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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5.认尸 ...

  •   京州府尹的衙门上,挂着一副“明镜高悬”的匾额。
      匾额下,有个人近来昼不能休,夜不能寐,每日只能乘着批阅案牍以后、天明前两个时辰的间隙,稍稍眯一小会儿。故而此人虽不过三十岁年纪,平日一见不过四十好几,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已有五十多岁的沧桑模样。
      尽管过着昼夜颠倒、夜以继日的生活,宋寅每日升堂处理公案时,依旧衣冠整齐、一丝不苟,除了乌青的眼圈,他身心翻涌的倦意从来只藏在人后。
      又一案结束,他取出一颗糖,塞进了嘴里。
      自舌尖化开的甜意,让宋寅一下便舒展眉头,努力笑了一笑。从前他有了成绩,或是行了善事,父母总是用一颗糖奖励他。后来双亲故世,他便自己奖励自己。
      久而久之,吃甜的毛病便如影随形,断也断不掉了。
      宋寅打了个哈欠,问那小吏:“今日可有结果?”
      小吏摇摇头:“那么个触目惊心的人头,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可是,热闹看完,也就散了。大人呐,不是下官多嘴,那五十年的人头,谁还认得是谁家祖宗呐……”
      “人头是五十年前的,砍下人头的刀痕却是新的。”宋寅哼道,“真是胆大包天,说不定此人现在就在门外,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大人,大人!”院公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路跑一路叫,“大人呐,有人,有人认尸了!”
      “什么?!”宋寅一下咬碎了口中的半块糖,“走,快去!”
      京州府尹的官衙门前,搭了个一面通风的麻布小棚。小棚里平放着那颗五十年不朽的人头,头以下的部分,用茅草捆扎成了四肢,再披上一层单薄的白布,以防将认尸的亲人吓着。棚外头则挂着一张就着人头画的的画像和告示,让人先看一看,再决定是否进来。
      数日间,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前来认尸首的人倒是寥寥无几。毕竟,那告示上说的可是五十年古尸,而这些好奇的百姓之中,年过五十者不多,过六十者亦少,七十者更是古来稀。
      陆承恩拉着徐岑,便往人群中挤。
      徐岑不喜欢人挤人,奈何身不由己:“我忙……”
      陆承恩笑道:“这可是殿下亲手托付的人头,如今有了眉目了,自然要抢个先锋!是谁说的,殿下的事,都是大事?”
      徐岑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他哪里是急着办案,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去看一看认尸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宋寅火急火燎地便出来了,除了眼下发黑,精神竟还算抖擞。他一瞧,那小棚里,一个白发的老婆婆垂眸,凝视着那颗白布包裹的人头,久久默不作声。
      老婆婆身后,还站着一个断臂的中年男子,他用仅剩的左臂搀扶着她,目光亦停留在那颗人头之上,目色凄怆。
      宋寅走上前去,正欲开口安抚和询问,却见那老婆婆不顾看守小卒的阻拦,拽着一角白布,一把将它掀开。
      断臂男子惊呼一声,双目惊恐,连忙搀着老婆婆,怕她失心摔倒。老婆婆亦忙不迭后退了一步,却自己站得稳稳的,看着那人头断颈处齐齐斩断的痕迹和满是茅草荆棘难以叫人触碰的身躯,眼底的热泪,滑过她爬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老婆婆苍老的手拂过那捆扎起来的茅草,一寸一寸,手上的皮肤被划开了口子,鲜血便星星点点地沾在茅草荆棘之上,仿佛如此一来,那便真是他的血肉之躯一般了。
      她的手指最后游走到了他的头颅之上,轻轻地触碰过他的皮肤、脸颊、唇角、鼻尖和眉心,除了眼睛有点灰蒙蒙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五官俊朗,棱角分明,而她自己,已在蹉跎岁月中,年复一年,日益老去。
      “你还认得我吗?”
      这一次触摸,她已经在京州,等了五十五年了。
      宋寅正惊叹和佩服这位老婆婆的勇毅,若是寻常人,只怕见了这无身头颅,没有晕倒也会惊叫,而她却笑眼含泪,目视着他。
      “请问……”宋寅正要开口,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来,带着不可思议的口吻道:“诶,这不是,西山盘山路上的老婆婆?!”
      老婆婆收了心神,断臂男子扶着她侧过身:“你是,那时的小公子?”
      “是我!”陆承恩奇道,“难道,这人……这位就是婆婆口中,一直在等的人?”
      “如今我已等到他了。”老婆婆点头道,眉目一凛,“只是,个中原因,还望各位大人详查!”
      宋寅是个急性子,见这位婆婆已然无需安慰,开口便道:“他是谁?”
