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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7.花舟 ...

  •   “他不是姜氏余孽。”
      兰王赵钰的目光自案上书转移到了眼前人,眸子里已有了昼夜不歇熬出来的血丝,声音却一如往常温柔:“四弟说什么?”
      赵铮拱手道:“大哥,那个人我认识,是个才进花城不久的民间琴师,想来是无意失足,并非姜氏门下走狗,我想求大哥一件事。
      赵钰笑道:“什么事?”
      赵铮看着公子白:“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听过他的琴,琴音清澈,当如其心。”他遂又看向赵钰,“我想向大哥,乞尸归葬,入土为安。
      “好,去吧。”赵钰淡淡道。
      倒是成岭和成峰在赵钰旁边嚼着舌根:“殿下,这这贼人身份尚不明朗,仅听临王殿下一面之词就……”
      “兰王殿下,臣也见过这名乐师,确如临王殿下说的一样。”徐岑补充道。
      自一进府衙,陆承恩便上下左右将这公子白瞧了个遍,偏生就是认不出这张脸是谁,实在很是纳闷。
      赵钰点了点头,不再过问,算是许了。
      衙役将公子白的尸首抬出府衙时,陆承恩终于忍不住问道:“冠英伯,这故人到底谁啊?”
      徐岑笑道:“你那时候还小,不认得他,也是有的。”
      “我小时候……”陆承恩往自己小时候想了想,忽觉不对,“冠英伯,我与你可是同年生啊……”
      徐岑调侃完他,对赵铮道:“殿下,不想兰王殿下这一关,竟过得这般顺利。”
      赵铮点头道:“是啊,但我却不愿他入土为安。”
      徐岑道:“殿下的意思?”
      “小舟之上,他说过的。他说,他要乘一架花舟,随波逐流去。”赵铮仰首,似在望着苍穹,“我记着呢。”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披麻戴孝,扬着白幡,在街上走着,吸引了无数路人回头。
      赵铮瞥了一眼,那是一队送葬的队伍,漆黑的灵车上,躺着一具棺木。
      为首走着的,是一名女子,她扶着灵柩,时不时贴着棺木,低语几句。
      赵铮偶然听见她说的一句话:“离开京州,一路南下,回到家时,琼州怕还是夏天吧。”
      她这样隔着棺木说话,仿佛逝者还活着一般。赵铮退至一旁,让她先行。
      “噫,这不是?”陆承恩惊讶道,“洒纸钱的那女子?”
      “是苏蔚卿。”徐岑道,“也是宋府尹的未亡人。”
      未亡人?赵铮恍惚了下。
      路旁百姓都看着这京州府尹的灵车一路向南,各有各的说法。
      一黑脸大汉十分不解:“你说,这苏娘子无名无份的,凭什么替宋府尹收尸归葬啊?”
      又一白脸小生叹道:“宋府尹乃是因公故世,京州又无一人交好,我听说苏娘子也不过与他只有一面之缘,没想到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了送府尹大人落叶归根,竟肯跋涉千山万水。”
      黑脸大汉更加愁眉不展:“真是,琼州那等穷山恶水,可惜了啊,跟着我多好呢……”
      白脸小生鄙夷地看着他:“听说,苏娘子找遍了王公贵族,此案才结得这么快,她曾经发誓,沉冤昭雪的那一日,她要带着府尹大人的灵柩南下,回他的故乡琼州……”
      黑脸大汉显然又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错过我这个村,琼州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赵铮深深呼了一口气。
      京州郊外的河岸,停着一只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的小舟。
      陆承恩正在河岸边晃悠来晃悠去,消磨时间。他可没耐心,像那些迁客骚人一般对着此情此景吟诗作赋,因而只能无聊地欺负地上搬粮食的蚂蚁。
      随着时辰渐长,天色也渐晦暗起来。
      一片又一片乌云,团在了一起,从陆承恩的头顶上飞过。
      他抱怨道:“这送葬看没看黄道吉日啊,乌云压城的,可别下雨啊……”
      陆承恩身后,有二人姗姗来迟。
      “怎么这么慢呐……”陆承恩刚开口,便呆住了。
      临王殿下还是老样子,可冠英伯他……
      陆承恩没忍住,喷饭一般笑了出来:“冠英伯,哈哈哈哈,你一路这么个样过来的?”
      “……”徐岑无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将自己簪缨上的一只双色莲花轻轻取了下来,笑叹一声。
      这是白虎园池中,俞遥种的双色莲花,可它既没等到客人,也没等到主人,而今夏末秋初,已经谢了好大一片。
      是以,摘下一片盛开的莲花,并不容易。
      “殿下,臣还是第一次看冠英伯这样子!原来花枝招展,是这个意思!”陆承恩围着徐岑,看猴儿般新奇。
      赵铮浅笑:“一辆马车,赶着来,权宜之计罢了。”
      “滚滚滚!”徐岑一把推开陆承恩,“没听说过吗,古代的高士,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手来!”他说着,一边轻轻取下插在身子各处的双色莲花,放在陆承恩手心。
      公子白的尸首,被两个做事细致的士卒抬上了小舟。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交游本就屈指可数的人,又失挚友,岂不更令人扼腕叹息?
