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7.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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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那熟人吗？”俞遥愀然一笑，望着赵铮。
“我……”赵铮哽了一下，“除了阿遥，我哪还有什么熟人？”
同一片天空下的靖安侯府，徐岑和陆承恩不约而同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赵铮认出了那人来，好笑道：“她不是那日在路边扇坟待土干的妇人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众人追捧的……豆腐西施了……”
“想来，和那人脱不了干系！”俞遥瞧着豆腐摊前的一人笑道。
那人捋着一把大胡子，挑着看似很沉的担子，点着头对豆腐摊前素手纤腰的豆腐西施道：“此人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他日定为一品夫人！”
这一连串毫不喘气的介绍好厉害，引得人群驻足看了一回。只见一个妇人挽着素髻、描着淡妆，站在豆腐坊前看着人来人往。
豆腐西施抿嘴一笑，切下了一块细嫩白净的豆腐。
人群中满是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个老妇人先开了口：“蔚卿啊，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老身的儿子啊，自小熟读诗书，如今也算半只脚迈入天家门槛了，只待会试……”
见有人已开口，后头的人生怕被人捷足先登，赶忙道：“什么就蔚卿了，你们熟吗？”
“进士便进士，哪有半个进士的，分明是空手套白狼！”
一个面相有些油滑的白脸书生走上前来自告奋勇：“咳咳！小子家财万贯，与娘子可还相当？”
豆腐西施苏蔚卿款款笑来：“家无长者，婚嫁自专。小女子挑夫婿也容易，只要眼缘相合便罢了，不过有一样……”
白脸书生笑起来更加油滑：“哪一样？”
苏蔚卿手中的刀削下一片白嫩的豆腐，也不甚含羞避讳，微笑道：“妾最不缺的，便是钱。不瞒各位，先夫留在家中的黄白之物还可度日。妾只要个模样俊俏的好男子，就是家道贫寒，何愁妾养不起他？”
赵铮和俞遥在人群最后，不禁掩嘴一笑。
这大胆的一番话霎时间引起人群中一阵雀跃惊呼。其中不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言，有些人打量起女子的目光，也平添了几分暧昧和浮浪。
“你……”白脸书生的笑容凝固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嫁过人啊？”
最先开口的老妇人叹了口气道：“还想着捡到了个宝，原来是人不要的，罢了罢了！”她摇摇头道，“婚嫁大事，不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尝见过这等光天白日高谈阔论来拍定的？真不害臊！”
“好个女子！”人群中，有个粗犷男声低着头笑道。
赵铮看戏的目光亦随之看去，原是一个风尘仆仆略显沧桑的面孔。
俞遥忍不住道：“这不是宋……”
来人正是京州府尹宋寅。写心湖莫名其妙浮出了颗五十年的陈年人头，自狄府送回府衙的新鲜人头又不翼而飞，他已派人缉查多日，却既没有查出人头的来历，又没有找出人头的去处，可谓无功而返。
宋寅来此虽非为了那小有名气的豆腐西施，却无意中听见些话，心中对她也多了几分好奇和佩服，方才他挤在人里，现下挨前一看，那妇人虽没有那人说得那般天花乱坠，却也好一个素妆干净的标致女子。
念及此，他也多了一分心。若如她标准，自家三十年纪，风尘满面，竟掠过一丝怕不中她的意的忧心。但又一想，历来只听得选媳妇，哪里听过选夫婿的？怎么如今的妇人眼光竟都这样高了吗？模样俊俏，难道非要选个潘安陈平嫁了不成？
真是心高气傲的女子。
宋寅想得乱七八糟的，照着脚下一个小水洼，侧头侧脑地看了一回，他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过了，干脆把那水洼一踩，眼不见为净。
抬起头时，宋寅才发现一群人在瞧他，于是笑道：“你们啊笑她太糊涂，她笑你们看不穿！”他用手对一堆人指指点点道，“愚、蠢、至极！”
“你就看得穿了？”
“说的什么东西，妖言惑众！”
“一个这样没心没肺的无耻女子，倒和你这黑面阎罗甚是相配！”
这话被宋寅听去时，他念及自己年纪渐长，始终奔波于宦海沉浮之中，四处为官，从不曾嫁娶，不由得有那么一瞬，隐隐动了心。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苏蔚卿挽着袖子，在人群中望着这个黑矮之人，半晌方道：“多谢。”