      老婆婆一字一句道:“他叫卫忠诚,是一个将士,是牧原之战阵亡的英雄。老身,是他的妻,林穆安。”
      “牧原之战?”徐岑立时被这几个字牢牢吸引住了,这是当年在临邑南缘的一次苦战。彼时,南宁和云中连年征伐,血火漫天,宁朝几乎是举国皆兵,终于惨胜,将两国的分界向北推到了如今的风涯之界,夺回了在前人手中丢失的歧鸣关。
      牧原之战,也让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将军,如今的靖安侯一举驰名,在边关竖起了令敌人不敢来犯的天狼大旗。可,一将功成万骨枯,此刻躺在京州府衙门前小棚的卫忠诚的头颅,便是黄土飞沙下,恒河沙数般藉藉无名的枯骨之一。
      徐岑疑惑道:“牧原之战的将士英灵,悉数长眠于北地牧原,为何这颗人头,会出现在京州?”
      林穆安正色道:“老身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大人。”
      陆承恩补充道:“这人头,乃是上月某一夜,写心湖泛花舟之时,我们无意间发现的,这样看来,真是越发耸人听闻了。好端端的,人头难道长了脚不成?”
      宋寅面色一沉,吩咐道:“来人,立刻封锁写心湖,将湖中打捞个底朝天,彻查究竟还有没有遗骨!”
      “是!”捕快们高声答应,纷纷出动。
      宋寅懊恼道:“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查一查这个写心湖的,唉,我糊涂啊!”
      小吏叹道:“大人恨不能一天时间掰成两天用,十二时辰掰成二十四时辰用,下官看来,实在不必苛责……”
      “罢罢罢!”宋寅恼着,根本听不进他的话,“我本是琼州海滨出身,习惯了捞捕之事,我自己去,怕比你们这些旱鸭子要快许多!”说着,他竟当真雄赳赳气昂昂地,摇晃着官帽,撸起袖子,便牵来一匹马,跨马疾驰而去。
      “哎,府尹大人,使不得啊,您好歹是个京官呐!怎么能自己去湖里打捞遗骨呢!”小吏一手向前伸着,追着宋寅的快马跑着,然而毕竟追之不及。
      “这个宋府尹,倒真是个直肠子、热性子。”徐岑笑叹,“等他的消息吧,这样的官儿,我信他。”
      “老身,也信。”林穆安看着宋寅远去的背影,失笑道,“这么个烈性子,倒像是我的儿子。”
      陆承恩忽然想起,那日在西山的盘山路上,老婆婆也曾笑话他,说“这位小公子,脾气倒像老身的老伴”,当时他只觉得又气又恼,此刻想起,竟觉得一字一句,皆是沉甸甸的酸楚。
      陆承恩长舒了口气,想起在临邑守边关的那些年,多少个卫忠诚,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他道:“老婆婆,卫将士的遗骨寻回之后,要葬在哪里呢?”
      林穆安想了想道:“青山有幸埋忠骨,宁朝的每一座青山,都可以葬他。”
      “好!”陆承恩道,“婆婆是个爽快人!我陆承恩,佩服!”他转头看了看徐岑,“冠英伯,臣想去一个地方!”
      徐岑道:“我知道你想去哪儿。”
      还是在京郊,松柏冢累累的平地,被圈成了一片禁地,门前还有一老一少在此看守。
      他们世袭罔替,是这里的守陵人,他们守的,是宁朝的万年陵。
      万年并非哪一位君王的谥号,万年陵也并非王室宗亲之陵寝,这里埋葬的,是宁朝历代功勋赫赫、战死沙场的将军。不过,他们大多阵亡在前线,尸骨早已被冰雪和黄沙掩埋,有的留下的是生前穿过的貂裘,有的留下的是出征前亲笔的遗书,还有的什么也没有留下。因此,葬在这里的,除了这些将军的魂魄,还有他们后人的心。
      这万年陵,便是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的衣冠冢。
      陆承恩俯下身子,在其中一块布满风尘的石碑前,倾倒了一壶酒,假装在笑:“爹,你走得太久了,不孝子记不清你的样子,也记不清你的喜好了!我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壶酒给你——我只记得你喜欢喝酒了!”
      徐岑一拍他的后背,没有多余的话,只道:“哭!”
      “去你的,冠英伯!”陆承恩撇开他的手,嫌弃道。
      “哭,快哭呀!”徐岑推搡着他。
      陆承恩被他这么一说,什么伤心难过,顿时消散一空,只想和他打一场架,跑一场马。
      徐岑笑道:“陆老将军,这小子除了战场拼杀的武艺还凑合,这么多年历练,什么也没学会,就继承了你嗜酒如命这一点,你快劝劝他,再不成家立业,你们老陆家可要后继无人咯!”
      “呸!”陆承恩笑骂道,“冠英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爹,我同你讲,这个家伙,偷偷摸摸地守护着自己心爱的娘子,还不让人家知道,这有什么鬼用!这么久了,他还贼心不死,森林也不去,就守着他的上吊树!他爱上的,偏是那个这辈子得不到的野……”
      徐岑死死捂上了他的嘴:“闭嘴!”又冲石碑一笑,“没有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5.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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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素昧平生的朋友们,这里是平明孤客。我呢,既是《鲲宁元年》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员。欢迎大家来书中看我:)故事写完,我也该放下执念,重新做人咯~希望大家开心快乐每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