      赵铮的眼底仿佛一道快要决堤的水坝,他闭上眼,双目一阵酸痛,十一年,这是他十一年前的故人。
      莲花自徐岑和陆承恩手中落下,一些落在公子白的身上,一些落在这只小小的扁舟上,还有一些散落的花瓣,坠落水面,随波逐流去。最后一朵,徐岑轻放于他心口。
      “殿下,时辰不早了。”陆承恩看着头顶实在不太好的天,提醒赵铮道。
      再睁眼,泪花已濡湿了他眼眶。赵铮笑了笑,双手将那花舟一推,站起身时,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朝前,留住故人。
      徐岑拉住了赵铮:“殿下,他已经走了,节哀吧。”
      这一条河犹如黄泉一般,触不可及,天人两隔。
      赵铮红着眼睛,看着渐行渐远的花舟,忽然感到一阵一无所有的无力,握住了身畔之人的手:“季鹰,我好累。”
      徐岑扶着他:“殿下病了,元气还未恢复……”他说着,眼角上也有一道晶莹滑落。
      我哭了吗?徐岑有些诧异地摸了摸脸颊,抬起头:“下雨了?”
      风雨悄无声息,骤然而至,河岸边又没有一棵大树可以遮挡,陆承恩忙道:“殿下,上马车,快回吧!”
      赵铮木立在原地,远眺着花舟,徐岑只好解下自己的披风,当蓑衣遮住了赵铮。
      忽如其来的大雨,令赵铮清醒了几分,他用几乎只能自己听见的微弱声音喃喃着:“对不起,庆吉。”
      风雨摧残了花舟上的莲花,一颗又一颗细密厚重的雨珠,落在花舟之人的肌肤之上。
      他一身白衣,被雨水浸湿,露出了瘦弱躯体下的轮廓。
      雨水逐渐将小舟盛满,花舟在一点一点下沉。同时,雨水也一点一点洗去了他的妆,让他回归他的本来面目。
      不是公子白,也不是小九,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面,是庆吉的模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花舟已沉入水底,不给岸上之人留一点念想。
      赵铮终于回了头,在滂沱大雨下,浑身湿透地离开。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行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口姜汤入腹,赵铮不但觉得头痛欲裂,连耳朵也不得安生。
      “冠英伯啊,奴婢把殿下交给你,怎么又淋了这么大雨回来……”
      “喂,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拦得住啊?!再说了,冠英伯也才从鬼王殿捡回一条命,伤还没好全呢,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他若是折寿十年,我把你的命给他补上!”
      赵铮恍惚地睁开眼,这是在日就月将斋里,吵得人心烦的两人,一个是刘奇,一个是陆承恩。
      徐岑打断道:“好了,争吵无济于事,只会惹殿下心烦。”他看向赵铮,“殿下早些歇息吧,臣告辞了。”
      “等等……”赵铮道。
      徐岑道:“殿下有何事?”
      “帮我找一条银灰色的牧羊犬来,叫富贵儿它要答应、要摇尾巴的那种。”赵铮道,“阿遥她回来,若是知道……不好。”
      陆承恩叹道:“殿下怎么就说了不听呢?临王妃她不会回……”
      “废话真多!”徐岑瞪了一眼陆承恩,“殿下发话了,让你找一条和临王妃的狗很像的来呢。”
      陆承恩气得脸一阵红:“冠英伯,我方才听殿下明明是叫你……”
      “好了,殿下,这家伙在这里只会吵嚷碍事,告辞,告辞……”徐岑推着陆承恩的背,一路出了门。
      走了许久,陆承恩还不服道:“你都敢在白虎园门口骂醒殿下,怎么如今又换了性子了?”
      “今时不同往日。”徐岑道,“你是嫌殿下的血吐得不够么?”
      “我……”陆承恩好似也有一口闷血呛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他又是种花,又是寻犬的,就是觉得临王妃还活着,盼望她有一天能回来。”徐岑道,“殿下是铁了性子,活要见人,死要……总之,不见到临王妃,殿下不会甘心的。”
      “为了一个女人……”陆承恩长长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我看你也不怎么甘心呐……”
      徐岑道:“走吧。”
      “走?”陆承恩疑惑道,“去哪儿啊?”
      徐岑摆摆手,比了一个波浪的手势,波浪拍到他肩上:“回去,做苦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7.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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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素昧平生的朋友们,这里是平明孤客。我呢,既是《鲲宁元年》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员。欢迎大家来书中看我:)故事写完,我也该放下执念,重新做人咯~希望大家开心快乐每一天!
……(全显)