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0.万年陵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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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地方，周围还躺着许多和他一样的人。
他已不记得他是怎样被带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寒冷潮湿的地方是哪儿，只知道，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有一两个人被带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被带出去的人都是被养了数年的人，从小孩养到少年，似乎到了年纪便要出去。然而比起关心他们被带去了哪里，这里的人更关心的是，今天能吃饱么？
数十个小孩，数十张嘴，先来的欺负后来的，年长的欺负年少的，他瘦瘦小小，每一次都是被掠夺的对象。
要不是另一个人，他可能早就死在那里，再也见不到天光了。
那人的身材算不上高大，一件白衣在身，年纪和形容甚至和他差不多，每次出手却快而有力，还振振有词：“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出来这地牢，我把你们全都抓去我家地牢！”
彼时，他对这胆大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家有地牢？”
那小孩笑道：“我父亲是管刑部的，我将来，是要继承他的志向，将坏人统统抓去地牢的！”
他几乎眼冒星光，那孩子在他眼中，烨然若神人：“哥哥，你好厉害！”
那哥哥笑道：“我叫姜不昧，你呢？”
他一开口，便将家底子和盘托出：“我叫花暮朝，你可以叫我小花。我的爹爹去前线打仗，太久没回来，我娘不要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家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什么也没有了，我出来找吃的，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姜不昧小声道：“这应该是个人贩子窝，我也是被拐来的。不过小花别怕，哥哥总有办法带你逃出去。”
那以后数年，小花便跟着姜不昧，直到他们长成少年，被带出去的那一天。
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小花一阵晕眩，只记得姜不昧在他耳边低语：“记住了，哥哥会带你一起跑，如果走散了，你要记得去刑部侍郎府找我爹，他一定会保你平安！”
之后的记忆也是一阵晕眩，小花只记得姜不昧拉着他跑啊跑，跑得筋疲力尽。
忽然，一只大手将小花拉起，姜不昧连是用力去咬那人的腿，那人疼得嗷嗷叫，松了手，姜不昧的手又狠狠推了小花的背：“跑啊，别回头！”
小花真的听了哥哥的话，一路跑，没有回头。
问了无数个人后，终于到了刑部侍郎的府邸外，小花的草鞋早已不知去哪儿了，脚底血淋淋的，侍郎府的仆从将他往外赶，正巧开门出来了个姓管的主簿，冷静问道：“你来报案？”
“姜不昧！”小花脱口而出这个名字，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我是姜不昧！”
管主簿便将他带到了姜侍郎面前。侍郎夫妇的孩子失而复得，两人放声大哭，少年却忽然道：“我不是姜不昧，你们快去，去……”去哪儿呢？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年被关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侍郎夫妇都以为他心智乱了，他却紧紧拉着姜侍郎的手：“跟我走啊，去把那些坏人全都抓进地牢！”
姜侍郎放了心，这是他小儿的口头禅，听过那一段离奇往事，也判断小儿是遭了拐卖，派人随他四处追查，却一无所获。
“可恨的是，他住在姜府，所有人视他如珍似宝，久而久之，他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姜家儿郎。往后啊，寻觅哥哥不到，侍郎病逝，他考取功名，竟真像哥哥说的那般，继承乃父之志，做起了断案的侍郎。”
泪水滑落到酒里，姜不昧举首又饮，明明在笑，却似在哭。
公子白耸然动容：“你不是姜不昧？”
面前之人道：“我姓花，花暮朝。”数十年后，他终于对人坦白了名字，对着一个熟悉的少年的面孔。
那是少年姜不昧，穿着一件很旧很脏的白衣，说他喜欢竹楼，喜欢箜篌，喜欢花海。
怕有一天会忘记，花暮朝便把对他最后的印象，请画师画了下来。
公子白道：“我扮成他，你为何……”
“为何知道你不是他？”花暮朝笑道，“不是因为白驹过隙，是因为你不是他，你也不可能是他。”他站起身，下了楼，公子白跟在他身后。
曲径通幽，是公子白曾在夜里悄悄走过的路。
这是通往禁地白塔的路。
“他就在墓里。”花暮朝笑道，“你可要见他？”他提步，往口中所说的墓上走去。
公子白亦跟着他的脚步，迟疑道：“白塔？”
花暮朝走到塔下：“你管它叫白塔？”