“不谢！”宋寅在众人的嘈杂声中，回想起自己来此的初衷，呼道：“卖糖水的……”
有人却曼声发娇吟，截住了他的话：“卖糖水的，倾一盏来！”
豆腐摊前挑担子的大胡子道：“哎，来了！”
苏蔚卿笑吟吟地接过杯盏，抿了一口，面露不喜道：“你这卖的是什么，你道我是谁？我可是这吴门坊豆腐西施苏蔚卿，家中无父，万事由我做主，你要欺我时，除非等到我出嫁从夫！”
卖糖水的正摸不着头脑，兀自犹疑。说什么我欺负了她，这又和她嫁不嫁人有何关系？
宋寅听这话有些古怪，于是也叫道：“卖糖水的，倾一盏来！”
卖糖水的自然高兴：“哎，来了！”
宋寅呷了一口，也学着她口吻，像自报家门一般：“呸！你这刁民，竟用苦水作糖水赚我！我且告诉你，某乃琼州人氏，我哥哥在南海家乡种田捕鱼，我在天子脚下的府里掌家，唤作宋寅，唐宋的宋，寅卯的寅。年二十九，写得好字，射得好箭，兼我不曾娶妻！”
卖糖水的大胡子更加无奈，怎么好端端的，糖水成了苦水：“你这疯子，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不成？”
宋寅看苏蔚卿在路边掩袖偷笑，心中也好笑，就是脸红了起来。
白脸书生见他们听了众人的话没有害臊的反应，反倒愈加猖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骂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呸！”
“宋寅，”苏蔚卿轻唤他姓名，扶了他一把，“你无媒妁，我无亲戚，茶礼不拘，可我想要一件信物。”
信物……
这是何意……
不过是逢场作戏，她是认真的吗？
宋寅的头脑中一阵风暴席卷而来，他的双手在襟前拍了拍本不存在的灰尘，便无处安放了，于是他背过手，咳了咳，双颊上掠过一丝羞涩：“苏娘子为何这般……嗯……前倨后恭？”
苏蔚卿显然被他这不合时宜的成语逗笑了，随口应道：“以府君之位尊而多金。”
“府君？”白脸书生好笑，观摩了宋寅一阵，“他也配？”
老妇人摇摇头：“她说的是‘夫君’！”
众人又一阵唏嘘。
“哦？”宋寅从未见过她，也将她的话当作“夫君”二字，轻摇头，随即开怀笑道，“在下一路风尘，今已而立，不过是个府衙干事，就算成了府尹，朝中无人，这仕途，只怕走到头了。苏娘子若是看重一个人的名利，在下可要令娘子失望了。”
苏蔚卿笑道：“我说的又不是眼下……我的目光，可长远着呢。”她骄傲地昂起头，笑道，“我看中的，是宋公子这个人。”
“在……在下……”宋寅的脸又泛起一层醉酒般的红晕，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蔚卿掩面笑看他，似乎对他这容易脸红的特点很感兴趣。
“咳咳咳……”宋寅深吸一口气，连忙转身，背对她。
“宋公子，”苏蔚卿绕到他面前，嫣然一笑，“你来。”
也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宋寅想都没想，便站起，跟着她走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一处青石板的小石阶，便是一处虽不华贵却小巧玲珑的小院。苏蔚卿领着他进了院门，在进入房门之前，宋寅正犹豫着要不要迈步，踟蹰再三，终于脱口道：“咳咳……苏娘子……”
苏蔚卿回眸一笑，开了门，映入宋寅眼帘的，是一处家常的风景。
门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是枣木和棒槌。
宋寅抬头，打量着这一角天圆地方……这里，是她的家么？
自弱冠之年起，他蒙父荫得了个芝麻大的小官儿，随后又被几次调到更加偏僻荒凉的去处。每一次，明面上虽没有说迁谪，却无一不是比上一处更为穷山恶水的所在。十年奔波辛劳，若不是有了些许政绩，得了些微弱声名，京都的空气，他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呼吸的，京都的故道，他亦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徘徊的。
这个偌大的都城，他本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来的。
而此刻，身处这京都一隅，狭小方寸，他不知怎的，比起在那三进合围的宋府中，竟觉得加倍亲切、无比泰然。在一个小地方生活了二十年的烙印，到底还是在他身上隐隐若现。常有人一辈子都在极力抹去自己贫贱卑微的出身，可他喜欢这样的感觉，比如，眼前这一处破落小院，上有天，下有地，这样很好。比那房契换了几叠、房主换了几代、住起来阴寒又潮湿，唯一的优点便是在外人面前显得体面些好听些的三进家宅，好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7.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