      看着他们偷偷牵手,看着他们约定未来。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他能让我的照野真心快乐,只要我的孩子能因此幸福,我就满怀感激。

      可谢寄发现了。

      他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镇压,强行将照野送出国,切断了一切联系。

      我在空中徒劳地阻拦、呐喊,看着照野被带走时空洞的眼神,看着宋栖迟在机场疯了一样寻找却一无所获的背影……

      那是我死后,第一次体会到“魂飞魄散”的滋味。

      那分离的六年,对我而言也是漫长的凌迟。

      转机来得残酷。

      一场车祸,谢寄重伤,记忆产生了奇异的断层。

      他记得我,记得照野,但记忆停留在了我还在、照野只有六岁的那年。

      他变回了那个会对孩子温和说话的“父亲”,虽然大部分时间需要躺在病床上静养,智力与认知也永久地停留在了某个简单的层面。

      他忘了自己后来的偏执与掌控,只记得要爱“小野”。

      他甚至会对着陪在照野身边的宋栖迟,露出慈祥又困惑的笑,然后对照野说:“你这个小朋友,长得真俊,要对人家好。”

      命运以这样讽刺又仁慈的方式,解开了最大的死结。

      我对谢寄,爱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旁观中消磨,恨也谈不上,只剩无尽的唏嘘。

      我们曾真心相爱过,但他也确实,辜负了我对孩子所有的期望。

      我对孩子的期望是幸福,他对孩子的期望是优秀,可能理念本就不同。

      照野和栖迟,跨越了漫长的分离,重新走到了一起。

      第二年冬天,他们去了冰岛。

      我跟着去了。

      灵魂似乎没有距离的概念,心念一动,便已置身于那片黑岩白雪的奇境。

      婚礼在一个小小的木教堂里。

      照野穿着挺括的礼服,眉眼舒展,是我从未见过的安稳幸福。

      宋栖迟看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盛下了整个冰岛的星光。

      我坐在最后排无人可见的角落,跟着众人一起“听”着誓言。

      当牧师说“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我看着他们轻轻拥吻,激动得想鼓掌,想欢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一刻,照野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我所在的方向,停顿了那么微小的一瞬。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但他随即移开了视线,笑意更深,抬手擦了一下宋栖迟的嘴角。

      他看不见我。

      这样也好。

      我的使命,我的牵挂,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圆满的落点。

      那股支撑我飘荡多年的执念,在巨大的欣慰与平静中,开始缓缓消散。

      如同月光完成了照耀的约定,悄然隐入更广袤的苍穹。

      再见了,我的谢照野。

      你的人生旷野,如今已有良人并肩,有星光引路。

      请就这样,自由地、幸福地,走下去吧。

      妈妈很高兴。

      (视角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番外2: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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