公子白道：“不然呢？”
花暮朝笑道：“它啊，是万年陵墓。”
陵墓？这样一座塔，又岂会是陵墓？
进了塔，果真如陵墓的墓道一般，狭长漆黑，只有头顶一小片倾斜洒下的天光，隐隐约约能看见姜不昧的影子。
公子白跟在他之后，一路旋转着往上走，顺着那一片光出来，登时如拨云见日般，将京郊的好风景尽收眼底。
塔顶的风肆无忌惮地咆哮着，将二人的衣襟和袖袍吹得鼓起。
花暮朝就站在那狂风里说：“在我而立之年时，又一次见到了哥哥。”他凄然一笑，“你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公子白的手挡住眼前的疾风，看见他前方似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飘动：“乞丐也好，流民也罢，他应该很恨你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花暮朝始终背着他，“十几个少年，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可他为什么要活下来……”
公子白冷笑。
花暮朝握紧了双拳：“他站在我面前，人面蛇身，没有四肢，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
公子白吓了一跳：“什么？”
花暮朝恨道：“民间有人以采生折割为生，将少年的手脚砍去，与兽皮相缝合，久而久之，人皮黏住了兽皮，人也就变成了动物。”
公子白心惊肉跳，已哑然失色。
“我把哥哥带回家，他十有九日头脑昏胀，痛不欲生，在他清醒的那一天，也依旧没有认出我。而我，就在那一天，按他的意愿，亲手杀了他……”
花暮朝侧了侧身，公子白的视线便落到了他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原是一个皮偶人，脸上一张五官空洞的人皮，脖颈处还有针线缝合的痕迹。
公子白忽然想起那次夜窥白塔，见阮武在塔下杀人剥皮，难道就是为了补好这个皮偶人？
几乎可以断定这皮偶人就是真正的姜不昧之后，公子白想要呕吐，看着那张人皮，说不出的恶心。
“我不知道那人贩子躲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快三十年了，我这个铁面判官，也没有把他，抓回我家的地牢。”花暮朝笑了，看着被风吹啊吹的人皮，眼泪也流啊流，“可日复一日的梦魇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到过去，换我推开你。我用姜不昧的名字过了数十年了，可这本该是你的人生啊……”
“我窃取的，是你的命。”花暮朝的话被风带到空中，蒲公英一般散落，“这万年陵墓，就是给你建的，陵成之日，你便能归灵，往生成人。六道轮回，也不再堕入畜生道的地狱。下辈子，再做一次，姜不昧吧……”
“就为了这么虚无的愿望……归灵……”公子白知道了真相，苦笑，他还要替赵铮继续问下去，“你杀了这么多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都去哪儿了？”
花暮朝脸上的笑忽然变成了一种阴骘而开怀的笑，这原是两种毫不相干的情绪，却同时出现在他脸上。他的唇轻轻张开，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清风徐来，公子白却仿佛五雷轰顶。他迎风而立，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琴弦绕指柔，他的右手抽了抽，心慌得厉害。
“自你进花城第一天，我便知道你不是他。谢谢你让我，再见他一面。”花暮朝笑着，随即感觉到喉间一道割肉般的痛，两只手紧紧嵌入自己的血肉，不去抵抗。
他眼睛红得像着了魔，泪流满面，却是笑着的，仿佛被眼前的少年面孔勒住脖颈，慢慢窒息，是他平生所愿。
公子白的手垂了下来，染血的琴弦也落在地上。他战栗着，隔着皮偶人，手指在它身后左右摸索着，触及一阵冰凉，然后按下了去。
“殿下的这块心结，奴婢解了吧——”
雷鸣般的呼啸声里，庆吉的目光透过风，瞧见了碧云天，花海地。
他寂然一笑，往事翻涌成泪光。
这声雷鸣当然也传到了将花城团团围住的人耳朵里，但当张致远一脚踹开禁地的门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块荒芜的空地，他怒喝：“搜，给我搜！活捉姜不昧！”
徐岑愕然，那座白塔，他也曾在城外看见过，如今却好像在人间消失了一般。
陆承恩将整个儿花城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姜不昧，骂道：“真能藏，哼，不过化成灰我也要把这姓姜的找出来！”
白虎园中，宁王禁了他的足，却没有禁他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传到了白虎园，地老山巡山二日，未见临王妃踪迹。
不多时，第二个消息也来了，京郊花城，未见姜不昧人影。
白虎园南墙后的树上挂了一只花胜，赵铮的眼扫过那花胜。
他善于等待，却绝不是会任人宰割的鱼肉。
十一年间，一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20.万年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